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0-2024星島日報(美西版)

F7 ㏔㵶阿䤿 星期天周報 06.30.2024 星期日 張大青 作者 有一個我很尊敬的女演員朋友說,一個 人如果總是寫過去的故事,那勢必就 意味著這個人已經進入懷舊的年紀,老了,生 活不再有新的東西,不再有新的希望了。 但我卻認為,逝去的希望也是希望,也更是 明天的動力。 1978年,我外公從上海到北京住院治病,需 要有家人在病房裡「陪床」,家裡讓我去過多次。 外公是化學家,1952年從美國繞道歐洲回國, 以後就再也沒有能夠回到西方。他的病是老年 肺氣腫,用他的話說是「無藥可醫」。我陪他說 話時,他已常常兩喘出一字,很痛苦了。 但外公是個愛說話的人。他講的幾乎都是 他剛剛存活活過來的「文革」時期的遭遇,也是 他病重如此的直接原因。(順便說一句,外公「文 革」挨整的罪名之一是「反右」時他的反動言論: 「我不是純業務主義者。我是純、純、純業務主 義者。」「反右」時外祖父還沒有肺氣腫,錚錚一 條漢子。) 他說,造反派曾連續多日把他關在陰冷潮濕 的地下室裡,晚上不許關燈,讓他不能入眠, 整夜地咳嗽。有一次讓他出去了,但讓他在下 雨天變得非常膩滑的那種不規則石塊鋪就的上 海小街上,踩著被抓時腳上穿的有後跟的皮鞋 走了很久,餓得幾乎虛脫。到了一個地方,有 人給了他一個又黑又髒的小餑餑,然後讓他跟 著喊口號。他開始完全不明就裡,後來知道那 叫「憶苦思甜」。 跟無數其他「文革」受難者相比,外公的遭 遇,憑良心說,沒有什麼特別稀奇的。但是, 現在時興怎麼說來著,時代的一粒灰,怎麼怎 麼就成了一座山⋯⋯外公的經歷也不例外。 扯遠了。言歸正傳。 話說1978年,美國對絕大多數中國年輕人 而言卻還是個很遙遠神秘的地方。越是遙遠神 秘,自然就越讓人好奇,特別是讓年輕人好 奇。有一次我去陪外公時,就問起他美國是什 麼樣的。當然,我問他的原因,除了好奇,更 有想要岔開他,不再談論那些讓人情緒低落的 「文革」經歷。 誰曾想,一聽我問美國,外公的眼睛突然就 亮了起來。他緩緩地伸出一隻手,食指向天, 意思是要我注意聽他的。 「我⋯⋯(喘氣)我⋯⋯我給你唱,(喘氣) 唱⋯⋯唱一個,歌。(大喘氣)」 我嘴上沒說什麼,但是心裡想,您說、說、 說話都這麼困難,還能唱、唱、唱哪門子的 歌?正想著呢,他卻已經開始了。他唱的是英 文,但歌的節奏極慢,所以即使是當時,我也 大概都能聽懂。為了不讓大家跟著他受罪,請 讓我翻譯歌詞時,還是把他喘氣的節拍通通省 略,只留下大喘氣的節拍吧: ᙑ ߎ ξȐεഹ਻ȑǴፎඨ໒գ ߎ Յ ߐޑ Ƕ գό཮ᡣҺՖΓ฻ӧգ ߐޑ ѦȐεεഹ਻ȑǶ ᙑ ߎ ξǴȐεഹ਻ȑգ ޑ ੁηӣٰΑǴ дჹգᇥǺȐεεഹ਻ȑ ך ஒ൩ԜόӆࢬੁǶ Ȑεεεഹ਻ȑǾǾ 歌雖然唱得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但卻很投 入。《舊金山,打開你的金門》這首歌,是二戰爆 發前問世的,獲多項奧斯卡獎的同名電影大片 的主題歌。這部電影講的是人在與惡勢力與災 難抗爭時,如何守護自己的尊嚴和對美好事物 以及自由精神的執著的憧憬與嚮往。 話說那時候,本人還遠遠不像現在這麼學 貫中、中、中西,對美國更是毫、毫、毫無了 解。無知的好處就是,腦子可以是一張白紙, 可畫最新、最美的圖畫。於是,我在聽他唱的 時候,腦海中便遠遠地出現了一幅畫面:一座 巨大的金門,可以緩緩地打開,巍然矗立在 茫茫大海上,讓全世界的「疲憊的,窮困的人 們」,駕船駛入⋯⋯ 我是明顯地把他這個美國西岸舊金山的海上 的門和美國東岸紐約的自由女神像搞混了。大 家現在都知道,自由女神像腳下,有「給我你們 疲憊的、窮困的人們」字樣。我那時是在什麼歷 史書上看到的這句話,印象頗為深刻:從未見 過一個國家有這樣的立國之本的。 外公後來回了上海,第二年就過世了。據說 他死前曾在昏迷中掙扎著,要拉掉身上的各種 輸液輸氧的管子,執拗地喊說不要捆住我,放 我回自由⋯⋯哦,他的死日是那年的7月1日。 外公雖然走了,但他唱的這首歌,我卻一 直記著。我記得他唱時的無比艱難,更記得他 唱時眼裡閃爍出來的那種歡快明亮。似乎這首 歌是我跟我的老外公之間心有靈犀的一個秘密。 (等一下我會把整首歌的歌詞附在下面。) 十幾年後,我生平第一次到了舊金山,一座 除了外祖父的這首歌留給我的畫面以外,我毫 無其它概念的城市。剛到的第一天,我的朋友 問我,你來了舊金山,最想去的地方是?我毫 不猶豫地立刻衝口而出:我要去看海上的那座 門。朋友一愣,問,門? 什麼門? 我說,金門。 朋友問,你是說⋯⋯金門橋?我說:不是橋。 是一座門。海上的門。我還和他爭辯說,是可 以打開的,很大的門,從海上很遠就能看見的 門。(汗!) 折騰了幾個回合,朋友終於明白了。他告訴 我,舊金山沒有什麼海上的門,只有全球著名 的金門大橋。並說,我要是想去看看,他可以 開車帶我去。 我悻然,但點了頭。第二天,朋友就開車帶 我去了海灣。 到金門大橋時,已是傍晚掌燈時分。我看 到,那橋根本不在海上,而只是橫跨在兩端都 是陸地的海灣內。大橋氣勢宏大,自不必說。 但是,我的朋友很快就發現,我似乎不僅興奮 不起來,反而顯得有點沮喪,失落,就問我為 什麼。 我沉吟了半天,最後無奈,只好就在那大橋 上,面對海灣兩岸的萬家燈火,給他講了我的 老外公給我唱的歌。⋯⋯ 上網用谷歌搜尋了這首極老的美國歌的全部 歌詞,給大家抄錄在下面。看完歌詞,也就不 難解釋為什麼無知的我會把它和東岸的自由女 神像搞混了。 譯文(感謝好友張慈的幫助): ᙑ ߎ ξǴፎඨ໒գ ߎ Յ ߐޑ Ƕ գό཮ஒҺՖΓ ܭܔ գ ߐޑ Ѧஹ ࡖ Ƕ ᙑ ߎ ξǴգ ޑ ੁηӣٰΑǴ дჹգᇥǺ ך ஒ൩ԜόӆࢬੁǶ ځ дӦБѝ཮ᡣ ׳ך ངգǴ ாࢂ ߎ ՅՋ۞ ޑ ဃӀǶ ᙑ ߎ ξǴா ޑ ੁηӣٰΑǴ ҉ᇻόाӆѐၯᑲǴ ҉ᇻΨόाӆၯᑲǶ ᙑ ߎ ξǴࢂ ޑ Ǵ྽ ډך ၲਔǴ ך ੿ ޑ ཮ൺ ࢲǶ ா཮ઢ࣮ ך ᐉ௹๱௠ӧԖॉႝًᜐ΢Ƕ ᙑ ߎ ξǴᡣ ך ፰๱ᆸ؁ၣၹѱ൑ຉǴ ך ा ݽ ΢ᒍѲξǴѝࣁவٗӦ኱ϐ៹౶ఈ ࠤ ѱΕ ڹ Ƕ ШࣚԖѲᎹլ݅ᐏǵউඩᐏᆶဃၡܰǸႜҲ ᐏǴ ՠ୤΋ ޑ ΋০੿҅ ޑ ᐏǴࢂգ೭ᐉၠੇ᡼ ޑ εᐏǶ ᙑ ߎ ξǴ ך ΞӣৎΑǼ!҉ᇻόӆᅐၯ- ΢ ࡆ ୟǴᙑ ߎ ξǴ ך ੿ ޑ ӣٰ୚Ǽ 不記得是隔天晚上,還是幾天以後的一個晚 上了,正好趕上美國的萬聖節,我跟朋友去看 著名的卡斯特羅大道上的萬聖夜遊行。 舊金山是美國同性戀的大本營。萬聖節是 他們穿著各種奇裝異服出來炫耀顯擺的最佳時 日。那晚,我正東張西望一驚一乍目不暇接 時,卻迎面撞上一隊大概有十來個同性戀年輕 男子,扭動著腰身,個個一絲不掛,只用白色 的床單胡亂纏繞在身上,模仿古羅馬人的託加 長袍,邊舞邊行向我而來,口中還唱著節奏飛 快的歌。 當那隊「古羅馬人」扭到我身邊不遠處時,突 然,我從那快得幾乎讓蹈著舞步的他們喘不上 氣來的歌聲裡,聽到了令我心中一震的、熟悉 的歌詞: ᙑ ߎ ξǴፎඨ໒գ ߎ Յ ߐޑ Ƕ գό཮ஒҺՖΓ ܭܔ գ ߐޑ Ѧஹ ࡖ Ƕ ᙑ ߎ ξǴգ ޑ ੁηӣٰΑǴ дჹգᇥǺ ך ஒ൩ԜόӆࢬੁǶ 我惆悵,佇立良久,目送那隊舞者,聽著他 們的歌聲漸行漸遠。 ᙑ ߎ ξǴࢂ ޑ Ǵ྽ ډך ၲਔǴ ך ੿ ޑ ཮ൺࢲ ா཮ઢ࣮ ך ᐉ௹๱௠ӧԖॉႝًᜐǶ ᙑ ߎ ξǴᡣ ך ፰๱ᆸ؁ၣၹѱ൑ຉǴ ך ा ݽ ΢ᒍѲξǴѝࣁவٗӦ኱ϐ៹౶ఈ ࠤ ѱΕ ڹ Ƕ ⋯⋯ 啊⋯⋯卻原來,當年我的老外公費勁洪荒 之力給我唱的這首歌,原本的節奏竟是如此的 歡、歡、歡、歡快明亮。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作者外公黃鳴龍 (1898年-1979年) 生於江蘇揚州,著名有機化學 家。1924年獲德國柏林大學哲學博士 學位,曾在歐美和國內從事有機化學 的研究。以其名字命名的「黃鳴龍還原 法」,是數千個有機化學人名反應中唯 一一個以中國人命名的反應。1952年 帶著妻女回國,曾任中科院上海有機 化學研究所研究員、學部委員。 ■ ■夕陽下的金門大橋。 ■美國的自由, 真的如萬花筒一 樣,無奇不有。 ■外公抱著童 年的張大青。 ■1957年夏,外公攝 於上海長寧路有機所。 ■1958年夏,外公 黃鳴龍60歲生日。 ■外公畫的蘭花。 ■黃鳴龍與研究團隊 在一起。 ■霧中的金門大橋。 ■1979年外公過世前, 張大青與同學合影。 ■黃鳴龍與研究 團隊在一起。 ■外祖父推著幼 年張大青和弟弟。 ■外公、媽媽和 幼年的張大青。 ■外公年輕時愛耍雜 技,攝於杭州住所。 作者簡介:張大青,又名張大星, 1978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檔案系,1981 年赴美留學。現為電影製片、編劇。 作者張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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