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 02.02.2025星期日 人物誌 副刊 龍塘小學所在的重新鎮 「一沒廠二沒礦」,小麥和玉 米收成都不好,主要產業是 烤煙,10畝的年收入也不到 2萬元,大部分年輕人外出 務工。 如果沒有詩歌,龍正富很 難獲得孩子們的信任。之前很 多孩子的情緒會在某一天突然 變化,比如突然不說話、或者 在課上掉眼淚。他問孩子為甚 麼,孩子甚麼也不說。 3年前他開始上詩歌課, 他帶著孩子們讀詩、寫詩。一 學期結束,孩子們寫出的只是 「流水賬」,但他耐心地給每 首詩拍照、寫評語。慢慢地, 孩子們放下了防備。一個孩子 原來總是上課睡覺,拿刀片割 手臂,從不和龍正富說話。一 天深夜,他突然和龍正富發信 息,說自己反鎖了房門,想從 樓上跳下去。 後來龍正富了解到,他一 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不到一 歲母親就離開了家。父親正準 備再婚,電話裏只讓他好好學 習。那段時間母親想見他,卻 又託人說,見面時要裝作不認 識她,要喊她「阿姨」,因為她 的新家庭不知道她有過孩子。 林怡是班上的第二名,父 親在鄰近的縣城幫人蓋房,母 親在福建的紡織廠上夜班,家 裏只有爺爺奶奶和年幼的弟弟 妹妹。每天回家,爺爺奶奶幹 農活還沒回來,她老練地燒 水、煮飯,水燒開,作業也做 完了。 從3歲起,她就習慣了送 別外出打工的父母。林怡有 兩個詩歌本,一個是寫記錄 心情的詩,一個是寫給老師 看的詩。即使是一些看起來 快樂的詩,背後也有不開心 的「秘密」,「在詩裏,我可以 自由地表達。」她很滿意大家 都讀不出來,「我也不想他們 知道。」 貴州省黔西市重新鎮龍塘小學的語文老師龍正富,3年前開始 在班上教詩歌課。從此,每天都會有人把新寫的詩悄悄遞給他。 《中國青年報》報道,班裏有39名學生沒有父母陪伴,或離異、或 去世、或全部出去打工。學生們會寫沉甸甸的詩,有關死亡、離 別和思念。他們說,詩歌是光、是相機、是日記本、是好朋友; 「高產」的「小詩人」,3年裏用掉了10個詩歌本。 深山裏教詩的老師 接觸詩歌課前,龍正富覺得自己 「太麻木」。他2008年成為貴州 省特崗教師,那時認為好老師就是 「把成績搞上去」。農村小學沒有「雙 減」的概念,學生成績和老師績效薪 水掛鉤,「天天放學後留學生背、 抄、讀。」 很多教師教作文寫作,就是讓 學生背模板,寫景的背一篇,敘事 的背一篇,銜接詞是清一色的「一開 始……然後……最後」。他在這種環 境裏陷入迷茫。「學生也努力了,你 也努力了,但學生好像會通過一些 行為告訴你,他不太願意這麼做。」 那時候整日都忙,忙著寫教案,改 本子,「很少關注學生本身」。 有次一位女生流鼻涕、說頭 疼,兩天後就沒有來上課。第三天 去家裏探望,人已經在棺材裏了。 他只記女生是圓圓的臉,不長不短 的頭髮,經常穿著紅衣服。他突然 覺得茫然,「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得 了甚麼病。她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我沒走進過她的內心世界,她留給 我的不多,我留給她的也不多。」 他想更了解學生,不想用成績 定義學生。但不看成績,他又不知 道怎麼做。「有了成績才好管(學 生),但(學生)可能就沒有愛心了, 該幫助的人不幫助,只想著保護自 己。」他讀蘇霍姆林斯基的書,但總 找不到實踐的路徑,直到遇到詩歌。 開始上詩歌課前,龍正富沒 讀過甚麼詩。他認為好詩就是「愛 國」、「堅強」、「正能量」,「別說國 外的(詩人),就連北島、顧城,聽 都沒聽說過!」 接觸詩歌課源於一次偶然。 2019年,公益組織「是光」和貴州省 黔西市教育局合作,給當地的鄉村 教師提供詩歌課程和培訓。申請表 發下來,老師們「都不太知道是怎麼 回事」。校長轉給教導主任,教導主 任轉給龍正富。龍正富邊想邊填, 直到晚上才填完。 之前,老師們要用尺子才能讓 這個班安靜。龍正富沒用過。他讓 孩子們讀泰戈爾、紀伯倫、希爾弗 斯坦、古川俊太郎、金子美玲,在 早讀、課間、或者是午休時。他不 要求齊讀,而是讓他們七嘴八舌地 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味道」。 龍正富班上的孩子們語文基礎 不好,拼音不熟練、卷子上的閱讀 題空了大片,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的 創作。碰上不會寫的字,有的孩子 口述、讓同學「代筆」,有的則用手 機語音轉文字,再自己抄下來。 「詩歌就像一個好玩的遊戲」, 一位男生說。他是班上最調皮的男 生之一,有時成績只有10多分。在 班主任眼裏,他成績不好,但在勞 動的時候很積極,主動拿著鏟子去 廁所掏糞坑,糞水濺到身上也不介 意,「每個人不是十全十美,也不是 一無是處」。 組織會定期遴選孩子們的詩, 頒發獎品。這個男生的詩雖然沒得 過獎,但他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是 看到一隻陌生的小狗被撞死後寫 的。「當我的小狗出車禍時/我會用 我的手/輕輕地/抱起來/當我看見 它的身體時/我的淚眼/瞬間掉在我 的心上。」 在龍正富的詩歌課上,他上來 就說,「你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甚 麼都不做。」教室內71名孩子發出的 噪音輕鬆蓋過了他的聲音。課桌下 的小手攥著飛行棋子、撲克牌,不 時有礦泉水瓶飛過課桌。 即使是寫詩,孩子們的嘴和雙 手也不會停歇。詩歌本在髒兮兮的 小手裏傳來傳去。總有人拍拍同 桌、或者扭頭問後桌,「這個字怎麼 寫」。有人剛寫完,身邊的同學就搶 過本子讀,還「熱心」地朝龍正富揮 手,讓他來「欣賞」。 課堂上,龍正富總把身體壓得 很低,很少輸出觀點,只是不停發 問,「你看到了甚麼?」、「你喜歡他 的表達嗎?」、「所以別人喜不喜歡 重要嗎?」40分鐘過去,PPT還停留 在第一頁的圖畫上。不停有學生站 起來分享自己的觀察。 下課後,孩子們追著給他看 詩。龍正富坐在厚厚一遝本子旁, 輕輕讀出聲、拍照,然後慎重地寫 上批語。即使有些句子平平無奇, 他也會劃上波浪線,在旁邊點上感 歎號。評語大多無關好壞,多是一 些他對詩裏情感的回應。 有孩子寫,「陽光透過窗戶/照 在房裏/使我每天都露出了/牙。」 他批,「老師也開心」。有孩子寫, 「我走在路上/發現/我的影子一直/ 悄悄跟著我。」他寫,「當我們停下 腳步,留心周圍,也就開始關注自 己,關注生命。」 不功利無期待 打開學生心扉 兩一 個公 詩開 歌一 本私藏 ■龍正富在小溪旁給同學們上詩歌課。 ▍本報訊 ▍ 自由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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