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8 10.19.2023 星期四 中國時事雜誌 平度的假睫毛產業最早可以追溯到1976 年。因為青島與韓國隔海相望，當時有不少 韓國企業來青島開工廠，同時帶來了製作假 睫毛的技術。 平度一位從事外貿工作的崔姓村民敏銳 捕捉到了商機，他將這一項目引入村裏，在 鎮上建起了假睫毛加工村辦小廠，開始集體 生產，這正是平度假睫毛加工的產業雛形。 此後，因為改制，集體生產轉而變為家庭作 坊開始承包經營。 但平度的睫毛產業最離不開的還是女 人。起初，長樂鎮的女人們放下了鋤頭，開 始做假睫毛。如今，平度市區也有越來越多 的婦女也正加入進來。 當地一家工廠的招聘啟事這樣寫道， 「常年招收假睫毛工人，常年有活兒，可接 送孩子，環境好，暖氣空調，獎金待遇從 優。」在這個農業大縣，對女工們來說，睫 毛的意義更多地來自於生活——農閒時來工 作，既可以補貼家用，又有足夠自由的時間 來照顧孩子。 睫毛廠的女人們生產睫毛，天底下愛美 的女人們則用平度產的睫毛來修飾自己的容 顏。偶爾，二者又是重合的。 在工廠老闆鵬飛公司的車間裏，女工們 嫺熟地做著手上的活計，嘴上也是一刻不得 消停。不時鬥個嘴兒，臭個美，互相擠兌一 下，時間總過得很快。其中，數「廠花」張姐 和「鐵嘴」劉姐能說會幹。50歲張姐不服老， 每天都拾掇地精精神神地出門，她的手機裏 藏著數不清的自拍。劉姐趕時髦，今年年 初，她趁著過年花了80元第一次種了睫毛。 對囿於家庭的樸素女工們來說，手上 的睫毛是生計，但多少也保有一些對美的嚮 往。 睫毛必須要緊跟最前沿的時尚潮流。 鵬飛的妻子瑤瑤，偶有空閒的時間，便會到 網上看看國內外最新流行的時尚風格和款式 等。 近兩年，中國國內流行日韓系的妝面， 短小、稀疏的睫毛看起來自然，在市場上頗 受歡迎。而歐美的女人更喜歡濃、長、密的 對毛，對黃、綠、紫等彩色睫毛的需求很 大。 這背後，則是日益壯大的美妝業，睫毛 在其中是佔比不大但不可或缺的一塊。 在平度的假睫毛圈子裏，大家或多或少 都猜測或討論過睫毛的市場規模，雖然最終 沒有具體數字和定論，但都一致認為，規模 預估在十幾億以上，並持看漲的樂觀態度。 12年前，王國慶父母經人介紹學會了制 作假睫毛，並把這門手藝和客戶關係帶回了 村，開起了工廠。如今，看著家裏的生意蒸 蒸日上，父母也想讓王國慶來幫忙，而酷愛 玩電腦的他選擇了電商運營專業。沒想到， 畢業後還真幹的比較好。 2020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線下傳統 外貿遭受了巨大打擊。王國慶家的工廠出過 一款銷售得特別好的水貂毛假睫毛，疫情 後，客戶下單少了，線下訂單縮減了80%到 90%。不過，跨境電商的飛速發展，給線上 消費帶來了全球性的機遇。剛大學畢業的王 國慶回到家鄉，開啟跨境電商模式，也成為 村裏唯一返鄉創業的年輕人。「假睫毛主要 銷往歐美國家，我們既有工廠優勢，也有價 格優勢。既然線下受到影響，那就嘗試改為 線上銷售。」 起初，藉著跨境電商發展的東風，他選 擇入駐「看上去很好做」的亞馬遜平台，生意 小火了一把，一天銷售五六百單，流水就有 六七千美元。可到了2021年，王國慶遇到了 「第一個坎兒」：廣告投放與實際帶來的銷售 增長並不成正比，根本達不到預期效果。 和做跨境電商的同行交流，他發現，廣 告投放問題幾乎每個人都要面對。「我們剛 開始做，又是小本生意，每一筆錢都要花在 刀刃上，不能砸錢買廣告，每天花在廣告投 放上的資金也就100美元，算是行業裏比較 節儉的了。」 後來，推出「全託管」跨境模式的多多跨 境平台吸引了他的注意。去年10月，一陣觀 望後，他開始嘗試把產品轉移到新平台。沒 想到，他們開發的第二款新產品就爆單了， 每天能賣出300多單。王國慶分析說，以前 沒有大量資金投入廣告，只能靠運營和開發 新產品。「新產品開發也要瞭解消費者需求， 可之前的平台留評比太低，很難觸達海外消 費者的新需求。」 王國慶也明白，假睫毛產品的生命周期 很短、更新率很高，「因為生產門檻不高， 模仿比較多，這款貓眼形狀的假睫毛產品也 只賣了兩個多月，總計3萬多單」。 在這一行業，不斷推陳出新才能不斷搶 佔市場。於是，他經常查看後台的消費者評 價，「我們可以在原有產品上增加新創意， 比如多加幾簇睫毛，主打量大、實惠，比如 做高端套盒等，總有一個點能夠戳中消費者 的喜好，我們及時響應盡快推新品，搶佔市 場先機」。 女工邊聊天邊幹活 為生計也有對美的嚮往 爆款產品生命周期短 不斷創新才能搶佔市場 在平度，許多工廠的生產模式都以手工 作坊為主，假睫毛工廠滿大街紮堆的結果 是，低價競爭愈演愈烈。要想保持長盛不衰 的競爭力，還需要不斷摸索。消費升級的大 趨勢下，在互聯網中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接 棒人」，開始尋求突破，花費更多的心思，參 考各大美妝博主攻略，研究消費者的喜好和 市場流行趨勢，往中高端方向轉型。 演變到現在，平度生產的假睫毛品種多 達幾千種：自然單簇款、濃密整排款；人造 毛、水貂毛、黑色、棕色、彩色……世界各 地不同市場的不同需求，都能一一得到滿足。 此外，平度假睫毛行業的調研顯示，目 前在國際美妝市場上，流行款假睫毛的生命 周期大致在三個月至半年，款式的更新速 率，考驗著企業與時俱進的能力。 事實上，一對假睫毛看似簡單，但從開 始加工到最後成品出廠，需要多道工序，繁 雜的款式阻礙假睫毛生產走向機械化，也導 致了行業標準的難產。 加上平度從事假睫毛製作的多以家庭小 作坊手工生產，規模以上企業較少。很多工 廠鬆散無序，貨品從衛生標準到定型工藝上 都很難得到保證，規範化管理、提高效率勢 在必行。有企業率先做出轉型，實現正規化 生產，使用自動塗膠設備，來代替過去的人 工作業，效率提升了50倍。機器裝訂、機械 識別、3D列印等全新的技術漸漸融入生產之 中，告別單一的人工製作的同時，也讓產品 更加貼近用戶的需求。 也有企業重新設置了組織架構，對於部 門分工有了明確的規章制度。比如，對於合 作一年以上的老客戶，由公司的資深員工專 門對接，並由專人負責梳理需求，表格化管 理；團隊內部還會安排專人統計資料，階段 性複盤不同需求、不同賣家的時間、地域、 消費頻率分布。 看似簡單的假睫毛製作，其實工序比較 繁瑣，包括拉膠帶、剁毛、捲管、蒸、剪孔 和上卡六大步驟。 假睫毛企業創辦人王磊的母親基本都在 兒子工廠幫助，她介紹，「第一步『拉膠帶』， 就是把散裝的假睫毛線用膠粘合在一起；下 一步則是『剁毛』，即用鍘刀把假睫毛鍘短到 適配睫毛的長度；『捲管』則是把半成品假睫 毛放入圓管中，為達到捲毛的效果；『蒸』的 步驟是把圓管放到鍋中加熱定型，成品的毛 質取決於火候；『剪孔』是在蒸完、晾乾以 後，把朵毛一簇一簇之間剪短的過程；最後 一道工序『上卡』，即把假睫毛貼到售賣的卡 紙上。」 在邁入假睫毛這個行業之前，祝旭毅總 覺得「這個行當門檻不高、成本低，掙錢應該 不難。」但一旦「一猛子」紮進去，他才發現挑 戰比想像中多。祝旭毅透露，根據原材料、 款式的不同，他將假睫毛一盒的單價定在10 元到15元之間，但利潤其實很微薄：「我們採 購的材質，大都是比較親民的化纖原料，一 盒的原料價格也就幾毛。但人工費用才是假 睫毛成本中的大頭。」 王磊母親進一步補充，工廠中每位女工 每道工序的計件價，大約在1.2~1.5元，這也 就意味著6道工序過後，假睫毛的勞動力成本 就達到了7~9元。「多道工序需要投入的資產 多，對勞動力數量和嫺熟度的要求也高，因 此，平度這邊大部分工廠，都是從半成品開 始加工假睫毛的。」她說。 「更不用說還有線上運營成本、運輸成 本。一盒假睫毛的利潤空間也就10%左右。」 祝旭毅大致算了算，趕上運氣好的時候，他 的零售店1天能接1000多單；平均來看，1天 也就只有400~500單，一個月的營業額大概在 十幾萬元，但是能掙的其實也就萬元左右。 惡性競爭愈演愈烈 轉型之路迫在眉睫 電商巨頭入局 一盒利潤不足一元 位於山東省青島市平度是一座生產 了全球70%假睫毛的縣級市，年產值達 100億元（人民幣，下同），然而由於電 商平台的入局和價格廝殺，假睫毛廠家 面臨利潤微薄和內捲困境。 ▍本報訊 ▍ 老范是平度數以千計的廠房中，做工時間 最久的女工之一。自從30歲結婚生子 後，老范在這個行業裏打了20多年工，見證 了假睫毛產業的變遷。老范目前所在工廠的 老闆董曉芳在睫毛製品行業摸爬滾打了4年。 像董曉芳、老范這樣的創業者與工人，在平 度數以萬計。 去年11月數據顯示，當前平度假睫毛年 產值已達100億元，經營範圍含眼睫毛的市場 主體2165戶，帶動就業5萬餘人，即人均年產 值20萬元。另據2021年人口普查資料，平度 市人口為128萬人。換言之，在平度，每25人 中，就有1人從事與假睫毛相關的職業。 不過，對於假睫毛從業者們來說，沒有 哪一次外部環境的變遷，能與電商巨頭的入 局帶來的行業地震相比擬。 儘管1688、淘寶、拼多多、抖音等電商 平台的先後湧現，使一些以90後乃至00後為 主的創業團隊得以拓寬銷售渠道，使他們創 立的公司能夠彎道超車——比如兩年前才開 始創立假睫毛品牌的徐宏康，工廠已經發展 到了500至600人的規模，假睫毛製作覆蓋全 部工序，月銷售額達70萬元至100萬元。他家 工廠從平度發往廣州的一車假睫毛，運費大 約為30元，均攤到每一盒的成本只有幾分錢。 但更多平度的中年人，與新鮮玩法之間 橫亙著年齡的門檻，還是在拼多多、抖音等 電商平台前，亂了方寸。 「像地球突然衝進來一頭外星巨獸，又像 敵方突然出了亂拳，讓人猝不及防。」假睫毛 代工廠創始人陳棟樑感慨。在如今的展銷會 上，批發市場與外貿公司之外，MCN機構、 KOL本人也都會來談合作。他一直在試圖在 這些領域打開新的局面。 年近50歲的董曉芳，更是對線上運營丈 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廠子裏除了40多位工人 外，目前有3至5人在做線上運營。「運營都是 95後、00後，我們年紀大了，實在不太懂。」 董曉芳表示，她的工廠目前在1688上做批 發，同時在淘寶、拼多多上做零售，但是淘 寶、拼多多的價格廝殺，常常將她的產品價 格壓得「喘不過氣來」。回想起幾年前，董曉 芳還在打工時，假睫毛工廠還沒有肆虐般增 長，抖音也還沒有加入價格戰局中。「那時 候，成本9.5元的假睫毛，還可以賣到13~14 元，毛利率還比較高，趕上淡季銷量不景氣 時，工廠還可以扛一下。」 假睫毛銷售的淡季指的是每年6~9月整整 四個月左右的時間。據董曉芳介紹，或許是 因為夏天天氣炎熱，戴假睫毛容易讓女生沁 出汗珠，因此，美睫產品的銷量會明顯下降。 「而如今，線上的零售價都跌到了10元左 右，一盒假睫毛的利潤不足一元。淡季就掙 不到甚麼錢了。」董曉芳表示。 年輕人祝旭毅都深感線上經營的內捲困 境中。「除了勞動力成本，淘寶上每日的基礎 投放成本就達800~900元，這些都得要轉化到 假睫毛成本中。」他的另一位朋友曾經在抖音 上推廣假睫毛，「每日2萬元，都沒起甚麼效 果。」祝旭毅還透露，很多時候，他們還不得 不參與一些返現活動，返現過後，假睫毛的 利潤空間更會被擠壓殆盡。陳棟樑也表示， 假睫毛的客單價原本就比較低，利潤率又比 從前下降，人工成本卻絲毫沒有下降，毛利 率就跟著下降了。 當被問及品牌競爭優勢時，祝旭毅說： 「還是受制於生產規模，我們也很難做差異化 的產品，畢竟要增加研發及製作成本。」 假睫毛廠商 「廝殺激烈」 工序繁瑣 人工費佔主要成本 ■由於電商平台的入局和價格廝殺，假睫毛廠家面臨利潤微薄和內捲的困境，圖為一名商家在 展覽會上示範黏貼假睫毛。 資料圖片 ■女工在製作假睫毛。 網上圖片 ■在山東省青島市平度街上，假睫毛廠密 集。 網上圖片 很多時候，還不得不參與一些返 現活動，返現過後，假睫毛的利潤空 間更會被擠壓殆盡。 祝旭毅 假睫毛企業數量及分布 假睫毛企業註冊數量變化 389 630 635 323 398 597 590 254 309 600 400 400 200 200 0 山東省 青島市 0 356 3343 28 34 43 43 67 1 1 9 6 3 4 1 3 1 1 1 2 5 6 8 3 152 128 13 10 13 2018 單位：家 單位：家 數據說明：時間截至2022年10月 2019 2020 2021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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