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_25_2023星島日報(紐約都會版)

A13 06.25.2023星期日 ☭朮霻 副刊 25歲這年,工作3年的 瓶子迎來自己的悠長假期。 天氣好的時候,她會和朋友 出去露營,紮起天幕,坐著 發呆。如果待在家裏,就陪 著一貓一狗和三隻蘆丁雞 玩,陽台上種著花,廚房裏燉 著菜。 幾個月前,她還在管理 咨詢公司做產品經理,月薪 12000。「目前在一家教育公司 做兼職的活動執行,一個月 固定工作8天,其餘時間看心 情。薪資降了80%,但是現在 很開心。」 前公司是瓶子到深圳的第 一份工作,入職崗位是部門助 理,月薪6千基本月光。工作 一年後,轉崗成為產品經理, 薪資翻倍,工作量也翻倍, 「每天7點出門,晚上10點左右 下班,周末必加班,疫情也擋 不住全國亂飛。」 最忙那陣子,一個月3 0 天,瓶子有15天都在趕飛機出 差。每到一個新地方,她擁有 的自由時間只有吃飯那寶貴的 半小時。「有3個月沒跟家裏打 電話,我媽發來的語音都會忘 記回覆。」 升職,加薪,跑業務⋯⋯ 後來,瓶子漸漸活成曾經渴望 的樣子,卻發現:只有第一次 漲薪是快樂的。 今年5月,在持續高強度 加班後,瓶子突然暈倒在公 司。老闆都勸她「要不要休息 一段時間,身體是革命的本 錢」。她婉拒了,「害怕沒有工 作,家裏還養了一貓一狗。」 6月,情緒持續低落的瓶 子去做了心理咨詢,結果顯 示:壓力過大,有抑鬱情緒。 7月底,她只思考了一天 便提交離職申請,「之前有很 多項目需要墊錢,離職後一次 性報銷,居然有個小幾萬,也 算一點點不工作的底氣吧。」 小玲在一家公司做設計師2年半後,開朗、自信、笑容被失 眠、流淚、懊悔取代。一次次被否定,一次次被打擊,小玲實在 受不了高壓的工作環境,辭去月薪過萬的工作,去咖啡店做月薪 2000元的兼職——甚至不夠交房租。「深圳微時光」報道,門店寬 鬆的上下級關係,親密的團隊氛圍,讓她重新找回了工作的自信。 ꮵ赝鴩垗溸舕㖪귲䌑 「在我看來,很多職業的本質都 是服務,設計是提供別人要的那張 圖,咖啡店店員是提供別人要的那 杯飲品,沒有區別。」直到現在,家 人依舊無法理解月薪過萬的設計師 小玲「好好的白領不當,非要去做一 份清潔工的工作」。 但她口中,咖啡師這份工作, 對當時的她來說是一束光,是救贖 般的存在,把那個總在夜晚哭泣到4 點的脆弱靈魂一把拽回現實,「找回 正常的自己。」 甚麼叫正常的自己?開朗、自 信、美麗、笑容不斷......這些形容 詞,在小玲進入上一家公司2年半 後,通通消失了。失眠、流淚、懊 悔......儘管今年4月已從上一份工作 離職,此後的兩三個月,小玲依然 感受著工作帶來的「餘震」。 「你覺得自己目前的水平值得 現在的工資嗎?」、「為甚麼別的同 事就能一稿過?」無論是領導還是 HR,在每月的固定談話中,都不停 把這些問題拋給小玲。可她也不知 道為甚麼老闆總推翻之前的修改意 見,不明白為甚麼自己都放棄晉陞 名額了,HR還要窮追不捨地質問。 一次一次被否定,一次一次被 打擊,她不自覺把工作評價延伸到 內心的自我評價——懷疑自己配不 上這份工作,懷疑自己配不上這份 薪水。 去年底,連續加班的4個月,將 這份脆弱延伸到身體。僅僅是蹲下 拍攝產品這個簡單動作,小玲的腰 部和腿部就嚴重拉傷。「說出來工 資一萬,當時推拿理療就花了幾千 塊。」 她手頭工作一直沒停過,但成 年人的職場只看結果。產品沒有及 時推出,層層追責的結果是小玲圖 片提供不及時,誤了進度。「雖然運 營給了文案,家裏沒有設備,沒辦 法拍攝產品圖。」 同事這次推鍋,擊垮了最後一 道防線,她決定辭職,用工作幾年 的積蓄踏上治癒之旅。一個多月在 路上的時間就像真空期,抽離所有 負面情緒。可一回到深圳,失眠和 抑鬱雙雙找上門來——她無法從那 些PUA的話語中掙脫,她失去了快 樂的能力。 最無助時,男友隨口建議:不 如去咖啡店上班吧。進店30秒,你 就會被一種鬆弛和慵懶包裹:咖啡 的香氣從四面八方湧進鼻腔,櫃檯 裏的蛋糕被偏黃的暖光照射著, 耳邊是柔和的女聲哼唱著節日歌 曲......這種從幾年前就開始吸引小玲 的氛圍,在今年7月,推動吧台前的 她走向吧台後。 從製作一杯飲品,包裝一塊糕 點開始,簡單機械的流程和動作幫 助小玲找回工作的快樂。門店寬鬆 的上下級關係,親密的團隊氛圍, 也讓她有一種久違的、並肩作戰的 感覺。 「就算做錯了飲品,重新做一 杯就好了,不會有人因此責備你。」 原來職場也可以容忍犯錯,原來同 事也可以互相幫助。「唯一不適應 的地方在於,對電腦久了,腦子生 銹了,一開始背飲品配方的時候, 真的不如00後學生兼職的妹妹,所 以我現在佩服一切敢於重新開始的 人。」 入職3個月,小玲升級為咖啡店 的黑圍裙(咖啡大師)。為了更好地 服務一位經常在早上喝咖啡的日本 客人,她甚至自學了幾句簡單的日 語問候。就這麼一點一點,小玲找 回自己對工作的熱忱。 依戀這種家庭般氛圍的店員, 不止小玲一個。「門店有個夥伴已經 通過了管理層考核,但是需要調到 其他門店,為了留在門店,他寧願 做一個普通店員。」 快樂的日子不是全無缺點。作 為兼職夥伴,小玲的排班時間限制 在每周24小時,按照20出頭的時薪 計算,她這份工作每月收入只有 2000元——甚至不夠交房租。 「我現在也會私下接一些設計 單,因為離職前沒有刻意積累客戶 資源,一開始比較困難,收入不穩 定。我不知道明年市場情況怎麼 樣,但是為自己打工的感覺很棒。 以後也會不斷學習更多技能,找到 更多可能性。」 「降薪跳槽」,是很多人找工作 時無法接受的情形。當身體無法承 受24小時待命的疲憊,當內心無法 釋放積攢已久的壓抑,便選擇「花錢 買健康」——換一份相對悠閒的工 作,找回生活的掌控感。 日劇《悠長假期》有一段經典台 詞:「人生不如意的時候,是上帝給 放的長假。這時就應該好好享受假 期,當突然有一天假期結束,時來 運轉,人生才真正開始了。」 月薪過萬設計師 轉做咖啡店員 ⢷婝䗋爒䈰✑ 蛟꜁鬼⣍䎚气嵛 ■左圖為小玲在家裏練習咖啡拉花。右圖為小玲的圍裙和名牌。 ▍本報訊 ▍ 豹老闆曾有過轉型的機 會,一家國外網絡購物平台 的代理商提出與他長期合 作,他猶豫了一陣後拒絕 了。 除了工人要重新培養、 做工標準要逐漸適應,他擔憂 的另一個問題是外貿訂單周期 長,結款慢,他需要更多的現 金流周轉。 豹老闆廠裏的工人平均年 齡四十多歲,最年輕的也在35 歲以上,很多人沒有讀完初 中。幾名車位女工在十幾歲的 年紀就去製衣廠做學徒,到康 鷺已有二十多年。 經常來釘扣的一名女工以 前在東莞電子廠打工,35歲以 後被辭退,到康鷺跟著老鄉學 簡單的縫紉技術,因為製衣廠 沒有年齡限制。 尾部處理的女工年紀更 大,一般在50歲以上,她們有 的人因為眼睛不行,從車位退 下來,有的在疫情時期失業才 到康鷺,只能做簡單的打包工 作。 這裏幾乎沒有新的年輕人 加入,他們或許是康鷺最後一 批工人。 豹老闆的尾部主管下樓 招釘扣工,有一款中式上衣 需要縫3顆珠扣,共150件, 開價一件五毛錢。三個中年 女人圍上來,聽說價格後有 些猶豫。 一邊摸著衣服,一邊咕囔 「價錢低了」。其中一個女人開 口問,「能按一個扣子兩毛錢 算嗎?」主管告訴她,這是老 闆定的價格,他不能做主。女 人不死心,又問:「你問問老 闆呢?」主管給訂貨客戶打電 話,對方同意了。釘扣女工從 凌晨3點縫製到6點,拿到94元 工錢。 很多製衣工人和老闆回應 康鷺舊改「拆不了」,「這裏這 麼多人,拆了哪里討生活?」 但都知道康鷺早晚會拆。豹老 闆想好了自己的後路,「再過 十年,我就回家種地。」 湖北荊州人豹老闆早些年在東莞虎門的製衣廠打工,到廣 州市海珠區的康樂村後,租了300平米的廠房開製衣廠,五年後 又接手了對面400平米的廠房。《南方人物》報道,康鷺片區的製 衣產業超乎尋常的成熟,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被分解成一項 專門的行當,樓下幾步遠的地方都可以找到,能在幾個小時內 把衣服加工完再送上樓。據他觀察,「只要廠子開起來,就不會 虧錢。」 㓻╚匆ꪛ䏴溸㸰脛ꬂ 豹老闆的製衣廠就在一棟灰撲 撲的住宅樓四層,他的上上下下、 四面八方都是製衣廠,到了晚上, 四周的白熾燈一同亮起來,像進入 了白晝,每一扇光亮的窗戶後面, 都是一排排忙著車線的製衣工人。 豹老闆姓朱,網名狂豹,湖北 荊州人。上世紀80年代,以荊沙棉 紡織廠為代表的國營紡織廠將紡織 這門手藝傳遍荊州大地,豹老闆和 村裏其他的年輕人,十三四歲就開 始做學徒。早些年豹老闆在東莞虎 門的製衣廠打工,到康樂村後,他 覺得可以自立門戶了。 康鷺片區的製衣產業超乎尋常 的成熟,製衣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 都被分化成一項專門的行當。如果 你想在這兒開製衣廠,不需要有太 多準備,只要一間廠房、幾台縫紉 機,其餘的一切——布料、輔料、 製版師、工人、客戶,樓下幾步遠 的地方都可以找到。如果衣服的工 藝超出縫紉機的功能,樓下還有燙 壓店、印花店、珠繡店,能在幾個 小時內把衣服加工完成再送上樓。 豹老闆沒猶豫,租了一間300平 米的廠房,五年後又接手了對面一 間400平米的廠房,兩間廠房轉手費 加起來上百萬元,設備另外購買, 房租每月約3萬元。豹老闆的同村老 鄉中,在康鷺辦廠的有一二十人, 他的規模算是中上。據他觀察,「只 要廠子開起來,就不會虧錢。」 上午9點,豹老闆工廠操作縫 紉機的車位工人開始上班,繼續縫 製前一天沒做完的訂單。從上午開 始,陸續有新訂單產生,來自服裝 批發檔口。布匹市場會送來檔口老 闆挑好的布,裁床工人按照衣服模 板裁剪出成型的布料,交給車位工 人縫製,這套流程持續至午夜12 點。這時,負責剪線頭、熨燙和打 包的尾部工人還在工作,他們傍晚6 點上班,次日早晨七八點下班。 一天當中,無論哪一道工序缺 人手,豹老闆都能在樓下隨時招到 人。缺車位工了,他舉著一件衣服 下去,再拿一塊寫著「招車位」的白 色紙殼板,不一會兒就會圍上來幾 個人,他們對著衣服翻來覆去地討 論,商量做工和價格,合適就一起 上樓,不合適就換下一位。 客戶也在樓下招,豹老闆最大 的客戶趙琳是在2019年招到的。那 時站在街邊舉著衣服的是趙琳,她 問豹老闆能不能做,又看了一圈他 的廠房,拍板了第一單。趙琳性格 急躁,豹老闆隨和溫吞,合作幾年 後,趙琳會在提完要求後問一聲, 「你認為呢?」豹老闆則保證趙琳每 次來都能找到他。 每天下午三四點以後,趙琳拿 著不同的衣服走進豹老闆的廠房, 大多是吊帶裙、闊腿褲、不規則套 裙,樣式偏寬大,以至於廠裏的製 衣女工猜測這些衣服可能賣往東 北。豹老闆不關心衣服賣給誰,他 接過來仔細翻看,記好趙琳說的要 點,哪里要收腰,哪里要褶皺,交 給工人試製。 第二天,趙琳來檢查試製的衣 服,她把豹老闆的辦公室當臨時試 衣間,親自試穿。順利的話,這款 衣服將在當晚批量生產,第三天凌 晨打包完畢,送往位於沙河服裝批 發市場的檔口。 再過幾個小時,這件衣服會平 整地掛在亮閃閃的衣架上,和趙琳 一起等待第一批顧客。這就是康鷺 的速度。 來康鷺開製衣廠之前,豹老闆 開過一間便利店,但便利店的盈利 方式讓他煩不勝煩,「我賣一個打火 機掙兩毛錢,賣一瓶水掙三毛錢, 一天下來我的利潤可能有幾百塊, 但每天我就在幾毛幾毛地算錢,感 覺心都變小了。我在路上看到一個 礦泉水瓶都要撿回來,一個空瓶可 以賣兩毛錢,我一瓶水也才掙三 毛。」 製衣廠的訂單按月結算,貨款 幾千到上萬元,豹老闆覺得心胸開 闊了很多,儘管他每天還是得幾毛 幾塊地計算成本。 康鷺的工價有一套固定的計算 方式,車位工按製作衣服的件數計 價,不同難度的衣服單價不一樣, 製作一件夏季T恤4元,而一件泡泡 袖大開口上衣值8元,日平均收入有 三四百元。 裁床工和尾部人員按小時算, 裁床需要會看衣服模板,會操作機 器,每小時30-40元,尾部人員的工 作沒技術含量,每小時20-25元;其 他工序則按難易程度計件。低端女 裝利潤薄,產業中的人習慣一分一 厘「斤斤計較」,他們的勞動價值就 是按元和角來計算的。 身為老闆,豹老闆的利潤也只 有衣服加工費的20%。而一旦廠房 發生變動,老闆們的損失要以幾十 萬來計算。 十三歲做學徒 後到康樂村自立門戶 ┯꿈䟩龞㒘 䱺㜾魉阐ㅠ ■豹老闆在工廠開料。 ▍本報訊 ▍ 找回自我 堅守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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