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1 01.12.2025 星期日 ◎ ◎ 作者 強頌今 圖片來自美聯社 和Ad ob e S t o c k 續上期...... 葉先生右邊搞定了太太，左邊的女兒別轉頭 像是在把葉冠林古板的臉從餘光中趕開，她忍不 住了，冒話出來：房子買進180萬，四年時間漲 價50萬，賣出230萬。詹姆斯死了，房子的所有 權歸我一個人所有，賣出的錢，除交稅以外，當 然全數歸我，歸我們家。 我是文學科班出身，三十多年前留學美國， 把中國的詩詞、格言、諺語這些老古董，金不 換，中華文明的瑰寶，都統統打包擱在心中，帶 到美國，以後成了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盡的精神 食糧。因此，故鄉情節，中國元素，總會在日常 生活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來。這時我腦海裡跳出這 麼一句話，「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 命」，是啊，人算哪裡抵得過天算，老天真是長 了一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終給了這苦命的一家 人一點點金錢上的撫卹。我想，這也算是詹姆斯 作踐他們，老天勒令他付出的代價。老百姓不是 常說惡有惡報嗎？這就是。 但現在山姆大叔大大咧咧地站在一邊，伸 出其長無比的手臂，要擋住這筆200萬美元往外 流。旅客出境帶一萬美元，如不申報，被查出都 會遇到麻煩，更何況這是一萬元的兩百倍。說是 麻煩，不一定是把錢充公，而是海關暫時留置這 筆錢，向法院起訴。被告得向法官申訴，為何不 向海關申報，並要說明這筆巨款的來龍去脈。最 後由法官判決，這筆錢是歸還還是充公。法律程 序是很複雜的，沒律師領路，一般人很難走完這 套程序。走這套程序費錢, 費力, 還費時, 沒有三 個月時間別想走完。 現在看來，因為這張200萬美元的支票，他 們還得在苦海裡泡一陣子。儘管我不忍心，但， 我是山姆大叔的代表，穿著這身警服，必須忠於 職守，嚴格執法，來不得半點私心。同情在如山 般嚴峻的法令面前只能先靠邊站。 剛才被說閉了嘴的葉太太，眼睛也閉了，但 仍能看見她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的劇烈運動，最終 她忍不住了，杏眼圓睜，紅唇啟開，她心內的顫 抖已延續到嘴唇邊，斷斷續續的話從她上下兩排 白晃晃的麗齒中跳出來：長官，請高抬-貴手，放 了-我們一碼吧，以後到-中國，我們-就靠這錢-生 活了，沒-有-錢-我-們-一-家-三-口-怎-麼-活？哭 泣聲中，她的話語碎成一截一截的，掉得滿地都 是。她本來就半蹲著，說著說著，兩腿一軟，竟 成了跪狀。 我愣住了，站起來，抬抬手說：坐好，坐好 說話。該怎麼就怎麼，你們這麼深重的苦難都渡 過了，還怕這點困難？至多在美國再多住幾個 月，至多這兩百萬美元沒了，你們還有個自由 身。 可能是我的話刺到了她的命穴，她非但沒站 起來，還「砰」的一聲，對著我叩了一個響頭， 嚶嚶地哭道：我們房子已經賣了，家具送人的送 人，丟的丟，我們在美國已沒了身份，和美國已 經兩清了呀。說話間，她眼淚鼻涕「啪嗒啪嗒」 砸到地板上，話還沒講完，地板上已汪了一灘 水。 接著潔西卡也跪下了，她跪下的聲音沒這麼 響，但是她說話的聲音很響，她嘴巴往前突著， 一開一合，像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發出絕望 的呼叫：長官，救救我們吧，回中國沒有錢，我 們一樣活不下去，要這自由身又有什麼用啊！ 我想說一些安慰的話讓她們起來，可是我發 現，這個時候，我說的任何話，不是隔靴撓癢， 就是詞不達意，她們現在叩求的是，要帶著這張 支票去中國。 可能是妻女卑微地下跪，激起了一家之主葉 冠林求生的本能。本能，一個人最原始、最有動 力的能量，鼓起了他的勇氣，他對著妻女吼道： 起來，起來，像什麼樣子，你們以為這裡是家 嗎？這裡是移民局辦公室。你們跪著就有用了 嗎？美國講法，法要我們怎麼，就怎麼，殺頭不 過頭點地，有什麼可怕的？ 我對葉冠林肅然起敬，他橫眉扛起的倔強使 我立即想到魯迅。葉冠林說這些話的時候，背對 著我，等到他回過頭，我才逮捕住了他的目光， 接住他擲過來的、硬邦邦的話：長官，你說怎麼 辦吧，不過，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搜我身的 移民官，在他搜身之前，沒有問我任何話，我可 以向天發誓。今天，我對你這麼說，以後我對法 官也會這麼說。 剛才還是我主動去捕捉他的目光，現在我卻 覺得，我的目光被他壓制住了。為躲避他的目 光，我無奈地把眼睛投向室外。 辦公室面對著飛機場的這面窗，說是窗，其 實是一整面玻璃帷幕牆，看出去視野開闊。太陽 還是那個太陽, 可是, 此刻, 照進來的陽光卻是冷 的。飛機場上降落和起飛的客機，都在窗前的不 遠處經過。我看到8號登機口，已經有一架波音 747停靠了。我脫韁的思緒，忽然被「框當」一 聲響勒住，不知是海關大廳裡哪扇門開了或是關 了。很有可能是開了，因為就在這時，一道亮光 帶著一束靈感閃進我的心懷，彷彿天意襲來。 我讓焦灼不安的這家人在辦公室外邊的走廊 稍候，然後疾步去找雷蒙。 這小子正在遣返官辦公室等待我的指示。我 還沒說話，他就張開笑口，說：Chief，海關幾 個月都沒充公過兩百萬美元這樣的巨款啦，接下 來，怎麼處理？他就像打了勝仗的戰士，豪氣、 傲氣和盛氣「滋滋」直往外冒。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不冷不熱地澆了 他一盆水，先把他頭腦裡的溫度降下來，我問： 是誰搜到這200萬美元現金支票的？ 美國年輕人說話很少看對方的臉色，雷蒙好 大喜功，根本沒去猜我為什麼這麼明知故問，他 得意洋洋地說：當然是我啦。 我皺皺眉，嘖了一下嘴，問：你在搜葉冠林 身的時候，有沒有問過他，你們搜身前，必須要 問的那個問題？ 雷蒙像跌了一跤，從狂喜跌進現實，他知 道，根據法律，如果那個問題不問，無論搜到什 麼都無效，被搜查者可以實時申報。雷蒙急了， 他說：移民官艾薩麗問了。 我板起臉，帶著訓斥的口吻說：我問的是 你，而不是她。 雷蒙慌了神，辯道：一個辦公室，這麼小的 地方，葉冠林一定能聽見。 我語氣更嚴厲了，我說：他能不能聽見是他 的事，誰告訴你，一個辦公室同時幾個人搜身， 只要一個移民官問那個問題就可以了？你該問不 問，你的麻煩大了。現在葉冠林申訴，沒有人問 過他這個問題。這案子放到法官面前，法官不只 會還給他們這張支票，還會傳言總部，說我們海 關的移民官不照程序辦事。雷蒙啊雷蒙，我看你 還得回移民官學校，重新訓練，這麼好的案子， 被你小子搞砸了。你說，怎麼辦？ 雷蒙囁嚅著，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可憐兮兮 地望著我，問：Chief，你說怎麼辦，你下命令 吧。 順著雷蒙的話，我說：還能怎麼辦？按正常 遣返程序，送他們走。去，把海關申報表拿給葉 冠林填，把支票也還給他，再把艾薩麗和那個移 民官叫來，你們三人一起把他們送上飛機。末 了，我還不忘把一句警言敲進他耳朵裡：以後做 事小心點，別這麼毛毛糙糙的。 雷蒙宅心仁厚，聽我的口氣不再追究他了， 破愁為笑，連聲說，是，是。 等他說完「是」，我又問：門口還有沒有等 著被遣返的，名單不是有256人嗎？ 雷蒙立刻回答：哪裡還會有，他們是例外中 的例外。說完，他順手拿起海關表，就要去我辦 公室。 我怕他耽擱，更怕他在我這裡受的氣出在那 家子人頭上，半安撫半警告地說：這次我可以原 諒你，下次再這樣做事，就別怪我，處分你。 去，對人家客氣點，美國曾經虧待過他們，傷過 他們的心，我們移民官代表美國，至少得留給他 們一個好感。我給你半小時，把事情辦完。現在 是一點十分，聯航888在8號登機口，一點四十 分，開始登機。有什麼事，及時向我報告。 雷蒙去了大約十五分鐘，打電話給我，說這 家三口人要見我，說我是他們的貴人，要當面感 謝我。雷蒙說完問我，什麼是貴人？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樂意助人的人，都是貴 人。但我算不上，所以不敢接受他們的感謝。我 再三吩咐雷蒙，要對他們要對他們客氣些，他們 是美國的客人，我們對他們要以禮相待。 我推託有事，沒有再出現在這一家人面前。 又過了二十分鐘，雷蒙打電話來，說他們已順利 登機，他還發回一段他們登機時的影片。只見葉 冠林緊皺的橫眉已舒展了開來，陳夢蘭端莊的臉 上笑容已把淚痕覆蓋，傑西卡又恢復到我見到她 第一面時的模樣。他們三個人都揮舞著右手，對 著鏡頭，齊聲說：謝謝你，貴人 Chief Lee。看到 此，我一陣臉紅，心裡像是翻了江倒了海，濺起 的水花把我的眼珠都淹了。 等我回到辦公室，七高八低的情緒已經被撫 平，一直被提著的心，也跳回到心窩。大玻璃窗 外，機場披著五月燦爛的陽光，遠山載歌，近水 載舞，山水情真，道別意切。聯航888正脫離登 機橋，銀色的機身閃著奪目的光輝。我目送著 這架波音747巨型客機，直到它像海燕，展開翅 膀，仰頭飛進祥雲瑞彩之中。 （此短篇小說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全文完 作者簡介：強頌今，又名強頌錦，筆名厚 道人家。美國中文作家協會永久會員，美國華 文藝術界協會會員。2015年起在各大報刊和雜 誌，發表了數百篇小說、散文和隨筆等，2021 年出版六十三萬餘字的長篇小說《留美色戒》。 2022年出版長篇小說《紐帶》。2023年出版報告 文學集《國家記憶 美利堅見聞》。2024年出版长 篇小說《紐帶繫緊時》。2025年將出版長篇小說 《道釘傳奇》和電影劇本《道釘傳奇》(中英雙語)。 ᇐ ʃ 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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