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 國家記憶 04.05.2026 星期日 清明前後,灣區的木蘭花開得安靜。 今天下了小雨,我坐在窗邊,不知怎地拿起 手機,翻到了七年前的相冊。照片一張一張劃過 去,忽然停在一張惠通橋橋門前,一行人站成一 排,我在其中,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說不上是 什麼,不是旅遊時的輕鬆,也不是做田野考察時 慣有的職業疏離。像是有什麼剛剛被點燃,還沒 找到出口。 七年了。那條路,那些人,那些站在石碑前 說不出話的下午,沒想到越放越重,非但沒有淡 去,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想說出來。於是就 有了這篇文章。 那是2019年10月底,世界史維會組織的「重 走滇緬公路」考察。一行二十餘人,從舊金山飛 成都,轉重慶,再乘早班高鐵奔昆明,然後一路 向西,沿著八十年前二十萬雲南農民用雙手鑿出 來的那條路,一站一站走下去。 出發之前,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段歷 史。飛虎隊、駝峰航線、遠征軍,這些詞語在在 書頁上是平靜的鉛字,在口中是熟悉的音節。然 而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才明白:知道一件事, 和感受一件事,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前者住在 大腦裡,後者落進骨頭裡,再也搖不出來。 進入昆明我們走進飛虎博物館。展廳不大, 燈光刻意壓暗,讓那些黑白照片在牆上顯得格 外清晰。一整面照片牆,密密麻麻排列著美國志 願航空隊的飛行員面孔,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 神直視鏡頭,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篤定。照片正 中央,是一張比其他人大一倍的臉:克萊爾・李 ・陳納德(Claire Lee Chennault),眼角紋路深 刻,軍服筆挺,目光像一把尺。 旁邊展板上寫著這支隊伍的來歷:他們是來 自大洋彼岸的美國公民,駕駛美國生產的戰鬥 機對日作戰,軍帽上和機身上卻有著中國國徽; 他們是一批見義勇為、充滿冒險精神的年輕人, 不看重軍隊的禮儀,但極其珍視榮譽,當戰鬥警 報響起,都義無反顧,勇往直前。曾被一些軍事 專家預言存在不了三個星期的隊伍,最終以「飛 虎隊」之名聞名於世,成為世界航空史的一段傳 奇。 駝峰航線的展板讓我第一次看到具體的數 字,冷靜而沉重:在「駝峰空運」的三年零三個 月裡,中美雙方損失飛機共六百零九架,犧牲飛 行人員逾一千五百人。這條全長約八百公里、橫 跨喜馬拉雅山南段的航線,途經之處群峰矗立, 峽谷幽深,氣候惡劣,變化莫測,日本戰鬥機經 常出沒攔截。物資就是這樣,一箱一箱地送進 去,血和命也是這樣,一個一個地填進去的。站 在那組數字面前,我想起所有在美國見過的老飛 行員後代,想起他們用英語夾著粵語講述父親故 事的樣子。那些故事,和眼前這面牆,原來是同 一件事。 從昆明到保山,再向西走,史迪威公路在窗 外蜿蜒展開。車過怒江峽谷,山壁陡峭,雲霧沉 在谷底,江水遠遠的,像一條鉛色的繩子。司機 說,就是在這裡,1942年日軍逼近,中國守軍炸 斷惠通橋,截斷日軍西進。那一聲炸響,可能改 變了整個滇西的命運。 橋門是水泥澆築的,斑駁,風化,「惠通 橋」三個紅字仍然清晰。橋體已不再通行,鐵柵 欄鎖著,像是把某個年代也一起關在裡頭。但那 個地方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氣場——峽谷的風從江 面颳上來,打在臉上,耳邊是水聲,是風聲,是 什麼都不是的聲音。 站在那裡,你才能真正理解「炸橋」這個決 定的重量。橋的那一端,是物資,是退路,是幾 十年來用無數工人性命換來的滇緬公路通道。炸 掉它,就是自斷一臂,背水一戰。那一刻的決斷 者,一個面對潰退、面對追兵、面對所有人的恐 懼的人。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按下引爆器? 惠通橋旁邊,有一塊紀念碑,碑身白色,立 在石階上方,兩側石獅守望,叢林把它圍得半 嚴。我們沿石階而上,在碑前肅立。秋雨剛停, 石階潮濕,苔蘚的氣息從縫隙裡滲出來,像是這 片土地本身的呼吸。 國殤墓園坐落在騰沖城西,進門是石階,石 階盡頭是「碧血千秋」四個大字。字跡在青苔和 藤蔓之間,藍得發亮,像是不願被植物吞沒的倔 強。墓園由愛國人士李根源主持修建,葬有中國 遠征軍將士英靈三千餘人。出口處的石牌靜靜豎 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殤墓園」, 國務院公布,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走進去,是無數整齊排列的小石碑。每一塊 碑上,刻的是一個名字,一個軍銜,一個年齡。 許多是十八歲、二十歲、二十三歲。秋日的陽光 斜斜地打下來,在石碑間投下細長的影子,一排 連著一排,綿延不絕。我在一塊碑前蹲下來,用 手指輕輕描摹碑上的刻字。那個士兵,是來自湖 南某縣的二十一歲青年,軍銜是列兵。他從未在 任何一本歷史書裡出現過。沒有人記得他叫什 麼,他家在哪條街,他媽媽的名字,他是不是有 個等他回家的人。 同行裡幾位前輩,白髮,在墓園裡,我看見 他們在一排石碑前停下來,低著頭,靜靜地站 了很久很久。我沒有走過去,那個沉默不需要打 擾。 從騰沖驅車一個半小時抵達龍陵松山,山路 越走越窄,路面坑窪,車身不停顛簸。這裡曾是 日軍第五十六師團的核心陣地,工事深埋地下, 碉堡層層疊疊,日軍稱之為「東方直布羅陀」, 以為固若金湯。1944年,中國遠征軍以超過三個 月的血戰,付出數倍於敵的傷亡,最終攻克此 地,打開了滇西反攻的決定性缺口。 沒有人問多遠。沒有人說算了。我看見同行 的幾位前輩,年逾八旬,鬢髮全白,其中一位早 已拄著拐杖,那根拐杖跟了他整個旅程,從成都 到重慶,從昆明到保山,從惠通橋到騰沖,每一 步都跟著。此刻,他把拐杖往路面上一撐,二話 不說,開始往山上走。 那條山路不好走。碎石,泥土,雨後濕滑, 坡度不小。我們走得謹慎,老人們走得更慢。但 沒有人停下來。我走在隊伍中間,看著前方那根 拐杖一下一下點在地上,心裡感覺有什麼東西慢 慢被撐開了。我後來想,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這次考察的意義。我們不是來「參觀」的。我們 是來走一段路的。一段八十年前有人用血走過的 路,我們今天用腳走過,用眼睛看,用身體感受 那個坡度、那個重量、那個不回頭的決心。八旬 老人拄杖上山,不是逞強,是一種儀式,是用自 己還能動的身體,向那些再也動不了的人,做一 個無聲的敬禮。 遠征軍的戰壕遺址就在眼前,塹壕輪廓依稀 可辨,草木已將它們半掩。山腳下的村莊裡,老 鄉還保存著當年戰役的老照片,我們路過,他們 會把照片拿出來給路人看,不需要你開口問,只 是想讓更多人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石座上刻著「1944」,四名士兵的塑像迎風 前行,旗幟在秋空裡無聲飄動。這個數字,簡 單,精準,無需任何修飾。1944年,是松山,是 騰沖,是反攻滇西的轉折,是中國遠征軍用屍骨 鋪就的勝利,也是改變整個太平洋戰局的一個支 點。 遊覽過易羅池之後,我們走向旁邊的抗戰紀 念碑。那是一座白色的高聳方尖碑,在藍天下格 外醒目,碑身正面鐫刻八個大字:陣亡將士永垂 不朽。碑座四面雕有浮刻,線條古樸。四周古木 掩映,遮住了城市的聲音,只剩風。 同行裡有人停下來,站在碑前,舉起相機, 對著那八個字拍了很久。沒有人說什麼。 「陣亡將士永垂 不朽」這八個字,我 們從小就認識。但 站在這裡,在滇西的 秋日陽光裡,在這條 曾經流過無數鮮血的 公路旁邊,那八個字 忽然有了不一樣的重 量。不是口號,不是 石頭,是真實存在過 的人,是真實流過的 血,是真實熄滅過的 一條條年輕的命。 回到舊金山已是 深秋。行李箱打開, 裡面有幾本在博物館紀念品店買的書。 我越來越常想起那條路。不是因為它美麗, 它當然也美麗,洱海的波光,疊水河的瀑聲, 和順古鎮黃昏裡的炊煙,大理崇聖寺三塔在晴空 下的白,而是因為它讓我看清了一件在書本裡永 遠看不清的事:那場戰爭,不是哪個政府、哪個 黨派、哪位將軍單獨書寫的。它是二十萬用肩膀 挑石子修路的雲南農婦,是三千餘個十八歲的士 兵,是一千五百個死在喜馬拉雅山南麓天空裡的 中美飛行員,是三千多名從南洋回來的華僑機 工,一起寫下的。 我也想起那老先生們的拐杖。想起它一下一 下點在松山濕滑的碎石路上的聲音。他們曾親歷 過那個年代的尾聲,曾在孩提時代聽過大人講那 場戰爭,如今白髮蒼蒼,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只 是為了用自己的腳,把那段路再走一次。 有時候我想,歷史的傳承,也許就是這樣發 生的。不是靠教科書,不是靠紀念儀式,而是靠 一個人帶著另一個人,走到那個地方,站在那個 風裡,感受那個坡度。 2023年,我重回中國,這一次不是考察,是 去查檔案,去收集松山戰役的第一手資料,要把 那場埋在山裡的戰爭,從故紙堆和紅土裡挖出 來,做成沉浸式體驗展覽。展廳裡,觀眾走進 去,不是在讀歷史,是身在1944年的松山。與此 同時,我策劃了「滇西緬北戰役」系列展覽,用 紀念館的空間,把中美並肩作戰的故事說給來自 世界各地的人聽。展覽裡,當代藝術家以滇西緬 北五國國旗為題,設計了一組裝置,旗幟上用五 國文字寫著同一句話:為和平而戰。那組旗幟懸 在天井中央,隨氣流微微搖動,像是當年的硝 煙,還沒有完全散去。 2025年,抗戰勝利八十週年。我以松山、騰 沖戰役為題材,策劃了一場時裝走秀,名為「T 台英雄記憶」。我把松山的碾子、飛射的子彈、 飛虎隊的標誌,日軍地堡爆炸的火焰,以及美國 國家檔案館裡那些沉睡已久的影像,織進布料。 模特走過那條台,走過的不只是時裝,是一段不 能被遺忘的歷史。 我想,2019年在松山濕滑山路上響起的那根 拐杖,一直在敲。敲進了展廳,敲進了T台,敲 進了每一個駐足凝視的陌生人心裡。 F8 星期天周報 . .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圖:趙湘君拍攝提供 文:趙湘君 清明時節 回想斷魂路 ■ 我就這樣對著那 張照片看了很久。 ■ 車停在山腳。導遊說,後 段路面過於崎嶇,車輛難以 通行,要走上去,需要步行。 ■ 他們的名 字,大部分 從未進入歷 史教科書。 ■ 我們十幾個人 排成一排,在橋 門前拍了張合照。 ■ 我在那面照片牆前站了很久,試圖記住每一張臉。他們當中有人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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