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 03.18.2025 星期二 中國時事雜誌 編劇劉峰曾寫過一部懸疑類劇本，一名 導演想拍成短劇。開機第一天，他開心地發 了個微信朋友圈。然而短劇開拍後，他再沒 發過朋友圈。「他們刪掉了人物刻畫，忽略 了故事情節，懸念劇情未被表達出來，感覺 就不像自己作品」。他說。中影集團編劇樊 薈曾參與過兩部短劇創作。她認為，短劇就 像年輕人的「電子榨菜」，創作邏輯沒有考慮 現實性、合理性，主要把觀看爽感放在第一 位。即使自己在創作兒童短劇時，甲方也曾 這樣要求過。「當前部分短劇人物特別符號 化，真實性基本可以忽略，我無法寫出這樣 的劇本。」她說。 而參與多部短劇創作的編劇沈葉說，從 創作層面來看，目前短劇行業有一種不好的 現象是，一個劇本翻來覆去拍攝，因為劇本 被其他公司拍後效果不錯，便把版權又賣給 另外的公司，甚至不買版權，直接只換掉主 人公角色名字。但是，這可能導致結果是第 一個短劇爆火，再翻拍完全沒一點水花。其 實，他們明白不少短劇輸出內容非常低級， 「有個編劇朋友說，『但凡吃得起一口飯，我 們都不寫短劇』。真正有電影理想的編劇， 還是會堅持自己。」 劉峰說，目前，很多短劇的投資、創作 和拍攝屬於跟風狀態。一部短劇成為爆款 後，很多人就會跟拍同題材的內容。在翻拍 時，他們可能會把劇中男人換成女人，把古 代換成現代，但人物關係和故事都一樣。 他說，隨著短劇爆火，劇本稿費也跟著 上漲。去年，一部劇本1.5萬-2萬元，現在 可能漲到3萬-5萬元，甚至價格漲到10萬。 但是，很多短劇的導演、編劇、燈光和攝影 看不上這些作品，只是趁著短劇爆火賺錢。 感覺 「不像自己作品」 編劇很無奈 不少短劇的拍攝場景極為簡單，往往局 限於幾個固定的室內場景或簡陋的戶外場 地，毫無特色可言。一些古裝短劇，本應展 現宏大的歷史場景和精美的建築，實際呈現 的卻是幾個簡單搭建的道具和粗糙的背景 布。 而表演刻板也是一些短劇的共性：演員 們只是在機械地背誦台詞，缺乏對角色的深 入理解和情感投入。在一場哭戲中，演員只 是乾巴巴地擠出幾滴眼淚，面部表情沒有呈 現出絲毫悲傷。 短劇導演張鵬介紹，短劇的製作成本通 常低至每集5000元，部分劇組甚至「5天拍完 100集」，主演日薪僅2000元甚至更低，場景 多為固定影棚內的簡易布景。「許多短劇的 後期剪輯也十分粗糙，畫面的啣接不流暢， 常常出現跳幀的情況。轉場生硬，音樂和音 效的搭配也不合理，聲音時大時小，嚴重影 響觀眾的觀看體驗。在一些動作場景中，剪 輯的節奏完全無法展現出動作的精彩，讓人 看得一頭霧水。」張鵬說。 穿幫鏡頭在短劇中屢見不鮮，有的古裝 劇中，演員身上的現代配飾不經意間露出； 在一些反映現代生活的短劇中，背景中的車 輛或建築明顯與劇情設定的時代不符。比如 某部號稱是民國背景的短劇，劇中人物竟然 使用手機而且還是現代款式的手機。 張鵬透露，有短劇原著背景設立在高 中，編劇僅將高中改成大學，具體內容完全 不變，導致觀眾看到大學期間還設置主科考 試、月考排名等出戲橋段。 製穿 作幫 剪鏡 輯頭 皆隨 粗處 糙可見 寧波奔影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總經理鍾先 生表示，早期，短劇的製作成本較低，且容 易獲得收益。隨著短劇市場的競爭日益激 烈，爆款作品的盈利較大，但也存在較高風 險。不少投資者和製作方在初期投資後未能 實現預期回報，虧蝕現象較為普遍。為了降 低風險，投資者往往選擇批量投資多個項 目，希望通過成功作品彌補其他項目的損 失。 編劇樊薈介紹，她曾寫過一個短劇，稿 酬是電影劇本的1/20。製片方把勞務費壓得 很低，還可能幾個項目連著一起拍攝，三四 天就拍完一部短劇，整體成本可能壓縮在30 萬元以內，超過40-50萬可能就面臨虧蝕。 但是，這個短劇能夠受到投流青睞才可能賺 錢。實際上，即使該項目成為了爆款，投流 公司可能賺錢，而非製片方。 在編劇劉峰看來，短劇製作周期短，從 拍攝到上線只需幾個月時間，投資回報率較 高，吸引不少人進入這個行業。但是，短劇 的商業模式還依賴於平台推廣和廣告投放， 通過平台流量支持，製作方獲得一定收益， 但較大部分資金用來平台推流，投流後，如 果10個人觀看短劇，其中2人充錢，投資者 就覺得有投流價值，把賺到的錢繼續投資和 投流，但真正賺錢的短劇公司不多，大多數 公司只能維持生計。整體上，這個行業仍然 處於初級階段，盈利模式單一，風險較大。 競盈 爭利 日模 益式 激單 烈一 在北京工作的溫女士近來刷了數十部短 劇，她比喻道：「走進微短劇的世界，仿佛 踏入了一個充滿套路的流水線工廠。劇情的 發展總是那麼相似，就像是用同一個模具刻 出來的。在女頻劇中，常見的劇情是女主被 陷害，然後絕地反擊，一路開掛走向人生巔 峰。在男頻劇中，多是男主落魄歸來，憑藉 神秘的身分或強大的實力，打臉曾經看不起 他的人，收穫無數美女的青睞。這些劇情毫 無新意，就像被嚼了無數次的口香糖，早已 沒有了味道。」 溫女士介紹，她看到的微短劇中近一半 都是圍繞「霸道總裁」「重生復仇」「逆襲打臉」 等內容展開。例如，《黑蓮花上位手冊》因女 主毒殺親人、渲染極端復仇被下架後，《這個 男主》複製「出軌-離婚-逆襲」的固定範本再次 拍攝，而同類劇情在平台重複出現超百次。 有編劇透露，一部甜寵劇爆火後，一周 內會有20部類似劇本立項，「例如，2024年某 平台同時上線5部『重生後聽見心聲』主題劇， 主角均通過超能力逆襲，劇情高度雷同。《千 金**》，這部微短劇在2024年初上線後迅速走 紅，主角通過重生後得到讓家人聽到自己心 聲的超能力，吸引了大量觀眾。隨著該劇的 成功，平台在短短一周內上線了5部類似題材 的微短劇，劇情高度雷同，甚至連主角的超 能力設定都幾乎一致。」 有業內人士說，部分短劇為了快速吸引 觀眾，會將比較火的電視劇的核心情節進行 壓縮和部分重構，修改主角名字和劇名，然 後進行拍攝，情節不會有大的出入，「因為微 短劇拍攝成本低周期短，最新的劇作只要稍 有熱度就會被立馬修改刪減劇情進行拍攝。」 目前一些網文作者維權面臨「發現難、取 證難、賠償低」的問題，這種維權困境使得許 多原創者在面對侵權行為時，往往選擇忍氣 吞聲。 某平台簽約作家李小聲稱：「短劇的生命 周期僅1至2個月，等走完訴訟流程，該劇早 已下線，最終和解可能僅獲賠幾千元，但我 付出的時間成本和精力成本遠不止這些，只 好無奈作罷。」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網文作者對於自己 的作品被翻拍成短劇這件事並不知情。「我也 是自己在平台上刷到劇情和我作品完全一樣 的微短劇，才去詢問平台編輯，得知是平台 自製劇，作品版權屬於平台，我只能拿到管 道費。」李小如是說。 她介紹，自己的作品被翻拍成好幾個版 本，她在流覽其他平台時發現有一部短劇內 容和自己的作品雷同，只是主角名字對不 上，向該平台反映後對方只是下架了短劇並 沒有受到相關懲罰。 「我諮詢律師得知，起訴成本很高，時間 也會比較長。難道這樣明目張膽地侵權，一 點賠償都沒有嗎？」李小無奈說。 「著作權法規定了未經著作權人許可，以 改編、翻譯、注釋等方式使用作品的行為屬 於侵權行為。法院在判決中通常會比較作品 的主線劇情設計、背景設定、人物設置與人 物關係、情節架構等核心要素，如果這些核 心要素高度一致，即可認定為實質性相似， 可能構成侵權。」北京市盈科律師事務所律師 侯小豐說。 侯小豐分析，從法律角度來看，「死後復 生」「讀心術」這類設定屬於寬泛的創意概念。 在著作權法裏，單純的創意、構思通常不受 保護，受保護的是對創意的具體表達。如果 只是設定相同，而在具體的情節展開、人物 塑造、故事邏輯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一般 不構成侵權或抄襲。例如，不同短劇裏同樣 有「死後復生」設定，一部劇復生者為彌補生 前遺憾，走溫情路線，幫助家人解開誤會、 完成心願；另一部劇復生者則帶有復仇目 的，劇情圍繞複雜陰謀與驚險對抗推進。這 種情況下，雖設定相同，但具體表達不同， 觀眾能明顯區分是兩個不同故事，就不構成 侵權。 取證難賠償低 維權之路舉步維艱 「多胞胎」頻生 內容千篇一律 不少觀眾注意到，近來較火的短劇 《好一個乖乖女》其實有不同版本，在短 劇行業，同一個劇本被不同班底翻來覆 去地拍，每拍一遍就吸引一批新的觀眾 駐足觀看，無限繁殖的同時內容雖千篇 一律，但卻為短劇製作公司帶來更多、 風險更低的收益。 ▍本報訊 ▍ 在短劇《好一個乖乖女》上線前5天，改編自 同一本小說的短劇《鳴冥》就已經上線， 且也收穫到了不少觀眾的喜愛。目前還有消 息傳出，另一家製作公司在計劃拍攝《好一個 乖乖女》的第三版，要將故事背景改到民國， 試圖再打造一部爆款，把《好一個乖乖女》變 成「三胞胎」。 而這種「一本多拍」其實在短劇行業總有 發生，比如，拍了八版的《過分野》、拍了四 版的《咬清梨》和拍了兩版的《失控星光》。 曾有編劇說：「一個劇本如果被某個公司 拍了，那麼版權很有可能會再賣給其他公司 去拍。甚至有的公司直接不買版權，把劇中 角色的名字一換，就能跟風又拍一版。現代 換古裝、男人換女人，只要故事核心不變， 喜歡看的觀眾還是喜歡看。」 也因此，整個短劇行業宛若一個巨大的 培養皿，大家爭分奪秒地繁殖千篇一律的內 容，越來越多的「多胞胎」在市場出現了。 「不創新 不糾結 不停產」 短劇翻拍就像是便利店裏的速食便當， 無需複雜烹飪，加熱即食，吃完即棄。 在某短劇製作公司任職的小李透露：「有 公司靠翻拍去年春節檔大熱的爆款年代短 劇，賺了300多萬，秘訣就是不創新、不糾 結、不停產。」 而在「三不原則」的影響下，短劇行業甚至 還催生出了一條專業的代工廠生產線。浙江橫 店一家影視基地專接翻拍訂單，號稱「省心一 條龍服務」：周一拿到劇本，周三改完人設， 周五就能開機拍攝，一周後直接平台上線。 2023年出爐的爆款短劇《黑蓮花上位手冊》 就曾成為這條生產線上的一個母本。《深宅進 階錄》《庶女攻略》等短劇與《黑蓮花上位手冊》 的故事架構幾乎一模一樣，台詞和人設均是高 仿，只不過將後宮題材換成了深宅，照樣能在 上線後熱播，給製作公司賺上一大筆。 類似的，《重生XXX》《總裁愛上XXX》 《我在XX年代當XX》等仿照爆款而推出的複 刻版短劇更是在一段時間內層出不窮，形成 多個劇組同時在拍一個劇本的行業奇觀。 與此同時，平台的推流機制也是影響短 劇行業翻拍成癮的原因之一。演算法決定了 點擊率越高的視頻越有可能會被推流，而按 照爆款範本拍攝的短劇又會精准觸發觀眾的 「爽點記憶」，導致點擊率高於其他原創作品。 越翻拍越推流，越推流越掙錢，越掙錢 越翻拍。這套循環邏輯如果不被打破，短劇 行業的「一本多拍」現象恐怕始終不會扭轉。 就像小李形容：「短劇的翻拍速度比麥當 勞的出餐速度還快。畢竟麥樂雞做不出來， 顧客到了飯點就會去肯德基吃吮指原味雞 了。」只要有利益驅動，你不拍我拍，我不拍 他拍，短劇的速食翻拍豈會停止呢？ 版權費比長劇便宜很多 在短劇迷晴晴看來，無論是高品質的「一 本多拍」，還是低品質的「無腦翻拍」，都不會 影響他的追劇體驗，「只要有得看就行了。」 短劇的受眾群體廣泛，需求各異，就拿 拍了八個版本的熱門短劇IP《過分野》為例， 故事核心是偽骨科、三角戀和暗戀成真，但 是不同版本的演繹各有千秋。 另一方面，在平台的推流和觀眾的心照 不宣之下，「一本多拍」也在為短劇製作公司 帶來更多、風險更低的收益。 製片人小D說：「推一部全新題材的短劇 需要先燒錢給推流公司，培養出觀眾的追劇 習慣，但是購買一部已經被驗證過的劇本， 不僅能降低風險，還能提高製作效率。」 短劇的劇本版權費比長劇便宜得多，價 格在幾萬元到十幾萬元之間，這對許多製作 團隊來說，幾乎不構成任何壓力。相比之 下，原創劇本的開發成本要高得多，不僅需 要支付編劇費用，還要針對市場受眾反復進 行修改。 與其說短劇行業戒不掉「一本多拍」，不 如說是囿於平台、觀眾和製作方的三重互 選，「一本多拍」才有了一定的生存空間。 短劇翻拍無限繁殖 像嚼了無數次的口香糖 沒有味道 ■同一個劇本被不同班底翻來覆去地拍，每拍一遍就吸引一批新的觀眾駐足觀看，圖為劇組在 拍攝古裝短劇。 中新社資料圖片 ■爆火的短劇《過分野》翻拍共有8個版本。 網上圖片 短劇翻拍就像是便利店裏的 速食便當，無需複雜烹飪，加熱即 食，吃完即棄。 用戶觀看短劇情況 基本每天都看 很少觀看 2.94% 偶爾觀看 每周看幾次 36.19% 38.15% 22.72% 1月 0 2 4 6 單位：天 8 10 12 14 16 18 20 6.0 5.9 5.4 5.8 5.3 5.3 7.2 7.6 8.0 7.3 7.1 11.9 3月 5月 7月 9月 11月 2月 4月 6月 8月 10月 12月 去年短劇投放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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