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9 01.13.2024 星期六 中國社會 對欠薪深惡痛疾 靠找臨時差事糊口 ▍本報訊 ▍ 在當地人的口中，這片在凌晨四五點就擠 滿了農民工的片區，因為路對面就是劉 灣村而被稱為「劉灣勞務市場」。據第一財經 報道，劉灣村是一個隸屬於鄭州市十八里河 辦事處的下轄村莊，村莊裏住得最多的是如 張中這般，從中國各地湧入鄭州，找活兒幹 的農民工。以張中為例，為了省錢，他和另 外幾個老鄉，一起住在一間大標間裏，房間 每月的房租是500多元（人民幣，下同），幾個 人分攤後，張中每月需要繳納的房租只有100 多元。 也有一些建築勞務分包公司，為了方便 招農民工，乾脆在村裏註冊新公司，設立辦 事處。一方面是便宜的住宿，另一方面是每 天現結的薪資，更多農民工開始將劉灣勞務 市場作為自己勞務掙錢的首選地。據劉灣村 的村民介紹，所謂的劉灣勞務市場，最早是 在1983年時因為交通便利，方便包工頭南來 北往接送農民工幹活兒，最終自發形成的。 後來，伴隨著市場的知名度越來越大，最終 成為鄭州最大的零工勞務集散地，建築零工 是這裏的主力。 為甚麼不去工地上找個長期工，卻寧願 每天受凍受熱，到這個危險的路口攬零工？ 擔心被拖欠薪資，成為其中的重要原因。據 悉，不少在劉灣勞務市場攬活兒的農民工， 都有曾被建築方、分包方拖欠薪資的經歷， 包括張中。 一年前，張中因為相信一個工頭，跟著 對方在鄭州大學第二附屬醫院新院區的建築 工地幹了小半年，最終卻被拖欠了2萬多元 薪資，至今仍未要回。這讓他再不敢相信工 頭，又重新回到這個日單日結的劉灣勞務市 場。 包括張中在內的更多農民工們，之所以 冒著嚴寒酷暑，站在路邊攬活兒，也正是看 中劉灣勞務市場薪資日結，每天干完活就能 拿到工錢，而不必像一些工地得等到年底才 結算，甚至面臨被拖欠薪資的風險。 在勞務市場，這些要求每日單每日結的 農民工，戲稱自己是「突擊隊」，能接急活， 哪裏需要去哪裏。但是活兒未必每天都有， 在1月2日當天，從凌晨4點多就起床等活兒的 張中，一直在路邊的寒風中站到下午6點，也 未能成功把自己的勞動力「賣」出去。 下午6點多鐘，他的一位相熟的農民工朋 友老李背著工具，從一輛麵包車上下來了。 對方驚訝問他「咋還在這兒？」張中說，「站了 一天了，沒找到活兒。」他試探對方第二天能 否帶他一起去工地。老李說，即便自己一天 的薪資只有130元錢，工地上也不願再增加人 了。 「一天130（元），聽著都可笑人」，老李有 些自嘲，要擱往年，這樣低的工價，他是肯 定不會接的，可今年即便是這個130元，也不 好掙，還得是60歲以下才願意要，要是年齡 過了60歲，人家只願意開一天80元、100元， 不願幹就拉倒。 張中說，老李真沒說瞎話，往年像鋼筋 工、焊工、木工這種技術工，工地上願意開 350元/天，現在，一個同樣的技術工人，工 價已經跌到180元/天。 作為容納農民工最多的行業之一，中國 的建築業在過去20多年的房地產與大基建紅 利中，為數以千萬計的農民工提供了工作機 會。據中國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2年農民工 監測調查報告》顯示，2022年中國農民工總 量29562萬人，其中，從事建築業的比重為 17.7%。這意味著，至少有5200萬農民工， 在依靠建築業養家餬口。但是，伴隨著房地 產形勢的調整，一些往年動輒銷量千億元的 地產企業，如今連生存都成了難題。當上游 的地產企業開工率、銷售額急速下滑時，身 處產業鏈最下端的建築工人們，也開始備受 煎熬起來。 據一位執勤交警透露，其實真正的「劉灣 勞務市場」，已經遷址到更南邊的河南建築工 人勞務市場（下稱「新市場」），雖然「新市場」 佔地面積有100多畝，但很多農民工還是不 願到「新市場」，依然圍在路邊等活兒幹。路 口來往的大車多，聚集在路口找活兒的農民 工也多，鄭州市交警四大隊擔心出現交通事 故，也只好每天凌晨就安排交警去執勤。 張中也說，現在天冷，好多工地停工， 已經算是農民工的找活兒淡季，即便如此， 每天來來往往聚集在這個市場找活兒的人， 也有五六千人。「和往年比，今年（這個時候） 的人，算是少的了」，已經在劉灣勞務市場找 了十多年活兒的張中說，往年建築行業的用 工高峰期，每天都有2萬多名農民工通過這兒 找活兒幹。 鄭州市交警四大隊則根據路口的紅綠燈 通行資料推算出，每天四五點經過路口的行 人，都在三四千左右，多的時候，甚至在一 萬人以上。 一輛麵包車開過來，車上下來一個穿著 羽絨服的工頭，他揮手朝人群大聲吆喝著： 「7個人，小工，一天130（元）。」張中趕緊往 車上擠，才坐了不到三分鐘就下車了，張中 說，上車才知道，今天的活兒是到一個在建 樓盤去做外牆保溫，33層高的樓，幹活兒的 人得站在吊籃裏，給工人遞外牆保溫用的岩 棉板。「這天恁冷，還那麼高，弄不好掉下 來，不死也得是個殘廢」，張中的家裏有兩 個娃兒，大的也才上初中，小的還在上幼稚 園，他不敢冒這個險。但麵包車裏很快就坐 滿農民工，然後就一溜煙開走了。 又有一輛車開來，車上的工頭幾聲吆喝 之後，伴隨著一陣陣人聲鼎沸，又有幾個農 民工上車，這就算達成當天勞務合作的口頭 交易。坐上車的農民工，一天的工作時長為9 個小時，在幹滿9個小時後可以拿到當天結算 的薪資，然後，工頭會再派車把這些幹完活 兒的農民工，送回這個路口。 一男子日前乘 坐地鐵時，打電話 抱怨農民工太多： 「噁心死了，2號線不是農民的2號線。」 有乘客回懟：「你要是坐不慣可以滾下 去，農民工怎麼了？」隨後男子與乘客 發生肢體衝突。警方隨後對涉事者作出 行政拘留處罰。近期，針對城鄉和產業 之間的「歧視」事件頻頻上熱搜，農民 工、外騎手等均遭遇不同程度的「言語 羞辱」。城鄉有差別，產業有不同，但 人格無高低貴賤之分。 據大眾新聞評論文章指出，隨著工 業化的推進和服務業的發展，社會分工 越來越細化，出現了許多過去沒有的新 興工種，但每個行業只是工作環境和內 容上的差異，並不存在人格上的高低 差；同樣，伴隨著城鎮化的進程，有些 人早一點進城，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發 生了變化，但也不意味著其人格高於農 村生活的人。現代工業社會脫胎於農業 社會，這是學界公認的事實，絕大多數 城裏人，其上一代一輩或幾輩，祖先都 是農村人。 農民工、快遞小哥、外賣員等外來 務工人員，從家鄉來到陌生的城市，從 事的大多是服務業工種，他們為城市生 活帶來方便，是確保城市正常運作的重 要力量，他們的合法權益和人格尊嚴需 要全社會維護。 據不完全統計，未 來10年內，有近8000萬 名中國農民工將在缺乏 社會與醫療保障的窘境下，邁入花甲之年。 自中國多個城市接連發出建築業禁令後，這 群長期遭忽視的農民工就又重新躍入大眾的 視野。 據《工人日報》2022年3月18日報道，從 上海、天津、廣東深圳、江西南昌到湖北荊 州等地方政府都發文稱，要進一步規範建築 施工企業用工管理，亦即基於安全因素要停 止僱用60歲以上、體力跟注意力都相對衰退 的超齡工人，以免發生意外。此規雖立意良 善，但勞僱雙方卻都很頭痛。對僱主而言， 許多年輕人寧願送外賣也不肯接建築工地危 險的體力活，因此，一禁用高齡工人，就難 招到工。 農民工的處境也難，因為多數需要操作 機器、具備技術的工作都已將高齡打工人排 除在外，50多歲就是天花板，年過60更沒人 肯用，再加上疫情解封後，各地經濟復蘇疲 弱，連年輕人都難找到工作，因此建築工地 的體力活，自然是他們最後的棲身之所。據 澎湃新聞報道，65歲的白糧春說，他自1990 年代就為了家計走進工地，積蓄不多，女兒 也要養三個小孩，讓他根本不敢退休。另有 一群4月初就守候在上海嘉定區招工點的農民 工們，他們的年齡從60多歲到78歲都有。 張中說，自己來鄭州20多年，靠著在工 地上幹活兒，如今也找了老婆、有了孩子， 本來想給他們更好的生活，可如今連自己的 生活都難以為繼。 「這是我所有的錢，一共87.12（元）」，張 中看著微信錢包的數字說，要是再找不到活 兒，自己連吃飯都成問題。張中表示，自己 這些年掙的錢，都用作娶妻的彩禮、買房、 買車，還有兩個孩子的開銷。至於2023年掙 的錢，張中說，上半年時，自己也攢了3萬 多，本來想著等過年回老家瞅個小生意幹 幹，結果2023年8月時，老父親一個腦梗住 院，這幾萬元全都成了醫療費。到下半年， 活兒越來越少，但凡有點進項，就趕緊轉賬 給老婆，當作家用。在張中轉賬記錄顯示， 每次少則100元，多則300元、500元。 其實，感覺今年活兒難攬的，又何止張 中。在新市場的一排簡易板房裏，來自商丘 的老趙已經以10元/天的租金，在這個寒冷的 板房裏住了一個多星期。一直沒找到活兒的 他，正準備在下午5點時出門，到附近一個快 遞分揀點上夜班，忙活一晚上，能掙130元。 「這麼冷的天，擱往年，我也早回家過年 了」，張中看著同樣在路邊等活兒的工友們 說，「現在不光我沒走，他們也都不走，還是 手裏缺錢啊。」 凌晨找到活兒的農民工，陸陸續續被工 頭們送回來，而沒找到活兒的農民工依然不 願意離開，一些無聊的人乾脆三五成群圍在 一起，一邊打牌一邊繼續攬活兒。這些錯過 了白班的農民工，把攬活兒的希望放在夜班。 張中卻已經熬不住，他說，自己現在肚 子又餓，身上又疼，實在幹不了夜班。已經 在工地上幹了幾十年體力活兒的他，如今一 彎腰，就感覺整個身體要散架的感覺。他不 願意和人談回家過年的話題，他一邊期待著 能趕緊攬到活兒，趁著春節多掙點錢，又一 邊想著家裏的老婆孩子，已經好久沒團聚。 站吊籃做工 「弄不好就掉下來」 謀生無門 「超齡打工人」 窘困 手裏缺錢 不敢回鄉過年 中國經濟開始下滑，最先陷入困境 的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河南省鄭州 市「劉灣勞務市場」是當地最大的零工勞 務集散地，每天凌晨四五點，那裏就擠 滿了人，不少人頭上都戴著安全帽，希 望能找到一分臨時工作。 ■有農民工夫妻一起在工地上工作。 新華社資料圖片 ■圖為不少農民工在公路上的臨時餐館就 餐。 中新社資料圖片 ■在鄭州零工勞務集散地等活的人。網上圖片 中國農民工總量近三億人（2022年） 經濟下行 民工朝不保夕 往年工地上願意開 350 元 / 天，現在一個同樣的技術工人，工 價跌到 180 元 / 天。 5 4 3 2 1 50 40 30 20 10 0 % 億人 0 40.3% 農民工就業人口 在中國就業人員中佔比 2011 2012 2013 2014 2015 2016 2017 2018 2019 2020 2021 2022 新聞鏈接 新聞解讀 ■在寧夏銀川火車站候車大廳，返鄉民工 在大包小包行囊中酣睡。 新華社資料圖片 產業有不同 人格無高低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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