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 國家記憶 02.08.2026 星期日 F8 星期天周報 . .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2026年2月，舊金山灣區迎來一場特殊的首演。華藝表演藝 術中心歷時兩年精心籌備的原創話劇《沉默的道釘》，於2 月7日起在灣區舞台上揭開帷幕。這是北美首次將太平洋鐵路華工 史以原創話劇的形式搬上舞台，一群中國演員，以血肉之軀，重現 另一群中國勞工在一百五十多年前，以血肉之軀修築橫貫美國東西 鐵路的史詩。 「讓藝術喚醒沉默的歷史，讓故事再現祖先的風骨。」華藝中 心在宣布公演時如此寫道。 而這聲「喚醒」，並非憑空響起。 就在距離劇院不遠處的舊金山唐人街Kearny Street，一座嶄新 的「華工鐵路歷史中心」已於2023年落成。中心裡，一根巨大的金 色道釘頂端，一位華工揮錘的雕像被永恆定格。它的捐贈與設計 者，是年近九旬的方李邦琴女士。 從鐵路華工中心裡靜止的雕塑，到舞台上流動的戲劇，一場跨 越媒介的接力正在發生。它們共同指向同一個使命：為那些被釘入 歷史沉默的道釘，找回丟失的聲音。 這根「道釘」，沉默了太久。 沉默的奠基禮 1869年5月10日，猶他州普羅蒙特里山頂。兩列火車頭相對而 立，等待歷史性的一刻。 下午12點47分，當最後一根金色道釘被銀錘輕輕敲擊，西聯 電報公司的電報員發送了人們翹首以待的消息：「D-O-N-E（完 成）。」 然而，在那張後來成為美國工業化裡程碑的歷史照片中，有一 個群體被系統性地排除在畫框之外：一萬四千名華工。 他們佔據了西線築路隊伍的90%以上，在七年時間裡用血肉之 軀鑿通了內華達山脈的十五座隧道，鋪設了橫跨險峻地形的上千英 里鐵軌。他們用手工工具、鑿子和黑火藥，在花崗岩山體中一寸一 寸地鑿開通道。多達一千二百名或更多的華工在工程中不幸罹難。 慶典現場，沒有任何一位華工代表受邀上台；媒體報道中，沒 有任何一個段落提及他們的貢獻。華工們像他們親手釘入枕木的道 釘一樣，被深深埋進歷史的暗處，成為支撐輝煌表面卻永不見光的 基底。 這不僅僅是一種遺忘，更是一種話語權的剝奪，當一個群體的 勞動被系統性地從歷史敘事中抹去，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被懸置在了 「可見」與「不可見」的曖昧地帶。華工們成為美國西部開發史詩 中的「幽靈勞動力」，他們的身體在場，他們的貢獻在場，唯獨他 們的聲音和名字不在場。 這種「結構性失聲」將持續整整一個世紀，直到一位女性決定 用一生的時間來改變這種敘事結構。 被消音的百年 1969年5月10日，太平洋鐵路通車一百周年慶典在鹽湖城隆重 舉行。 美國華人歷史學會會長胡垣坤應邀登台，準備在兩萬多名觀眾 面前講述那段被遺忘的故事。這似乎是一個歷史性的糾正時刻，一 個世紀後的同一天，華人群體終於獲得在主流場合講述自身歷史的 機會。 胡垣坤精心準備了講稿。他計劃從1865年第一批華工加入中央 太平洋鐵路公司講起，講到1866年唐納關那個史上最寒冷的冬天， 積雪平均5.5米，上千名來自廣東、從未見過下雪的華工日以繼夜 地在漫天風雪中工作。 演講開始前兩小時，一位工作人員匆匆找到胡垣坤：「對不 起，胡先生，您的發言時間被取消了。我們剛剛請到了一位特別嘉 賓。」 那位「特別嘉賓」是好萊塢影星約翰•韋恩，以扮演西部開拓 英雄而聞名。 胡垣坤只能坐在台下，聽著時任美國交通部長沃爾皮的聲音通 過擴音器傳遍會場：「誰能在暴風雪和花崗岩石中打通高山上的 十條隧道？只有美國人！誰能建造出這樣偉大的鐵路？只有美國 人！」 全場沒有一個字提到華工。 「我拚命克制住自己想要衝上去奪下他麥克風的衝動。」多年 後，胡垣坤在紀錄片中回憶道，「但我知道，如果我那樣做，第二 天報紙只會報道'一個瘋子在慶典上搗亂'。我們失去的不僅是一個 演講機會，而是一個歷史性的承認時刻。」 胡垣坤沒有等到2019年的一百五十周年紀念。2017年，他帶著 這個未完成的使命離世。 但與此同時，另一位華人女性已經開始用不同的方式處理這個 傷口。她相信，如果歷史不給華人發言的機會，那麼華人必須自己 創造發言的平台。 她的名字叫方李邦琴。 以筆為犁 媒體長征 1960年，方李邦琴隨丈夫方大川移民舊金山時，美國華人仍被 廣泛稱作「啞裔」（The Silent Minority）。華人在美國公共話語 中幾乎完全失聲，主流媒體極少報道華人社區，政治議程中鮮有華 人關心的議題。 方李邦琴敏銳地意識到問題的核心：「我們的聲音不能直接讓 美國執政者聽到，翻譯過去也是隔靴搔癢。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好的 翻譯，而是用自己的語言英語直接發聲的平台。」 1979年，方李邦琴與丈夫創辦了《亞洲人周刊》，這是全美第 一份以英語報道亞裔社區的新聞周刊。1993年，他們收購覆蓋19個 城市的11種英文周報，成為全美最大的非日報英文報業集團，每期 發行量超過五十萬份。 2000年，丈夫去世後 不久，方李邦琴做出了一 個被許多同行視為瘋狂 的決定：收購擁有135年 歷史的《舊金山觀察家 報》。在華人移民美國 一百五十餘年的歷史中， 從未有過華人主導主流英 文日報的先例。 《華爾街日報》在頭 版報道了這一歷史性交 易，標題是《華人女性打 破美國報業最後壁壘》。 收購成功的那天下 午，方李邦琴獨自驅車來 到科爾馬墓地，將第一期 由她擁有的《舊金山觀察 家報》放在丈夫墓碑前， 輕聲說：「大川，你的夢 圓了。我們不僅進入了美國的主流媒體，現在我們正在定義什麼是 主流。」 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在美國，華人要學會不僅坐 在公共汽車的客座上，也要有勇氣坐在駕駛座上，掌握方向。」 此刻，她感到方向盤已經握在手中。 以館為碑 手繪的記憶殿堂 然而，方李邦琴逐漸意識到，媒體的話語權有其局限。報紙上 的文章會被明天的新聞覆蓋，周刊的專題會被下個月的議題取代。 如果要讓華裔的歷史貢獻獲得真正持久的承認，需要一種比紙張更 堅固、比文字更立體的載體。 2023年初，88歲的方李邦琴開始了一項新計劃：在舊金山唐人 街的Kearny Street，建立一座永久性的華工鐵路歷史中心。選址於 此是有深意的，一百六十年前，這裡正是華人踏上美國土地的第一 站。 更令人驚訝的是，方李邦琴親自繪制和設計核心展覽空間。在 接下來的數月裡，她的辦公室變成了設計工作室。每天清晨，這位 耄耋老人都會用堅定的手，一點一點勾勒出她心目中的華工紀念 碑。 現存的草圖揭示了她如何用最質樸的方式，完成一項最複雜的 敘事工程：空間布局圖上用藍色圓珠筆繪制了整個主展廳的平面 圖，兩側分別是兩個火車頭的輪廓；火車頭細節圖上標注了超過 二十個尺寸數據。 最令人動容的是金色道釘紀念碑的設計。方李邦琴最初畫了十 幾個不同版本，最終選擇了融合方案：道釘主體高160釐米，而在 道釘頂端，她設計了一位正在揮錘的華工雕像--不是挺立慶祝的姿 態，而是彎腰勞作的瞬間。 她在草圖邊緣寫道：「道釘應該象徵華工的雙重身份：他們既 是鐵路的建造者，又是歷史的奠基人。頂部的雕像要捕捉勞動中的 美，而非慶典中的榮耀。」 這不是簡單的捐贈，這是一位老人為一群沉默了一百五十四年 的靈魂，親手搭建一座發聲的舞台。 當道釘開始說話 2023年5月10日，太平洋鐵路通車154周年，華工鐵路歷史中心 在舊金山唐人街揭幕。 展廳內，由純鋼鑄造的太平洋鐵路火車模型靜靜矗立。兩輛火 車頭相對而立，仿佛穿越了一百五十四年的時光，重現金色道釘慶 典的歷史瞬間。而在兩車之間，那根方李邦琴親手設計的金色道釘 紀念碑高高矗立，頂端的華工雕像正在揮錘，永遠定格在那個被歷 史遺忘的勞作姿態中。 方李邦琴在開幕式上說：「這個中心的目的，是銘記華工對 這個國家的貢獻；它的目標，是給無聲者以聲音（give voice to the voiceless）；它的精神，是銘記過去，啟迪未來。」 鐵路華工第四代後裔虞容儀芳站在紀念碑前，眼含熱淚。她的 曾外祖父1866年從廣東台山 來到美國時年僅十九歲。「作為一個鐵路華工後裔，我欠我的 祖先們。這麼多年來，我們始終有一個信念，就是要將華人應得的 榮譽告訴世人。」 Fremont市長高敘加（Lily Mei）說的一句話，被刻在了歷史中 心的入口處：「我們不是永遠的外國人，不是模範少數族裔，我們 就是美國歷史。」 筆與錘的對話 從1979年的《亞洲人周刊》到2023年的華工鐵路歷史中心， 從報紙上的文字到鐵路華工中心裡的空間，方李邦琴用半個世紀 的時間，完成了一項宏偉的工程：她為那些被沉默埋葬的靈魂， 搭建了發聲的階梯；為那些被遺忘的貢獻，豎立了可見的紀念 碑；為那些被邊緣化的歷史，開辟了中心的舞台。 157年前，當最後一根金色道釘被敲入普羅蒙特里的枕木時， 華工們只看到火車遠去的背影。157年後，在方李邦琴設計的大廳 裡，道釘終於轉過身來，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這聲音遲到了太久，但終究還是來了。 而帶來這聲音的，是一位堅信「華人不僅要坐在客座上，也 要坐在駕駛座上」的女性，一位用顫抖的手繪制歷史藍圖的老 人，一位用一生證明「發聲是最深刻的存在方式」的鬥士。 而今天，這「發聲」的事業也有了新的回響。當華藝中心的 話劇《沉默的道釘》在舊金山灣區上演，當演員們的台詞在劇場 中回蕩，那些沉睡在歷史深處的道釘，將獲得又一次嶄新的、屬 於這個時代的聲音。 這聲音，穿越了鐵路華工中心的靜謐與舞台的絢爛，遲到了 太久，但終究響亮地到來了。 文：趙湘君 –記方李邦琴與華工鐵路歷史中心 給無聲者以聲音 ■ 李英軍攝影 ■ 李英軍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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