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2 09.06.2024 星期五 中國時事雜誌 網貸平台的借款人由於未及時還款，其 通訊錄聯繫人遭遇「狂轟濫炸式」騷擾的現象 頻繁發生，甚至有當事人遭遇威脅恐嚇等經 歷，合法權益遭到嚴重侵犯。 據《法制日報》報道，律師岳強辦理過多 起此類案件，就他所見，暴力催收往往採用 非法侵入借貸人住宅、恐嚇威脅甚至毆打借 貸人及其家人、非法限制借貸人或其家人人 身自由、通過恐嚇威脅的短信電話等騷擾借 貸人及其家人、朋友等方式。「暴力催收的 後果很嚴重，輕者涉嫌行政違法，嚴重的涉 嫌犯罪，擾亂社會秩序。」岳強說。 為治理暴力催收，中國相關部門做出了 諸多努力。例如2017年實施的《關於規範整 頓「現金貸」業務的通知》、2018年發布的《互 聯網金融逾期債務催收自律公約（試行）》、 2024年發布的《消費金融公司管理辦法》等， 均提出嚴禁對消費者進行暴力催收。 刑法修正案中也明確：使用暴力、脅迫 的方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或者侵入他人住 宅；恐嚇、跟蹤、騷擾他人，催收高利放貸 等產生的非法債務，情節嚴重的，處3年以 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並處或者單處 罰金。 此外，5月發布的《互聯網金融貸後催收 業務指引》，從實操層面對催收行為和催收 行業提出諸多要求。例如，雙方未約定催收 時間的，催收作業不應在每日22時至次日8 時催收。在信息保護層面，「爆通訊錄」的行 為被明令禁止。該指引還提出，金融機構和 第三方催收機構應只向債務人催收，不應向 聯繫人催收。 儘管已有相關法律和行業規範，但專家 認為，由於刑事處罰的滯後性與局限性以及 指引性文件的非強制性，實踐中要想根治暴 力催收問題仍然任重道遠。 催收員的工作並非機械式打電話，因 為債務人經常在電話中訴說生活的艱難。每 日經濟新聞報道，一位催收員介紹，有個逾 期兩年的債務人在電話中表示，因為妻子身 患癌症，借了多家銀行的信用卡欠款，因某 些原因失業沒有工作，如果有錢一定還。催 收員掛斷電話後，隨即遭到主管嚴厲批評： 「不能帶著感情與客戶談判，可以對客戶的 遭遇表示同情、理解，但絕不能被客戶帶著 跑。」 公司資深人員蔡哥認為，市場上很多債 務人是有能力還款的，但是故意賴賬，「很 多客戶的偽裝卸下來之後，他不是這樣子 的，他的經濟環境很好。我們上門外訪，很 多人還住著洋樓、別墅。」他表示，債務人 從心理上會陷入某種拖延惰性，需要外界給 予壓力才能迫使他還款。 「只要有金融，就一定會有催收行業， 我們就是要控制市場的不良率。你想一下銀 行放出這麼多的貸款，收不回來怎麼辦。我 們的存在就是為了彌補不足。」 一些債務案件，短則一個月，長則五 年，「很多時候銀行是虧錢的，一筆欠款收 回來一方面要給催收員提成，一方面還有被 債務人佔用的資金時間成本，最後可能還給 免除還款利息。」催收員觀察到，相當多的 債務已經逾期數年，利息和違約金已經累計 到數萬元，但對於不少債務人會給予接近本 金的最低還款金額進行催收。 為何債務人拖欠欠款多年，作為借款方 的銀行依據合同不對這些老賴走法律程序？ 小組長表示，實際上銀行每年只會在眾多案 件中抽取一些案件進行法律訴訟，因為債務 太多，法院根本忙不過來。一些債務人知曉 其中的漏洞，便會鋌而走險一直拖著不還。 例如，小A的一位債務人逾期時間已經達到 99個月，但債務人依然以還不起錢的理由拒 絕還款。 催收員對此亦無奈，「我們在催收過程 中會用法律訴訟這一說辭給對方施壓，例如 先生你的案件不排除後續會走法律程序。但 實際上，這些說辭只能起到威懾的作用，他 知道不一定會起訴，不然為甚麼四五年都不 還。」 催收公司職員流動性較高，每周都有不 同的員工離開，也有不同的員工入職，更多 的新員工是通過老員工的介紹而進入公司。 小棉認可催收行業被形容為密集勞動工廠的 說法，「對於一個每天高強度接觸謊言、悲 劇的工作，很少人能堅持三個月時間。」 毆打辱罵層出不窮 暴力手段入刑 難職 忍員 謊流 言動 和性 悲高 劇 ■警方抓捕暴力催收集團。 網上圖片 幾乎每個催收員都要過一道心理關。張 玉衡也告訴自己，狠不下心就賺不到錢。 直到他遇到一個山西男人，對方比張玉 衡大兩歲。第一次打電話催收時，對方用方 言罵了他一頓，問「你憑甚麼找我要錢？」後 來，張玉衡扒出男人親戚朋友的聯繫方式， 電話那邊他們紛紛為男人求情。「估計是打到 痛點了」，第二天男人主動回電話，說了不少 好話，商量能否減免金額。 張玉衡給他做了貧困證明申請減免。但 男人又變臉了，不願意還錢，還辱罵他。「這 下換我急眼了，因為我的業績還差一點」。 張玉衡又聯繫了一遍他的親戚。第三次，兩 人終於能好好說話了，男人一邊哭一邊講述 自己的經歷。年輕時他在社會上做混混，被 關進監獄。出來後，他在工地幹活、娶妻生 子，日子慢慢回到正軌。但是才安穩了半 年，又遭遇了詐騙，有人拿他的公積金貸款 了20萬，卻只給他8萬。 「相當於一個人改邪歸正，社會也慢慢接 納他的時候，突然就被人騙了，找誰說理去 呢？」聽完男人的話後，張玉衡沉默了很久， 心裏很不好受。後來，他通過私人電話，教 對方如何應對後面的催收。轉過頭，張玉衡 就在催收系統上把男人備註為「高風險」，並 記錄「這個人有很強的防範心理，捏著不利於 公司的證據，催收難度大」。後面的催收員看 到這樣的記錄，就不太會再打電話催收了。 張玉衡覺得，能催回欠款，本質是因為 債務人相信欠債還錢的道德規範。但是他發 現，有時候太相信規則，反而容易受到傷害。 即便幹了三年催收，張玉衡也弄不明白 貸款機構是怎麼計算利息的，名目很多—— 利息、罰息、手續費等等。按理來說，手續 費是不需要支付的，但有些人就是認了。 「他們遇到那種級別的困難，沒個幾年 怎麼緩得過來。」張玉衡想提醒債務人申請減 免，但所有通話錄音都受到公司監管，他不 能明說，只好適當地暗示。 「可是，一旦開了口子，同情心冒出來， 就說不出狠話，也很難做下去了。」在職的最 後幾個月，張玉衡幾乎是零業績。 同樣受到觸動的，還有袁俊。他曾遇到 一個女人，丈夫在出軌，搭上了富婆。兩人 一起買了個別墅，還要給別墅裝修。丈夫就 以老婆的名義辦信用卡、套現了8萬多。 別墅裝修完後，丈夫又對她拳打腳踢， 鬧到法院要離婚。離婚不到兩個月，信用卡 逾期。催收員打電話到女人的單位，又把她 的工作給弄丟了。為了躲債，女人不得不回 到湖北老家。 袁俊聯繫上她的時候，她正在上夜班， 一個月薪資3900元，只留下100元生活，剩下 的都拿去還款。一天只吃一頓飯，餓了就喝 水。重壓之下，她還患上了抑鬱症。 袁俊以街道辦的名義，打電話到女人的 公司打聽情況，結果屬實。袁俊不好意思再 問她要錢，反而給了她6000元，對她說：「不 管怎麼樣，你先把一日三餐解決了吧，身體 健康，才能掙錢還債。」 正規的貸款機構，都會先審核申請人的 征信和收入情況，確保對方有償還能力才發 放貸款。但風險控制總有局限性，難以預料 到各類突發事件，比如新冠疫情。 戴袁俊目前就職於某催收集團，集團在 多地設有分公司，約有兩千名員工。從業12 年以來，他發現中國有幾個著名的老賴（欠債 不還的人）之鄉，分布在福建閩東、溫州、徐 州等地。一看到債務人來自這些地方，他會 直接跳過，不進行催收，畢竟這類人臉皮和 無賴程度令人咂舌，催債也只是白費工夫。 他曾負責催收浦發銀行信用卡的逾期貸款， 三年時間裏，「只要債務人來自溫州某縣，一 筆欠款都催不回來」。 不過，有些人逾期不還款，並非故意賴 賬，而是實屬無奈。有人是因為做建材批發 生意失敗，有人則是因為雙減政策出台，教 培機構倒閉、破產。早前發布的《溫州教培行 業報告：被「鞋都」耽誤的「學都」》顯示，溫州 市僅錄入白名單的校外培訓結構就多達3100 家，教培行業體量巨大。 當然，也不排除有故意用征信騙取貸款 的人。 信貸行業就屢次出現了「職業背債人」， 其中背債人會和仲介、銀行「內鬼」三方合 作，以買房等理由申請高額貸款。貸款到手 後，他們就故意斷供，由此將債務轉移到銀 行。 帶戴袁俊入行的師父，也是老賴。「他欠 了五十多家網貸平台的錢，借的時候就沒打 算還。他的資產也都轉移到老婆名下了。用 他的話說就是，這輩子就這樣了，只要能拿 到錢，要征信幹嘛？」 師父狠起來，連徒弟都騙。他有6個徒 弟，從每個徒弟身上騙走幾千塊錢後，就逃 之夭夭，失去聯繫。不過，袁俊也沒想過把 錢要回來，「畢竟他教了我們那麼多東西，就 當交學費吧」。 同情心氾濫 難捱心理關 恐嚇騷擾無所不用 遊走邊緣逃脫法網 隨著多家銀行開始招聘催收人才， 這個群體再次被推到大眾視野。據從業 者描述，催收的本質是催收員和債務人 的心理博弈，看誰先擊中對方的要害。 而這場拉鋸戰也伴隨著一些不可示人的 陰暗手段。 ▍本報訊 ▍ 據顯微故事報道，在2019年底成為催收員 的張玉衡，負責的工作是為網貸平台和 銀行等機構催收貸款。從薪資來看，催收員 是份還不錯的工作。除了3000-4000元（人民 幣，下同）的底薪，還有提成，一個月薪資 能有一萬多。「逾期三個月內的債務，提成 為3%；半年以內的，提成為5%，超過半年 的，提成為6%-15%，視逾期時間長短而定。 對於一些不合規的、逾期超過三年的網貸， 提成最高能達到20%-30%。」張玉衡介紹。 顯而易見，逾期越久的債務提成越高， 因為很難收得回來，為了收債，催收員往往 無所不用其極，「那會大多用恐嚇的方法要 債」，張玉衡說，「和黑社會沒兩樣」。 通常，撥通債務人的電話後，催收員會 不斷試探，尋找債務人的軟肋，然後揪住不 放，直到對方主動協商還款。如果債務人害 怕被工作單位知道，催收員就會趁熱打鐵， 打電話到單位問。 除了言語騷擾和恐嚇外，有些催收員也 會用法律做幌子。「有封律師函送到你家裏 了，你去簽收一下吧。最近會有工作人員帶 著你當時辦貸款的信息，到你的戶籍地和你 的工作位址去核實情況」。 但事實上，這樣的律師函，只要花5元 就能出具。催收公司在律師事務所買一個律 師助理的掛名職位，就能獲得批量的、廉價 的律師函。不過，律師函只是一種恐嚇的手 段，並不具有法律效力。 張玉衡剛入行時，催收員的招聘並沒有 年齡或學歷門檻。入職培訓只有兩點，一是 不要被抓到明顯的違法行為，注意不是不能 做，而是不要被抓到；二是丟掉同情心，這 對業績沒有好處。 張玉衡的同事曾催收過一位孕婦，「她沒 有甚麼法律知識，三兩下就被唬住了，哭著 說要跳樓」。同事不予理會，又給她父母打電 話，後面鬧到報警。 面對警察的詢問，主管表現得很冷靜， 強調他們打的是緊急聯繫人的電話，合法合 規。抓不到明顯的違法行為，警察也拿他們 沒轍，只能口頭勸誡，「你這邊不能搞了，人 家挺著大肚子，還要跳樓」。 但警察掛斷電話不到十分鐘，催收員又 給孕婦的父母打了電話，持續言語侮辱，「生 孩子有甚麼用呢？生出來還不是欠一屁股 債，以後會被人笑話的。」 至於催收員是怎麼逃脫法網的？簡單來 說，就是「看碟下菜」。「如果撥通電話後， 聽到回音，那就證明債務人在錄音。」張玉衡 說。這時催收員會馬上掛掉電話，換一副嘴 臉，再用座機打過來。「因為一旦私人電話打 過來，那肯定要上強度的。他們對那個孕婦 那麼狠，是因為她不懂。遇到懂的人，反倒 拿他沒辦法。」張玉衡解釋道。 碰到律師等有維權意識的群體，催收員 會表現得更客氣一些。但如果債務人的戶籍 地顯示在農村，催收員就會更加肆無忌憚。 債務催收招招磨人 接觸不同債務人 看遍人世百態 ■催收行業手段粗暴，除了上門騷擾還有言語威脅。 網上圖片 ■催收員在辦公。 網上圖片 ■催收員對債務人進行備註。 網上圖片 不要被抓到明顯的違法行為，注 意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要被抓到。 業內人士 盤點非法催收手段 動刀 當著債務人的面，宰殺家畜、寵 物，使負債人恐懼 詛咒 在借款人工作或住所擺放花圈，播 放哀樂等 P圖 通過醜化甚至p裸照等方式進行威脅 張貼廣告 在借款人住所或單位貼發欠債廣 告，甚至用上廣播大喇叭、橫幅 拘禁毆打 對負債人實施拘禁、侵入住宅、敲 詐勒索、故意傷害等
RkJQdWJsaXNoZXIy ODc1MT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