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 06.17.2024星期一 人物誌 副刊 第一次在箭廠空間辦小 芳的展時，朋友勸胡尹萍 「見好就收」，這個建議很真 誠。可胡尹萍認為這不是作 品，是跟母親的一個很真實 的生活現場，不是一個見好 就收的事情，儘管胡尹萍知道 它賠錢。 一開始全是阿姨們隨便 織，胡尹萍玩命收。後來發 現租多大的倉庫都不夠這幾十 個阿姨織的。人家做了，你就 得付錢，付了錢就要幫她們做 織物的銷售，銷售是需要才華 的，胡尹萍沒這個才華，幾個 美術館又能賣多少帽子呢？這 事太殘酷了。 小芳做到現在，觀眾的反 應實在是太多了，大家有喜歡 的，也有不喜歡的。胡尹萍比 喻自己是一根牙籤，同時也是 一個觀察者。阿姨們就是水 母，用牙籤戳一下水母，水母 就在大海裏姿態各異地晃動。 批評也好，讚譽也好，或者是 採訪、展覽也好，其實都是在 大海裏蝴蝶效應的一個環節。 胡尹萍的工作就是扎完那一下 以後，去觀看這些反應和她們 的姿態，不管水母的姿態，還 是大海裏產生的波動、浪花， 都是一個極其美好的事情，因 為它發生了反應，而不是固有 的、保守的東西。 未來，胡尹萍希望有很多 人像那位駐華外交官一樣展示 自己的作品。希望大家不要羞 澀，勇敢面對自己，手工東西 真的不存在醜陋，都是極度有 質感的存在。 胡尹萍想重新定義毛線， 想重新定義小芳的文化屬性。 她現在主要在做這樣的工作， 也在持續推進。其實藝術家大 部分時間都是在台下很安靜地 工作，至於被看到或是不被看 到，引起甚麼樣的反應和討 論，都是很外在的事情。 碩士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的胡尹萍，到巴黎參加國際巴黎藝 術博覽會，帶的毛線編織比基尼作品來自四川小鎮的阿姨們；這 是她第三次為「小芳」藝術項目到法國布展。八年以來，胡尹萍以 虛構的法國公司代理人「小芳」的名義，向她的母親和家鄉阿姨們 定製毛線織物產品；做此事的最初原因是胡尹萍想收藏母親的時 間，她一直用商業雕塑藝術家的收入補貼「小芳」的項目。 藝術家收藏母親時間 胡尹萍2015年回老家，看到媽媽 手織了兩大包帽子，才知道媽 媽這一年的幸苦工作，被別人廉價 收購走。《南方人物》報道，編織原 材料太傷手，線非常硬，又極度粗 糙；完全沒有做針織的愉悅感和幸 福感，只是用來打發時間。 胡尹萍覺得還不如自己來收 呢，但母親不肯。她就請朋友幫忙 扮演法國公司「小芳」，約母親做帽 子，隨她怎麼做。母親在老家不用 微信，但因為要和「小芳」對接工 作，微信成了她必須要掌握的工作 技能。因為工作，母親學會了上 網、寄快遞。 自從「小芳」出現後，當地的阿 姨們就不給別家織東西了。阿姨們 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情，有些阿姨 在農忙時肯定顧不上做「小芳」的東 西了，一年就幾次插秧、收割，中 間有很長的閒置時間，有些阿姨在 家帶孩子，孩子上學後就是閒置時 間。還有些阿姨有自己的小店，沒 生意時她就可以做小芳的事。 胡尹萍母親和阿姨們1990年代 在鎮上的剿絲廠上班，那時候形成 了大量的下崗，胡尹萍母親和阿姨 們也在其中。 參與小芳項目的阿姨們幾乎都 是被淘汰的城市剩餘勞動力，進城 務工的女性55歲之後很容易被淘 汰。在城裏當送貨員、保潔，到一 定年齡，哪怕你是有多年經驗的保 姆，恐怕55歲以後也極難在大城市 找到工作，這就是城市化進程中這 群阿姨面臨的問題。阿姨們差不多 五十多歲就因為找不到工作而返 鄉，為自己的孩子帶孩子，經濟條 件好一點的開小賣部，空閒時間就 拿毛線織東西、賺零用。 最開始，小芳在周末給胡尹萍 送她母親做的帽子包裹，每次打開 包裹都特別多驚喜，這種驚喜還不 重複。在和母親無比熟悉的情況 下，胡尹萍突然發現母親有個自己 不知道的技能，她知道母親永遠在 做帽子，但不知道母親花裏胡哨亂 七八糟做了那麼多好玩東西。 胡尹萍不想讓母親知道小芳背 後的事情。前段時間，母親到北京 待了將近兩個月，胡尹萍就把整個 工作室的織物全部清空，沒留一根 毛線。母親玩一個星期就待不住 了，於是胡尹萍又請「小芳」出面到 工作室給她一點活做。 阿姨們的針織作品都放在北京 周邊一個村子裏。阿姨們都是很開 心的，但是藝術家比較辛苦。小芳 團隊六個人需要處理大量具體而瑣 碎的工作。阿姨們織的時間是不固 定的，線是自己選好領回家做、從 中獲得一些費用，不管是掙錢也 好，打發時間也罷，或者是所謂「思 考」也行。 胡尹萍經常跟美術館對接展覽 的運輸和貨單，要整合阿姨的所有 工作，需要做一些非常具體和嚴肅 的工作，實際上工作量蠻大的。 小芳項目經濟撐不下去的時候 太多了，養小芳每年要花挺多錢 的。胡尹萍碩士畢業於中央美術學 院的雕塑系，用「喬小幻」這個商業 雕塑藝術家身分賣出的雕塑收入補 貼小芳的製作，但去年開始有點持 平的意思了。去年小芳在上海做完 展覽，可能很多人對小芳認識也多 了一點，去年居然盈利了800塊，如 果能自循環就不用再去養它了。 現在小芳做新的項目是在南京 萬象天地開小芳銀行。小芳的作品 本身具有極強的公眾性，除了在美 術館和畫廊的展覽對話，它在面對 真正的大眾時有甚麼反饋和可能 性，對胡尹萍來說是極其重要的。 因為美術館和畫廊面對的人群實際 上是經過篩選的，但在商場裏面對 的是真正的大眾和現實，沒有保溫 箱的保護。 上世紀90年代前，整個社會物 質匱乏，毛線作為阿姨們的手藝， 可以讓家人吃飽穿暖，而現在毛線 的價值已經發生了變化。為甚麼現 在還有這麼多人在織毛線？去年在 上海辦展時，一些人說，他們在疫 情期間會做大量針織。小小的織物 實際上能帶給你很多驚喜和回饋， 因為手工本身就是帶有治癒屬性 的，你用時間交換的是一個物，這 是一個最原始的勞動力的交換。 在小芳的展覽中，一個女孩說 她在懷孕時想像著肚子裏的孩子， 為孩子織鞋子和衣服。還有一位駐 華外交官在新冠疫情期間做一些毛 線織物。她認為自己做了一個醜醜 的老鼠、做了一個醜醜的小蛇，這 位滿頭銀髮的女士說起自己的織物 時，靦腆得像一個小姑娘，讓人感 受到她內心的那種溫暖和治癒。 虛構法國公司 定製媽媽毛線織物 明知項目賠錢 拒絕見好就收 ■編織比基尼的阿姨。 ▍本報訊 ▍ ■展會觀眾參觀阿姨們編織的作品。 ■「小芳」藝術項目展出的「雪白的 鴿子」之「比基尼」系列。 初心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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