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1-2026星島日報(洛杉磯版)

B6 國家記憶 02.01.2026 星期日 F7 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2.01.2026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續上期 五、戰後的威奇托:軍裝脫不掉「外國人」 的標簽 回到威奇托後,黃宏發現,一切都沒有改 變。即便他身穿軍裝走在街上,仍然會有人問 他:「你什麼時候回中國?」即便他出示退伍軍 人證件,仍然會在餐廳、旅館遭遇拒絕服務。即 便他在中緬印戰區冒著生命危險保障通訊線路, 他仍然是這個國家眼中的「永久外國人」。這種 經歷並非黃宏個人的遭遇,而是整整一代亞裔退 伍軍人的共同創傷。 歷史學家Erika Lee在《美國之門:中國移民 與排華時代》中指出,二戰後的美國社會對少數 族裔退伍軍人的態度充滿了矛盾:國家在危機時 刻可以動員他們的忠誠與犧牲,但在和平時期卻 不願給予他們完整的公民身份與社會接納。這種 「條件性的利用」成為美國種族邏輯的深層矛 盾。 但戰爭的經歷也為黃宏打開了一扇新的門。 根據1945年通過的《戰時新娘法案》(War Brides Act),服役的美國士兵可以將在海外結識 的配偶免配額帶入美國。黃宏利用這一政策,回 到台山娶了一位當地女子,並將她接到美國。對 一個「紙生仔」來說,這是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 時刻:他用偽造的身份參軍,用參軍獲得的合法 權益建立了真實的家庭。 然而,這個家庭的未來仍然懸在一個巨大 的陰影之下:他的「紙生仔」身份隨時可能被揭 穿,而一旦被揭穿,不僅他自己會被驅逐,他的 妻子和孩子也會失去合法地位。這個陰影在1950 年代變得更加沉重。 六、坦白項目:國家權力對移民倫理的碾壓 1950年代,冷戰的陰雲籠罩美國。麥卡錫主 義盛行,任何與「紅色中國」有聯繫的人都成為 懷疑對象。華人社區,尤其是那些有親屬在大陸 的移民,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審查壓力。 在這種背景下,美國政府推出了所謂的「坦 白項目」(Chinese Confession Program, 19561965)。這個項目的邏輯看似簡單:如果你是 「紙生仔」,主動向移民局坦白你的真實身份, 指認你的「紙父親」和整個「紙家庭」網絡,政 府就會赦免你的「非法入境」罪行,甚至有機會 獲得合法身份。表面上,這是一項人道主義的赦 免政策。實際上,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權力游 戲。對黃宏這樣的移民來說,坦白計劃帶來了殘 酷的道德困境—— 坦白,意味著法律上的「清白」,卻同時意 味著對那位幫助自己入境、可能情同父子的「紙 父親」的背叛。這種背叛不僅是個人的,更是對 整個社區賴以生存的信任網絡的破壞。在華人社 區內部,坦白者常被視為「告密者」,他們的家 庭可能遭遇社會排斥,甚至經濟報復。 不坦白,意味著繼續活在謊言可能被揭穿的 恐懼中。一旦被調查,不僅本人會被驅逐,妻子 和孩子作為「非法移民的家屬」也會失去合法地 位。 黃宏在書中詳細描述了那段煎熬的時光。他 反覆權衡:坦白的風險有多大?如果不坦白,孩 子們的未來會怎樣?如果坦白,那位從未見過面 但在法律意義上是「父親」的人會遭遇什麼?最 終,他的退伍軍人身份成為關鍵的籌碼。 美國法律對退伍軍人有特殊的入籍優惠和寬 容度。移民局在處理「紙生仔」案件時,對於有 二戰海外服役記錄的老兵,往往會網開一面,允 許他們通過坦白換取正式的歸化入籍,而不是驅 逐出境。 黃宏選擇了坦白。 書中記錄了那個走向移民局的早晨。他穿著 西裝,手裡拿著退伍軍人證件和一份詳細的「自 白書」,裡面寫著他的真實姓名、出生地、購買 「紙生仔」身份的經過。那種把幾十年的謊言全 盤托出的恐懼感,像一把鈍刀在心臟上慢慢刮 擦。但他也知道,這是他能為孩子們做的唯一選 擇。 幸運的是,因為他的二戰服役記錄和良好的 社區表現,移民局最終批准了他的歸化申請。 1950年代末,黃宏終於拿到了真正的公民證書。 從法律意義上說,他不再是「紙生仔」,而是一 個合法的美國公民。但這種「合法」是以怎樣的 代價換來的? 坦白項目的本質,是國家權力對移民倫理共 同體的系統性瓦解。政府用「赦免」的名義,將 個人從社區中剝離,迫使他們在法律安全與道義 責任之間做出不可能的選擇。那些坦白的移民獲 得了法律上的「清白」,卻常常陷入終生的愧疚 與社區關係的破裂;那些保持沉默的則需承受法 律風險與身份分裂的煎熬。無論哪種選擇,創傷 都是真實的。 七、從餐館到地產:經濟成功能「購買」社 會認同嗎? 獲得合法身份後,黃宏的生活進入了新的階 段。1960年代,他逐漸從餐飲業轉向房地產業, 並取得了可觀的成功。他在威奇托購買了多處房 產,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房地產投資者。他的子 女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進入了醫療、法律、工 程等專業領域——這是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上升 軌跡。從「泛美咖啡館」的後廚少年,到房地產 商,再到子女成為醫生、律師,黃宏的故事似乎 完美印證了「美國夢」的敘事:只要努力工作, 就能實現階層躍升。但這個故事真的這麼簡單 嗎? 經濟上的成功,是否真的消解了種族隔閡? 還是僅僅提供了另一種形式的庇護?學者們注意 到,黃宏的成功故事很容易被主流社會吸納為 「模範少數族裔」(Model Minority)的又一例 證——看,華人通過勤奮和忍耐克服了歧視,取 得了成功,這證明美國的機會是平等的,那些沒 有成功的少數族裔只是不夠努力。這種敘事的危 險之處在於,它將結構性的種族歧視個體化為個 人的努力問題。它淡化了黃宏早年經歷的制度性 暴力《排華法案》、身份偽裝的心理創傷、戰場 上的條件性利用、坦白項目的道德勒索——仿佛 這些都可以通過經濟流動性一筆勾銷。 黃宏本人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 在書的結尾,他坦言:即便他在威奇托擁有 了房產、贏得了社區的某種尊重,他仍然會在某 些時刻感受到自己是「外來者」。即便他的孩子 成為醫生和律師,他們仍然會被問「你來自哪 裡」——仿佛他們的美國身份需要被額外證明。 經濟上的成功為黃宏一家提供了物質保障和某種 社會地位,但它無法根本改變美國社會對亞裔的 「永久外國人」想像。這種想像在21世紀依然頑 固存在。 八、歷史之鏡:當代亞裔仍在「證明」自己 是美國人 2020年,新冠疫情在美國爆發後,針對亞裔 的仇恨犯罪激增。老人在街頭被推倒,女性在地 鐵被辱罵,餐館被塗上「中國病毒」的標語。許 多亞裔美國人,包括那些家族在美國生活了數代 的人再次發現,他們的公民身份是如此脆弱,以 至於一場公共衛生危機就能讓他們被重新標記為 「外來者」。 這不是歷史的簡單重演,但結構性的邏輯驚 人地相似:當危機出現時,少數族裔更容易被重 新定義為威脅,他們的貢獻與忠誠會被選擇性遺 忘。 讀黃宏的故事,很難不聯想到今天的現實。 正如二戰後回到威奇托市的黃宏,即便身披 軍裝,依然無法擺脫「你什麼時候回中國」的質 問;今天的亞裔美國人,即便在科技、醫療、教 育領域做出卓越貢獻,仍然會在疫情中被視為 「病毒的攜帶者」。正如「紙生仔」在《排華法 案》的壓迫下發展出地下網絡求生;今天的無 證移民在邊境牆和驅逐政策的威脅下,走著同樣 危險而脆弱的路徑。正如坦白項目用「赦免」的 名義瓦解移民社區的團結;今天的移民執法仍在 用「合法性」的標準,將具體的人簡化為可被拘 押、驅逐的對像。 歷史並未終結。關於「誰屬於美國」的鬥 爭,也遠未結束。 九、口述史的力量:讓沉默者發聲 黃宏的回憶錄之所以珍貴,不僅因為它記錄 了一段瀕臨失傳的歷史,更因為它讓一個被迫沉 默了大半輩子的人終於有機會發聲。「紙生仔」 這個群體的特殊性在於,他們的生存策略本身就 是基於隱藏和沉默。坦白真實身份意味著法律風 險,所以大多數「紙生仔」選擇將秘密帶進棺 材。即便在家庭內部,許多父輩也不願向子女透 露真相,因為這涉及太多的愧疚、恐懼和難以言 說的道德困境。正因如此,官方檔案中關於「紙 生仔」的記錄往往是片面的、充滿偏見的——他 們被簡化為「非法移民」「身份欺詐者」,他們 的動機、他們的恐懼、他們的內心世界被徹底抹 去。 口述史填補了這個空白。 黃宏的第一人稱敘述讓我們看到:移民審訊 時的窒息感是如何的真實,背誦「紙家庭」檔案 時的緊張是如何折磨一個13歲的孩子,在昆明穿 著美軍制服卻仍感到無所歸屬的孤獨是如何啃噬 靈魂,面對坦白計劃時的兩難抉擇是如何撕裂一 個人的道德世界。這些細膩的心理描寫,是冰冷 的法律條文和統計數字永遠無法提供的。 當然,口述史也需要批判性解讀。記憶會篩 選、美化甚至扭曲過去。編輯者Benson Tong的工 作因此至關重要,他的學術引言將黃宏的個人故 事置於從《排華法案》、二戰到冷戰移民政策的 大歷史脈絡中;他的注釋解釋專業術語、補充背 景資料,並通過交叉驗證幫助讀者理解記憶如何 形成,以及它揭示了怎樣的歷史真相。 這種「個人聲音+學術框架」的文本結構, 創造了一種獨特的閱讀體驗:我們既能感受到黃 宏作為個體的生命溫度,又能理解他的經歷如何 嵌入更廣闊的權力結構與歷史進程。 十、結語:在遮蔽之中逼近真實 合上這本書,印象最深的或許不是那些歷史 細節,而是一種貫穿全書的堅韌生命力。 黃宏的一生,是在法律設定的虛假身份中努 力活出真實自我的過程。從背誦他人家庭檔案的 少年,到戰場上的士兵,再到陷入道德困境的坦 白者,最終成為在威奇托紮根的企業主,他的每 一次轉型,都是在狹窄的生存空間中尋找能動性 與尊嚴的嘗試。 這本書挑戰了我們關於移民、忠誠和美國的 簡單化敘事。它告訴我們:美國故事不僅是那些 一帆風順的成功傳奇,更是無數像黃宏這樣的 人,在制度的裂縫中,用勇氣、智慧,有時甚至 是無奈的謊言,為自己和家人開辟一方天地的復 雜史詩。它也向我們提出了深刻的倫理拷問: 當法律本身不公正時,服從的義務何在? 移民為家庭團聚而「違法」,與破壞社會秩 序的犯罪有何本質不同? 社區為保護成員而集體沉默,應被視為不道 德,還是特殊境遇下的團結義務? 經濟上的成功能否真正消解種族隔閡,還是 僅僅提供了另一種形式的庇護? 這些問題沒有標准答案。但正是這些問題, 讓這本回憶錄超越了個人傳記的範疇,成為一面 映照當下的鏡子。 在移民議題日益兩極分化的今天,《美國紙 生仔》提供了一種不可或缺的視角:一種充滿同 理心的歷史理解,一種對人性復雜性的尊重,以 及一種堅定的信念——無論法律如何定義,每一 個努力生活、愛與奮鬥的人,都值得被看見、被 聆聽、被寫入歷史。 正因如此,當今天的移民執法再次以「非 法」之名,將具體的人簡化為可被拘押、驅逐, 甚至付出生命代價的對像時,歷史已經反覆證 明:去人化的法律,從來不會帶來真正的正義。 參考文獻: 1. 黃宏(Wayne Hung Wong):《美國紙 兒子:一位中西部華裔移民的故事》,伊利諾伊 大學出版社,2006。 【延伸閱讀】 1. Mae M. Ngai , Imposs ible Subject s : Illegal Alien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Americ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4) 2. Erika Lee, At America's Gates: Chinese Immigration during the Exclusion Era, 1882-1943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 3. K. Scott Wong and Sucheng Chan (eds.), Claiming America: Constructing Chinese American Identities during the Exclusion Er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全文完 文:趙湘君 ■ 天使島移民拘留站成為 加州歷史古蹟。 美聯社 ■ 1920年代一批華裔及日裔婦女及兒童在 天使島移民拘留站等候移民資格審查。 美聯社資料圖片 ■ 天使島移民拘留站牆上的中文詩句。 美聯社 ■ 天使島移民拘留站的外觀。 美聯社 除註明外,本版圖片由作者提供 紙與血:一個「非法移民」的美國史詩 讀黃宏《美國紙生仔:一位中西 部華人移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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