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 06.12.2023 星期一 中國時事雜誌 李麗華把出國務工的機會視為挽救晚年 生活的一根稻草。雖不牢靠，卻是眼前可能 抓住的機會。當育兒嫂這些年，李麗華發現 「上單」越來越難。「客戶更偏向找45歲以下的 阿姨。」李麗華說。 自30多歲開始，李麗華就成了一名育嬰 嫂。月薪報價從5千元一點點漲到1.8萬元， 之後開始回落。這幾年，她的月薪穩定在1.2 萬到1.4萬元之間。李麗華感覺，自己已沒那 麼受市場歡迎了，網絡上的單子，客戶普遍 要求人選年齡不高於45歲。雖然有豐富的從 業經驗，但是短板也清晰可見。「他們覺得 年齡大的阿姨行動遲緩，跟不上活潑好動的 孩子，和我年齡接近的阿姨都有這個壓力。」 李麗華說。所以，當得知到外國務工不僅有 高薪工作，還沒有年齡限制，許多老人願意 背井離鄉，在踏入晚年的初期再搏一次。 作為家政仲介，張文文感受到同樣的現 象：「以前阿姨年輕時薪資能拿到1.5萬到1.8 萬，突然降到六七千，她們心裏接受不了。」 而許多做外出務工的仲介承諾，去澳洲工作 就沒有年齡的限制。 生活捉襟見肘。出國務工，似乎是個解 決問題的捷徑。為了能出去，李麗華向兩家 仲介公司交的17萬多元，都是她跟親戚朋友 借的。這筆錢要不回來，等於身上又多了個 窟窿。現在她一般不敢回家，一回去親戚朋 友就會圍到家裏要錢。 「孫珺君坐牢不坐牢不重要，我只想要 回自己的錢。」李麗華說。對於出國務工這件 事她仍未放棄，還在尋找正規辦理出國手續 的渠道。她算過一筆賬，180萬元貸款，如 果在國內幹活並且收入不下降的情況下，也 要還到60歲左右。 在上海，56歲的郭少平受僱照顧一位處於 半植物人狀態的70歲老人。這份工作她已經接 手了近一年，每天要為老人換尿不濕、吸痰、 餵飯。下午，再把老人帶到浴缸裏洗澡。從臥 室到衛生間大概10米距離，她要先把體重150 多斤的老太太抱到浴缸裏，再為她清洗。 去年，她受僱在一位教授家裏做飯，月薪 7千元。4月份上海封城，教授的女兒知道她 沒處可去，藉此提出要把郭少平的薪資降到5 千。郭少平不接受：「一分錢都不能降，不然 我就順著鐵道走回家。」從教授家裏出來後， 郭少平在街頭流浪了幾天，晚上住在虹橋火車 站的橋底下。有兩天下著雨，天氣很冷，她就 睡在一個紙板上，或者坐在馬路牙子上、把頭 搭在膝蓋上睡一晚。通過一個朋友的介紹，郭 少平幸運地進入方艙幹活。說好的每天薪資 800元，最後到她手裏卻只有450元，沒有別的 選擇，她在方艙一直工作到上海解封。 後來，在那家位於虹橋火車站附近的仲介 公司辦理出國務工，郭少平和兩個朋友一起， 每人交了1萬元作為定金。後來又向仲介補交 了剩餘的 3.8 萬元手續費。之後，每過幾天郭 少平就打電話到仲介處詢問進展。仲介一直推 脫，一開始能打通的電話，最近幾個月已無人 接聽。 「我們這些出來幹活的女人，都有自己的 難處，哪個人背後不是一大家子。」李麗華說。 除了被仲介騙，李麗華一生還被同一個男人欺 騙過兩次。2008年汶川地震後，李麗華老公的 電腦銷售和維修生意大不如前。有一天老公 攜著幾十萬貨款跑了，回來時身上僅剩3千塊 錢。那一刻她想離婚，可看著眼睛通紅的兒 子，便放棄這個念頭。 李麗華靠著從四川去到上海，做育嬰嫂的 工作，直到2019年，李麗華才把欠的錢還完， 還把兒子送到當地最好的高中唸書。這年她 從上海回到四川，也不打算再出來工作了，想 真正過上退休生活。可家裏發生的一件事險些 將她壓垮。到家她才知道，2016年老公偷偷把 他們成都的房子抵押，貸款130萬元，算上利 息三年來已經漲到180萬元。李麗華怎麼也問 不出老公用那些錢去做了甚麼。這次她沒有忍 受，果斷和老公離婚，因為不捨得那套被抵押 了的房子，她獨自承擔下所有債務。 為了還債，李麗華只好再次回到上海工 作。「從30多歲幹到50歲，青春全耗在了這個行 業上，本以為該結束了，誰知又重新開始。」李 麗華感慨。前幾年她每月工作26天，後來她不 給自己一天的休息時間，這樣的話薪資可以從 1.2萬元升到1.4萬元，剛好夠還每月的貸款。 姰䯍侬兰䌑气嵛 ⺪ꄻ䈰✑┯朤긑 錻ꃁ곒ꪛ⧏╭㵶 ﳰ 꿎屪嵥곒ꈙ砰阜 錻┞⠥水☭닷⪣姎 곒㨲▇䕁潍䖦ꉝ⥡ ■去年參與防疫的郭少平。 網上圖片 退休，沒有像老人們 當初想像的輕鬆。2018年 郭少平正式退休，退休金 每月5千元，當地的平均 薪資是兩千多，身邊朋友都稱她是「貴族」。 實際情況遠沒有從外面看上去那麼光鮮。 郭少平一直是家裏的掙錢主力，老公在滁州一 家事業單位上班，收入很低。她從醫院退休 前，老公因為做生意失敗欠了一些債，再加上 婆婆做了個心臟搭橋手術，家裏一共欠債80多 萬元。 2016年和2017年，郭少平的父母接連去 世，家裏又欠那麼多錢，她決定去上海打工。 公公、婆婆不支持她的決定，婆婆甚至懷疑她 在上海有人了，兩次讓兒子去上海探望。當時 郭少平在上海照顧一位老太太，老公第一次來 時打了招呼，第二次是「突然襲擊」，每次進屋 後發現確實只有她和老太太兩個人。「我一向是 個守規矩的人，這幾年我知道身邊有不少人為 了賺錢出賣身體，但我絕對不會這麼做。」郭少 平說。年齡越大，她感覺找工作愈加困難，只 能幹一些零碎的活。去年，郭少平憑藉在醫院 的工作經驗，獲得當前這份照顧一位半植物人 的工作。70歲的老太太全身只有嘴角能動，每 天要為她吸痰。更多的時間是用來照顧老太太 的生活，郭少平一天為她洗一次澡，做四五頓 飯，飯要從鼻飼裏打進去。 這份看上去並不輕鬆的工作，郭少平幹了 近一年，每月薪資8千塊錢。「我一分錢都不花， 退休金和薪資都打回家還債，目前還欠二十多 萬元，差不多再幹兩年多能還完。」郭少平說。 向仲介交的4.8萬塊錢，等於她辛苦幹半年的薪 資，一談起這事她就有些咬牙切齒。甚至想過 用極端的方式去仲介公司大鬧一場。 對於出國務工，郭少平除了掙錢沒有其他 想像，最大目標是掙夠100萬。兒子28歲，還沒 結婚，她想為兒子在滁州市買套婚房。不過她 又覺得掙一百萬很難實現，經歷這次被騙，她 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堅持出國了。「現在世道不 太平，萬一亂了我回不來咋辦。」郭少平說。 等結束這份工作，她想找幾個阿姨一起再 去仲介公司要錢，如果對方不給，她打算住在 那裏。要到錢她將結束滬漂，回安徽老家生 活。她仍然覺得自己還有餘力為家庭做些事， 回家後她想開個店，做藍莓醬、桑葚醬、草莓 醬進行售賣。 孫珺君被判入獄後，更多的壓力落在了張 文文肩上，畢竟幾十位阿姨都是通過她交的 錢，她已私下墊付了30多萬退還給阿姨，仍填 補不了那200多萬的窟窿。自從她從拘留所出 來，每天都有阿姨打電話過來要錢。因為這件 事，老公和爸媽和她吵過很多次架。今年3月， 母親跟她說，錢要不回來你就別回來了。張文 文一時想不通，用水果刀割腕，家人及時發現 後，立即帶她去醫院縫針。李麗華知道這事， 打電話跟張文文說：「凡事都要好好面對，你有 甚麼想不通的，真正的受害者是我們。」 這些被務工套牢的老年人，退休金不足以 支撐他們養家的成本。仲介承諾的出國務工沒 有年齡的門檻，可以為老人們騰出一些時間， 多掙些錢為家庭發揮最後的餘熱。 退休前，郭少平是安徽滁州市一家醫院的 婦產科和兒科醫生。2017年，郭少平年滿50歲 退休。每個月，5000元退休金定時打到賬戶 上，郭少平卻過得更辛苦。卸下了工作，生活 裏的責任卻沒少半分。不僅要還家中欠債，贍 養兩位生病的老人、幫補還在上大學的孩子， 每一項都需要錢。 剛到上海時，郭少平在閔行區一家私立醫 院坐過診，後來因為生病回家休養，再次回到 上海就再找不到那樣的工作了。之後，郭少平 到餃子店打過工，那時她一個人弄餃子皮，供 得上五個人包。她年齡大了，願意僱用她的工 作越來越少。 為了賺錢，郭少平幾乎在所有能幹的行當 裏兜兜轉轉。從方艙出來後，她從一個朋友那 裏得知去新西蘭打工的事。 「說是能去那邊做採摘工、牛奶工、幼稚園 保育員，一個月薪資3萬多。」郭少平說，沒想過 會被騙錢的事：「騙財吧我是個窮人，騙色吧我 是個老人。」 ⪎⪎龞龞䞰䱤꜁մ掿㵶 ﳰ 溭䳼劆䕁넭斬 新聞特寫 贍養長輩 哺育後代 重任在肩 在中國，不少老人背負著贍養長輩 和哺育後輩的責任，退休金無法填補支 出，於是不得不繼續工作。又由於年 邁，老人們滿足不了大部分工作的要 求，求職更為艱難。一些黑仲介聲稱海 外打工沒有年齡限制，薪資待遇高於國 內三四倍，收取仲介費後，卻無法履行 辦妥簽證和安排工作的承諾。決心在晚 年奮力一搏的老人，只能一邊繼續打 工，一邊為追回被騙的仲介費操勞。 ▍本報訊 ▍ 退休之後，李麗華更加辛勞。杭州上城區， 僱主家兩歲的女孩最近生了病。上呼吸道 感染，總是發燒，去不了託兒所，一直在家休 息。除了白天照顧，李麗華夜裏每隔兩小時要 起來給孩子量一次體溫，如果體溫超39度，就 喂孩子吃一片布洛芬。 完成這些後她再躺回床上，心裏慌慌的， 時而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當育嬰嫂的這 些年，李麗華很少能睡一晚整覺。這兩年為了 追回出國務工的仲介費，她更是成晚地失眠， 雖已是凌晨，她還是決定給仲介發一條消息。 「到底甚麼時候能退錢？」半夜不會有人回覆她 的，但她仍期待手機屏幕能彈出一條好消息。 美夢無疾而終 李麗華今年50歲，退休前是四川省樂山市 的一位焊工。因為是特殊工種，她在45歲那年 辦理退休。2千左右的退休金難以為繼，近10多 年她一直在江浙滬一帶做育嬰嫂，過著退而不 休的生活。2019年離異，還欠著180萬元外債， 李麗華覺得自己一天的時間都不能浪費，每天 都必須賺錢。 2021年5月，一位李麗華合作過的仲介說， 可以介紹她去加拿大打工，收入更好。她聯繫 表弟，一起在上海一家宣稱可以幫忙辦理相關 手續的仲介公司交了6.2萬元。仲介承諾，會把 她送到加拿大一家紅酒廠工作，包食宿，月薪 超3萬元人民幣，還提供往返機票。 交了錢，李麗華進了一個微信群。以留洋 務工為名，這個群裏聚集了10多人，兩年多來 仲介沒能順利送出去一個人。意識到這件事很 可能無疾而終，也可能根本是騙局，李麗華一 邊問這家仲介公司要回仲介費，同時開始打探 其他出國務工機會。 2022年，一個叫張文文的家政仲介告訴李 麗華，自己找到一個「正規渠道」，能把李麗華 送去澳洲打工。張文文是浦東一家家政公司的 老闆，此前給李麗華介紹過幾個在上海的單 子。因為有成功合作的經歷，李麗華信任張文 文，幾乎沒有猶豫，她和幾個打工的親戚一起 向張文文交了11萬元。最終，承辦人因簽證造 假被捕，這也被證明是一場騙局。 張文文宣稱自己也是不知情的。她4年前開 始涉足家政行業。最初，她沒有計劃做出國務 工仲介的工作，直到認識一個叫孫珺君的人。 「她把所有流程都說得很詳細。」張文文說，按照 孫珺君的說法，工作簽不好辦，她可以幫忙為 老人們辦理留學簽證，隨便掛靠在澳洲的一所 野雞大學，每個月只需交500元，這些老人就可 以留在當地務工。 張文文並非一開始就相信孫珺君的說法， 曾對孫珺君做過一些考察。有一次，她找理由 去了孫珺君家，看到孫珺君家住別墅，宣稱這 是靠自己賺錢買的。為了確認孫珺君真的曾把 人送到澳洲，她還去虹橋機場送過機，並且全 程通過視頻直播給了關心的阿姨們。當天，兩 位大叔被送走，「所有眼睛都看著大叔走進了機 場。」李麗華也看了那場直播。 事後大家才知道，其中一個大叔因為邀請 函是假的，下飛機過海關時被遣送回國。另一 位大叔沒有被遣送，但到了異國無人管問，根 本沒人帶他去工作。最終他自己在當地一家華 人餐館找到了當幫廚的工作。 因簽證造 頭目入獄 「孫珺君所作所為都是假的，給阿姨辦下 來的簽證，在官網上根本查不到。」張文文說。 2022年9月，孫珺君因簽證造假被警方帶走，張 文文因為處於其犯罪鏈條中的一環，也在看守 所待了一個月。今年2月，孫珺君以簽證造假罪 一審被判服刑3年半。 後來張文文想到再去孫珺君家查看，發現 已經人去樓空。她向鄰居打聽，對方告訴她， 房子應該是孫珺君租的，因為別墅的租客已經 欠了房東九個月房租。加上李麗華在內，張文 文一共收了40多名家政嫂的仲介費。每位家政 嫂的費用在2萬元到6萬元不等，總資金達200 多萬元。這些家政嫂中，有約三分之一超過50 歲，來自全國各地，有些人從老家退休後，因 為生活所迫到江浙滬做了住家保姆和育嬰嫂。 出國務工夢落空的許多老人，平白搭進去 數萬元，有些老人的損失相當於打工半年到一 年的薪資。最令她們不滿意的是，孫珺君是以 騙取出境證件罪判的刑，而非詐騙罪。 阿姨們不知該怎麼討回公道。去年春節 前，張文文帶領李麗華和陳谷谷幾位阿姨到孫 珺君爸媽家要錢，阿姨們的要求不高，每人 給2000塊買票錢就行，十個人加起來也才2萬 塊錢。沒想到這個要求遭到拒絕，孫珺君爸媽 直接把她們驅逐了出去。一些阿姨辛苦忙活一 年，結果空著手回家。 據郭少平所知，被騙的阿姨達到100多人， 沒見過一個成功出國的。退錢是郭少平唯一的 要求。她現在要一天24小時照顧躺在床上的病 人，工作間隙會打電話給仲介，手機裏留下的 通話記錄，都是那個無人接聽的號碼。 ꃺ⚪脛☭寛舕庀庀⪜닷㹾 朋友眼中是「貴族」 冷暖唯有自知 ■在人才市場內，務工人員正在閱讀就業宣傳單。 資料圖片 ■餃子館員工在包餃子。 資料圖片 ■婚房是很多老人為兒女考慮的大事。 資料圖片 重拾工作有三因 老來賦閒，仍想用工作排解寂寞 寂寞和空虛只能通過工作去排解。 工作大半輩子，退休失業會有落差 參與工作其實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自我實現，仍願用餘生「發光發熱」 工作創造價值，這些價值彌足珍貴。 有一份光，發一份熱，直至燃盡餘生。 這是一種值得欽佩的人生態度。 現實所致，需要工作報償維持生計 能夠頤養天年，又何須苦苦工作不怠。 殘忍的現實，逼迫這些老人重拾工作。 需要工作報償維持生計、補貼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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