10_05_2022星島日報

中國時事雜誌 C12 2022年10月5日 星期三 廣告。爆料。查詢 212-699-3800 黑龍江省牡丹江海林市山市鎮的林場內,胡 永旭於9月4日乘坐氫氣球升至10多米的空 中打松塔,7點30分氫氣球突然失控升空。在 四五百米的高空飄蕩10多個小時,飄行300多公 里後,胡永旭絕望自救:他像自己曾打落的那 些松塔一樣,墜落在叢林中。在9月6日9點多, 經過接力營救,胡永旭在方正林業局萬寶山林 場一帶被找到。就在胡永旭在醫院接受治療的 同時,醫院病床外的東北林區,成熟的松塔懸 掛在紅松樹梢和樹冠四圍,仍等待著被人採 摘。從全國各地來到東北林區的打塔人們,正 在紅松林裏度過一個危險且艱難的9月。 「會爬樹就行」 9月8日凌晨5點半,黑龍江牡丹江海林市西 南方向的德家林場天光已大亮,附著在草葉上 的露水還未化開,32歲的宗美群和她的丈夫, 以及兩位來自貴州遵義同村的工友向紅松林深 處走去,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28歲的季遇和宗美群夫婦組隊打塔。今年8 月份,季遇在朋友推薦下找到了這份工作。在 此之前,他沒有任何打松塔的經驗,也是第一 次來到東北。「樹高15到20米,會爬樹就行。」 包工頭這麼跟他介紹。 站在紅松樹下,季遇戴好手套,向上拋6米 多的長桿,彎曲的鐵鉤穩穩地掛在樹枝上。他 雙手抓著長桿,用腿盤住樹幹,腰部發力向上 挪動。不出幾秒,他的身體已隱入層層疊疊的 枝葉深處。 松塔多結在樹梢和樹冠四圍。站在樹下向 上望,十多米高的紅松,只能看到灰褐色的主 幹和密佈的蒼綠色松針。站在高處則完全不 同。爬到長桿懸掛的地方時,季遇單手拿著長 桿繼續向上。快到樹冠頂部,視野變得開闊, 他雙腳分開踩在較為粗壯的樹枝上,一手扶住 枝幹,一手用長桿鉤住結著松塔的樹枝晃動。 灰綠色松塔砰砰地掉落,松針和枝丫上的樹皮 屑也簌簌落下。 男人們爬樹採摘,宗美群在樹下撿拾著松 塔。行走在傾斜度超過30度的樹林裏,她頭髮 上粘著飄落的松針,右手提著桶,左手撿拾松 塔,等到桶滿時,再提著桶倒進大的編織袋。 因為撿拾時長時間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晚上腰 板嘎吱嘎吱響哦。」宗美群扶著腰說。這一天, 從早上5點半到下午4點,他們四人共打了23 袋,每袋能裝約140個松塔。按照打一個松塔5 毛錢的價格,他們當天每人的收入是402元。 職業人也遇過險 同一片林場的東邊,被宗美群和季遇稱為 「專業團隊」的打塔人也正在作業。他們來自吉 林省樺甸市,39歲的何金春就是其中的一員。 19歲開始,每年的秋天,何金春都會出現在東 北三省的紅松林裏。何金春稱自己為「職業打塔 人」,在他眼裏,來自貴州的工人們相對年輕, 經驗少。 何金春使用的工具也更為複雜,他穿著的 平底膠鞋上綁著鐵質的「腳紮子」。這是一種L 形的鐵器,下部帶有鋒利的鋼製尖刺。上樹 前,何金春把腳紮子緊緊綁在腿上,爬樹時, 他傾斜腳面,尖刺紮入樹幹1釐米左右的深度, 雙手環抱住樹幹或抓著樹枝,一步一步攀登上 去。打塔的長桿是可伸縮的。伸縮桿合起時只 有兩斤重,拉長至8米時,何金春必須用雙手才 能握住。找到結實的松枝後,他雙腳站立在兩 根樹枝上,雙手握著伸縮桿開始打塔。 依靠著伸縮桿,何金春上一次樹能打完樹 周的5棵樹,效率大大提高。但把全身的重量放 在腳踩的兩根樹枝上,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何 金春回憶兩天前打塔時,一隻腳突然踩空,好 在胸前有一根樹枝,他憑藉經驗快速反應,兩 隻胳膊架在樹枝上,這才脫離險境。 20年的打塔生涯,何金春遇到的危險時刻 不少。有時風太大,樹梢隨著大風劇烈亂晃, 他不敢繼續作業,只能抱緊樹枝。有時腳下踩 空,慌亂中他扔掉長桿,手緊緊抓住小杈。松 樹主幹上長有「松釘」,是枝幹斷裂後傷口處形 成的愈傷組織。「松釘」很硬,腳紮子無法刺入, 有時「腳紮子」碰到「松釘」會打滑。 人工林的松樹不粗,能環抱住樹幹,自然 林的松樹有時3個人都抱不過來。「自然林從樹 幹到能攀夠的樹枝正常有10米左右,高的有15 米。這是最容易出事故的部分。」何金春淡淡地 說,眼神落在松樹灰褐色的樹幹上。 何金春的褲子腰袢上,系著一根紅色的布 條。打塔人們仍保持著敬獻山神的祭祀儀式。 紅色布條,就是從打塔前開山祭祀時裹在開山 樹上的紅布上撕下來的,「上樹的兄弟們一人系 一條,土地爺保佑平安順利!」 那這個「拿命掙錢」的工作為甚麼吸引人? 最常見的答案是收入高,有時還會提到自由。 如果上網搜招工信息,打松塔的一個顯著 吸引點是不拖欠薪資。在手機支付出現前,包 山老闆要帶著保險箱等在山下,松塔工每天下 山都能現場結工錢直接領現金。出門在外,大 家把錢塞進腰包隨身帶著,上樹時也不會離 身,等到哪天下雨不能進山,再結伴到鎮上存 錢。現在,算賬和微信轉賬是麗姐晚上必須做 完的工作,接受南都記者採訪時,她好幾次被 詢問工錢的松塔工打斷。 東北本地的松塔工老齡化明顯,一到9月打 塔季,那些五十多歲的松塔工準會出現在紅松 林裏。他們大多來自農村,要趁還有力氣掙錢 防老。麗姐的老公就是這樣,現在有了團隊, 還是要親自上樹打塔,誰都攔不住。「擔心是 天天都有的,都是為了錢嘛,」麗姐說,今年收 成一般,一天也能有個千元左右的收入,要是 趕上松塔大收,一個人上樹能掙出一家三口一 年的生活費。「農村收入少,上有老下有小, 孩子剛成家,又是買房買車,他們手裏也沒有 積蓄,雙方還有四個老人,怎麼都得幹。」被氣 球帶飛的胡永旭也是看中了這筆快錢,他38歲 了,結婚還差一筆錢。 前些日子,胡永 旭的脫險故事也使打 松塔這一被稱為「最危險職業」之 一的工作展露在大眾面前。每年9 月,白露時節前後,是東北三省松 子豐收的季節。為採摘松塔裏的松 子,全國各地來打松塔的工人們匯 聚於充斥著松香味道的紅松林中, 來掙這份危險的「快錢」。打塔者 攀爬上高度近20米的紅松,他們 也如同流動的候鳥,楔入密林和天 空。 本報訊 採摘季很短暫 人如候鳥來去匆匆 短暫的松子採摘 期從8月末開始到9月 底結束。這意味著打 塔人們只能像候鳥一樣來去匆匆。 幾乎每位打塔的工人都有在多地打 工的經歷。何金春在杭州做過快遞 員,在北京做過保安,還當過8年 礦工。 2017年,何金春回到吉林樺甸 市的農村老家,幹起了食用菌養 殖。木耳分春耳和秋耳,11月份準 備,12月開始下地,栽培,發酵期 40多天後,來年的四月做春耳的出 耳管理,採摘期從6月中旬到7月中 旬。等到8月末,又是新一輪秋耳 的栽培,發酵,出耳管理。出來打 松塔的時節正好也是秋耳養殖的週 期,何金春說,「我在這邊掙的是 僱人錢兒,要僱工人們採摘了。」 伴隨著風險的是在當地較高的 收入。在東北林區流傳著「樹上錢 串子,樹下墳圈子」的俗語。何金 春一天能打大概13袋松塔,收入約 1000元。每天結束作業後在樹下計 算著又能掙到多少錢,是他最高興 的時刻。 拋卻爬樹直面的掉落危險,最 惱打塔人的是凝在松鱗片尖端上的 松油。松油晶瑩剔透,觸感黏膩, 隨溫度升高慢慢融化,幹了後變成 黑點。不出一會兒,宗美群提著的 水桶桶壁和手套上都粘連了厚厚一 層松針,衣服和褲子本來的顏色被 遮蓋,粘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第一天打松塔時,季遇的頭 髮蹭到松油,變成糾結、發黏的 幾綹。「要用堿才能洗下來,每天 洗手都要搓十來分鐘,更別提頭 髮了」,他和工友們買來包頭包臉 的針織帽戴著。日頭越升越高,在 樹頂迎著大日頭,頭髮被汗打得濕 透。不一會,脖子上和臉上的汗黏 上松油,黑垢堆在裸露的皮膚上。 季遇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從14 歲起,他離家打工,裝過空調管, 上山種過樹。在福建的鐵廠做熱處 理,淬火、退火、回火,在1200攝 氏度爐子的旁邊工作一整天後,衣 服濕得像從水裏剛撈出來。最近的 兩年,他在湛江的建築工地上當塔 吊司機,塔吊一般有70到100米的 高度,爬上塔吊頂操作室時稍微低 頭向下看,他緊張得腿軟冒汗。 「打松塔不害怕,就是累點。」 季遇愛笑,咧開嘴一口白牙。唯一 流露出低沉的時刻是講起妻子。有 天打完松塔後和妻子視頻,新買的 白衣服變成了黑色,爬樹時還被松 樹枝剮破了幾道長口子。屏幕這頭 他嘿嘿地笑,臉上和脖子上都是松 油變幹後的黑點,看著黑乎乎、髒 兮兮的他,妻子在屏幕的那一頭擦 著眼淚。 林場沒有成型的道路,在山上 採摘下的松塔,用拖拉機運到鎮上 的松子加工廠。在那裏,松塔將被 蓋上塑膠布自然發熟,再進入脫粒 機剝出松子。「十斤松塔一斤子」, 剝下來的松子經過篩選機按個頭篩 選,再以一斤30元至70元的價格出 售。 工作間隙,宗美群坐在松針鋪 成的草甸上剝了顆松塔吃,松子的 殼在牙齒間崩裂,「吃起來比瓜子 香好多喲!」宗美群說,這是她第 一次吃松子。 ■參觀者在博覽會上觀看松 塔。 資料圖片 觀察 特別 劉金祥把內弟胡永旭的這次遇險歸結為氫氣球 的問題。「球的質量肯定不過關。為甚麼拉下安全 氣閥還是沒有落地呢?」他打電話給氫氣球的廠家 問詢,電話卻一直打不通。 購買氫氣球的人是與胡永旭一起在氫氣球吊籃 內作業的湖北恩施人劉成會。事件發生後,劉成會 「躲」了起來。他在電話中表示,2021年9月,他認 識了山市鎮當地人李裴林。李裴林手裏有約100畝 紅松林,今年8月份,李裴林僱用劉成會負責松林 的打塔工作,按照170元一袋松塔的價格結算薪資。 「人工採摘太危險,每年都有摔死的人。氫氣 球上死人的事兒還沒有過。」劉成會說。他為此購買 了一個價值約2萬元的氫氣球,決定採取乘坐氫氣 球升空作業的方式打塔。他僱用了包括胡永旭在內 的3個工人,胡永旭負責空中作業,每天可收入600 元,地面兩位拉氫氣球安全繩的工人每日薪資200 元。李裴林則為工人們購買了1000元的人身意外 險。 從海林市網信辦獲悉,省林業和草原局負責林 地相關管理工作。就氫氣球打塔的安全操作技術規 範,低空空域管理等問題,黑龍江省林業和草原局 辦公室相關工作人員回應,林草局對此沒有相關法 規和規章說明。 黑龍江省林業科學院牡丹江分院森林生態研究 中心主任魏彪表示,目前使用氫氣球打塔缺乏安全 操作技術規範,「林場採摘活動多承包給個人,為 了提高打塔效率,從2015年逐漸流行起使用氫氣球 打塔。但如何選擇氫氣球,使用氫氣球的規範操作 流程,從業者的資質和培訓,空域管理等,需要多 部門合作制定安全操作技術規程。」 常年打松塔的人,風險不可避免,身上多少會 有傷。一位鶴崗的包山老闆認為,幹這行第一位的 是膽量,敢上樹他就能上。而後是力氣、技巧和經 驗。這是一個「拿命掙錢」的傳統行業,規避風險是 必修課。 老工人能講出一系列技巧,一個重要的經驗是 學會看樹道(樹偏向的方向)順勢而為。包工團隊必 須壓除所有不穩定因素,牽頭的老松塔工人脈廣, 經驗豐富,有能力發掘出容易出入且高產的紅松 林。一個負責任的包工頭會盡量避免事故發生,有 損聲譽也耽誤掙錢,事故是不吉利的,其他松塔工 回迅速離開那片樹林。 在山裏淘金忌諱頗多。劉叔能講出一連串山 規,樹樁是山神爺飯桌子不能坐;不能說少了、沒 有了;吹燈不能說,要說拿燈。他認為山規裏藏著 經驗,樹樁水分大,坐上屁股就濕了,會得濕疹; 上不過梁下不過溝,跨過去就是另一個區域,人走 丟了不好找,因為喊話聲傳不過山樑(搜救隊員正 是站在山樑上才聽到胡永旭的呼喊聲)。 山規是老一輩傳過來的,塑造陌生淘金者之間 的社會規範。1990年代剛進山謀生,劉叔可不懂這 些,都是住在工棚裏聽各地的工人講。 ■樹林裏,工人在松樹上正在拿著桿打松塔。 網上圖片 缺乏安全規範 氫氣球有隱患 承包者幾番衡量 最終選用爬樹打 拿命掙錢不光靠膽 規避風險是必修課 交易量超60% 中國是松子仁最大出口地 數據顯示,中國是松子仁生產大國,是全 球最大的松子仁出口地,佔全球松子仁交易量 的60%-70%,其中東三省林區的紅松林是松子 的主要產區。 松子可食用,可做糖果、糕點輔料,還可 代植物油食用。松子油,除可食用外,還是乾 漆、皮革工業的重要原料。松子皮可製造染 料、活性炭等。總之,松子是林區經濟價值很 高的一寶。 知情人士介紹,在東北,繁重又危險的打 塔工作以前也有,但真正形成產業,則是近20 來年的事情。自黑龍江地區進行林業改革,出 現林區經營權流轉後,開始有「包山戶」承包紅 松林。2005年左右,松子採收和加工在海林當 地已經成為一項較為成熟的產業。 正常情況下,一棵野生紅松要生長25年到 50年才能結出松塔。隨著黑龍江地區人工紅松 林的大規模種植,人工紅松林僅用7年的時間就 可以結松塔,近年來,松子原材料價格以每年 5%到10%的速度上漲。這也推動了松子產業的 發展。 ■從松塔裏出來的松子。 網上圖片 林場的東邊角落,一顆吊籃裏塞滿石頭的氫氣 球被放置在草地上,並沒有被使用。林場承包人王 剛介紹,他本來租用了氫氣球準備打塔,但在試飛 過程中,氫氣球受風力影響左右飄動,精準度不 高,而且地面要有工人手拽著安全繩,「風一大, (繩拽不緊)人就飛了。」說這話時,王剛指向隨風晃 動的樹梢,「像這風,氣球就幹不了活了,它必須 風平浪靜的時候才能幹活。」 除此之外,氫氣球還有折樹頭的風險。松子 「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氫氣球從樹林上方下 落時會把樹頭壓彎,樹上結的未成熟的小松塔會被 氫氣球壓落,影響來年的收成。「雖然氫氣球打得 乾淨,效率高,能節省一半的人工費。但是缺點還 是太多了。」王剛解釋。幾番衡量,今年,他還是選 擇了僱用工人爬樹打塔。 季遇身高1.75米,體重只有100斤出頭。有時打 完這棵樹,季遇順著接連在一起的樹幹順勢攀上另 一棵繼續作業。樹下的人看得心驚膽戰,下樹後的 季遇卻看來輕鬆,「七歲時我就會爬樹了。我以前 幹塔吊的,這個高度不怕哦。」 在劉成會看來,乘坐氫氣球打塔是一件「一看 就知道,再簡單不過的事兒」。他承認,他和胡永 旭都沒有經過相應的培訓。他也沒想到,第二次乘 氫氣球作業就發生了意外。胡永旭乘氫氣球打塔失 控的事情,工人們都有所耳聞。在季遇看來,氫氣 球打塔需要把自身安全交付給地面拉繩子的工人, 相比之下,他更相信自己。 東北三省 白露前後 豐收季節 各地工人聚松林 打塔來掙辛苦錢 ■爬樹需要穿上特製的釘鞋。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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