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然是一九九五年中大生物化學系畢業 生,猶記課堂一幕,「那是人類遺傳學的 課,講到徐立之教授發現西方人常見遺傳病CF (囊狀纖維症)致病基因,是一項驚世大發現,我 覺得好犀利。那一代科學家被稱為Gene Hunter (基因獵人),我也夢想成為一名Gene Hunter。 若干年後,當我和研究團隊發現SCA40,我好 開心,終於做到學生時期想做的事。」二〇一四 年,陳浩然團隊發現新的小腦萎縮症變異基因 SCA40。 陳浩然小時候想養寵物,香港寸金尺土,父 母只准他養不佔太多地方的小烏龜;他偷偷在家 裏養螞蟻,跟牠們分享最愛的西瓜,豈料弄巧反 拙,幾隻螞蟻被西瓜汁溺斃。升上中學,昆蟲帶 來的樂趣更多,他與男同學揮舞捕捉得來的蟬, 嚇到女同學呱呱叫。童年回憶分外甜,「我對蟻 特別有感情,不過好驚曱甴。」 在家裏偷養螞蟻 他與果蠅邂逅於大學三年級,陸家盛教授 招募學生當研究果蠅胚胎發育的助手,陳浩然 自告奮勇去做。那時陸教授剛從美國到港,無 人無物,陳浩然在實驗室一腳踢,「我告訴師 傅,想做遺傳基因研究,不是培植胚胎。師傅 勸我先學行,再學走,先學懂何謂正常基因, 才會知道何謂不正常,徐立之也是花上很多年 打好基礎的。」 醍醐灌頂,陳浩然踏上越洋深造之路,在中 大取得生物化學學士學位後,負笈英國劍橋大學 修讀遺傳學哲學博士課程,畢業後赴美國賓夕凡 尼亞大學接受生物醫學博士後訓練。一九九九 年,他戰戰兢兢地接過上司交託的一個新項 目,那就是對他影響深遠的小腦萎縮症致 病變異基因研究,以果蠅及小老鼠為研究 模型。二〇〇二年他回流香港,在母校任 教,繼續其科研路。 新界果蠅多的是,但實驗室需要純種 果蠅,「從外國進口純種果蠅,漁護署派人 來核對申請資料,文件上假如寫每瓶三十 隻,多過三十隻便要我們退貨。」經一事長 一智,此後陳浩然寧可作大,例如申請文 件寫每瓶二百隻,到頭來瓶內果蠅只要有 少無多,漁護署人員不過問。 陳浩然在中大成立的果蠅實驗室上軌 道後,招募幾名學生做一個大規模實驗, 一年後,找到當中十個基因片段可能同 疾病有關,但研究資金花光,唯有將做到 一半的功課束之高閣。大概七年後,一位 博士生願意延續這研究,再花四年抽絲 剝繭,卒之發現一個基因與小腦萎縮症有 關。陳浩然對此印象深刻,「科研是細水 長流的,可能跨越幾代學生,上一代做一 些,下一代再做一些,要好有耐性才有機 會成功。」 科研無任何保證,有成果固之然喜, 食白果,乃兵家常事。陳浩然當年在劍橋 進修,花了一年時間逐一檢視三萬隻果 蠅,終於找到一隻他想要的,讓他完成博士論 文,鬆一口氣,「現在有些科學家要求好快見到 成果,高通量。」陳浩然卻習慣了他那套不時興 的方法,並教導學生從事科研的思考方法及長時 間專心耕耘的毅力。 縱有理想,有時不免要向現實低頭,罕見病 基因研究屬於冷門項目,陳浩然回流香港兩年 後,研究資金用罄,頓時迷失方向,前輩們善 意地建議他另闢蹊徑,他不大情願地加入了沙士 病毒科研的潮流,「環境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因 為要生存。我山窮水盡到嘗試轉工,但不清楚自 己的定位。」直至有一天,陳浩然在美國出差, 向當地一位前輩訴說其近況,對方不以為然地問 他:「你轉了研究方向嗎?你想將來退休時,別 人會記得你是一個甚麼樣的科學家?」他無言以 對,苦苦沉思自己的方向,最後決定回到原來軌 道,相信總會找到生存之道。 小腦萎縮症是遺傳病,末期患者需輪椅代 步,或長期臥床無法自理。正因為尚未有根治藥 物,所以部分患者不熱衷求診,不想被標籤,患 者人數不明,香港小腦萎縮症協會的病人名冊暫 時只得七十九人。 走出實驗室的驚喜 曾經有四名同父同母的小腦萎縮症患者肯當 陳浩然的科研對象,但需要靠族譜上其他成員的 基因作對比,才可分辨哪個是致病基因。研究長 期陷於樽頸,一籌莫展,好不容易聯絡上四兄妹 的堂兄,但對方抗拒抽血,陳浩然團隊退而求其 次,遠道登門為堂兄收集唾液樣本,堂兄卻忽然 同意抽血,讓他喜出望外,「人與人的相處好奇 妙,當對方感受到你的熱誠,會對你改觀,也會 改變對事物的看法。」 這次突破促使陳浩然團隊一年後發現 SCA40,「科研人員不單止想發表論文和得到研 究資金,而是真的想幫到病人,甚至不止想幫到 這一代病人,還有下一代。如果他們的下一代 想知道自己有無可能病發,都知道檢驗哪個基 因。」 陳浩然團隊有幾個研究成果已經註冊六項專 利。他明白下一步需要將研究成果落地產業化, 「有朋友告訴我,研究成果要被人知道,單單出 一篇論文或發布一篇新聞稿,作用不大,要有聯 盟,有更大的聲音。」就這樣,一個跨專科科學 家的網絡「罕見神經退化性疾病科研聯盟」應運而 生,陳浩然是始創人。此外,一張公司卡片比教 授身份較容易得到藥廠注目,陳浩然遂與同業們 在科學園開設一間公司,經營基因相關業務。 創聯盟開拓商機 他終於可以問心無愧地出席香港小腦萎縮症 協會周年聚會,「近幾年減少去協會活動,除了 因為疫情,亦因為每年我致辭內容千篇一律,科 研需要很長時間,病人名冊又無甚進展,我未 能為他們做甚麼,我覺得過意不去。新公司不 知道能否成功,但至少今年我有這個新消息告訴 他們,讓他們看見,我一直設法與他們保持同 行。」 陳浩然希望,將來別人記得他畢生從事罕見 腦神經退化遺傳疾病研究,於願足矣。 F 0 7 港人時事 2 0 2 3 年 6 月 1 1 日 實驗室傳來陣陣香氣,學生煮粟米糊,為上 萬隻果蠅備餐。這種小昆蟲大約六成基因與人類 基因同源,是研究罕見病遺傳基因與新藥的好幫 手。香港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陳浩然主管 這間實驗室,與果蠅為伍將近四分一世紀,小眾 研究資金匱乏,他不諱言一度山窮水盡,要隨波 逐流研究較為熱門的項目。 不過,陳浩然在探索實驗室以外的世界時, 得到同業友好的鼓勵,又有學校支持讓他繼續無 止境的科研路,首先在科學園開設公司,再組織 跨科研聯盟,旨在將已申請專利的研究成果產 業化。 他為這場在實驗室之外進行的實驗搏到 盡仍無悔,成敗是後話,陳浩然幫助罕見 腦神經退化遺傳病患者的初衷如一。 ▲一起參加賽跑,是 陳浩然(左一)與學生 打交道的方式之一。 ▲ ▲陳浩然以崇基學生輔導長身份,每周廣邀學 生同享早餐,邊吃邊聊無壓力。 ▲ 香港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果蠅研究實驗室總監 陳浩然 陳浩然另一個身份,是中大崇基學院學生輔導 長。與學生打交道,不能操之過急,他每周廣邀學生 來飯堂共晉早餐,無預設話題,學生享用完免費早餐 拍拍屁股走人亦不拘,陳浩然笑說:「第一次怕無學生 來,所以叫太太陪我,結果有兩名學生出席。」持之以 恒,出席人數漸多,試過十幾二十人,學生也有回請 他到宿舍大堂吃糖水。 輔導犯校規的學生,也是他的職責,他會跟對方 分析後果、利弊、輕重,他抱著的心態是「把學生看作 一個人,而非個案」。 ▲ 科研是漫長而未必有成果 的苦差,陳浩然甘之如飴。 陳浩然在英國劍橋大學取得遺傳學哲學博 士學位。圖為他︵站立者︶ 與同學在劍橋泛舟 的愉快時光。 舟博 將科研成果產業化, 是陳浩然當前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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