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1-2024星島日報(美西版)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9.01.2024 星期日 –我在耶魯教書法 都說:時光一若銀河,把我們與古人相 隔。設若銀河上架上七夕的那道鵲橋, 我們是否可以踏過去與古人相會呢?設若在耶魯 這個古老的校園,架上這麼一道名叫「書法」的 「鵲橋」,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呢?設若耶魯孩 子們從這樣一道「鵲橋」跨過時光之流,他們, 會看見一片什麼樣的風景呢? …… 這,不妨看作是我為耶魯孩子們開設書法課 的初衷吧! 一晃眼,這門中國書法課在耶魯開張已超過 十年。先說明:此課不算耶魯一門正式的課程。 上這門書法課的學生不會得到學分,我作為任教 老師也不會因之計算課時教學量。這確是我自甘 自願並且甘之如飴地,花費自己的時間(也包括 需要提供的文房四寶等書法器具),堅持在每 周五下午2:30-4:00這個時間段,為耶魯孩子們開 闢的一片周末前放鬆身心、舒緩心智、暢心漫 遊的筆墨園地。這裡強調了好幾個「心」── 毋寧說,此書法課乃是一門「心課」──隨興安 頓心魂的課。又與其說是「課」,不如說是一個 「Club」(俱樂部),屬於耶魯校園內眾多課外活 動的「Club」之一。甚至,因為人員的不固定與 流動性,她的規格也比「Club」低。然而,「英 雄莫問出處」也——她,可是有著一個非同一般 的、甚至已成坊間「網紅」話題的獨特「出處」 呢! ——張充和,張充和,張充和。 「合肥張家四姊妹」是近年一個「網紅」話 題。我曾在短文《張門立雪》中,講述過若干年 前我帶領兩位耶魯洋學生登門求教,跟隨世紀老 人、被稱為「民國最後一位才女」的張充和先生 學書習字的故事。事緣起於2007年深秋,耶魯學 生中文辯論隊曾打敗哈佛、普林斯頓、哥倫比亞 等名校,代表美國出席北京央視舉辦的、被譽為 「漢語奧林匹克」的國際大學生辯論賽。隨即, 又打敗作為亞洲代表隊的韓國梨花女子大學和歐 洲代表隊的牛津大學,獲得世界冠軍,為耶魯大 學,更為耶魯中文項目贏得了至今仍可以炫耀四 方一大盛譽。所以,從北京歸來,作為當時的教 練和領隊,我對溫侯廷(Austin Woerner)、邵 逸青(Adam Scharfman)兩位主辯手說:要說 給你們的最高獎賞,央視的琉璃金杯和校長的嘉 獎晚宴等等都可以不算事;帶你們去向我們耶魯 社區備受尊崇的世紀老人張充和先生學習書法, 是讓你們更深地翔泳於中華傳統文化這個大海淵 藪的最佳路徑,那才是你們最可遇不可求的、最 可珍惜寶重的人生歷練和難得機遇! 自2008年早春伊始,我帶上兩位耶魯高足, 每周四下午四點至五點,到充和老人家中跟隨她 學習書法一小時。從研墨、執筆開始,充和老人 堅持要我們臨帖《顏勤禮碑》,每周交上兩三張 臨帖的作業。老人家則用硃砂研製的古墨,以紅 筆逐字逐行地為我們批改功課。遇到完全寫走樣 的筆畫或文字,老人家便親自提筆,一點一劃地 給我們摹寫一遍。如此一來,老人家的認真深摯 更讓我們不敢掉以輕心。於是,周四下午到充和 老人家上完課後,我便安排每個周五下午,讓 溫、邵兩位洋學生到我的耶魯辦公室(雅稱「澄 齋」,我還請充和老為我題寫了齋名),和我一 起研墨展卷寫功課,臨寫《顏勤禮碑》。 「…從顏字寫起,才能打好根基。」充和老 人不主張初學者上來就臨寫「二王」,「寫字最 要緊的是把握好筆墨裡的內力。顏字最講究筆 力。有顏字打底,再學隸書、行書都會順暢,將 來就更不怕寫大字。這也是我當年的書法老師教 導我的:初學者一開始就以二王打底的,容易落 俗,寫大字一般都不好看。」這是充和老人時時 想我們重複談及的話題。 時光悠忽,筆墨紀年。「張門立雪」拜師學 字兩年,成為我和溫、邵二位耶魯弟子最為銘懷 的一段耶魯記憶,更為今天成為「網紅」人物的 張充和老人留下了許多美麗雋永並廣為流播的影 像畫面。某日我忽然心生一念:獨樂樂不如眾樂 樂呀!這個每周五下午的「張充和書法功課」時 間,與其只是我們「對影三人」的小打小鬧,何 不把她就變成一個向所有耶魯學生開放的「中國 書法」時間呢!此時恰好有幾位中、高年級中文 班學生向我提出要學習書法,我便順勢而為,從 2010年秋季開始,這門本源自張充和書法課的 「功課時間」、一轉而為向所有耶魯學生(甚至 包括當地社區)開放的學習中國書法的趣味課 程,就在我「澄齋」樓下的「102」大課室,正 式開張了! 我這裡說的「趣味課程」,指的就是她的 「非正式課程」的性質。安排在周五下午這個時 段,也是為了讓辛苦上課一周的耶魯孩子們,有 一個可以徹底放鬆,無學分壓力,同時又可以真 實接觸到一門全新知識與諧趣的好玩課餘活動。 開張伊始,可謂水靜河清。「書法」 (Calligraphy)是什麼? 「中國書法」又是什 麼?該如何教?如何學?我與學生,都是一派懵 懂。最早要求開書法課的那位帥哥學生只露過 一次臉,就消失不見了;三數位對書法真正感 興趣的同學則是研究生,周五下午往往會有更 重要的科研或實驗活動需要應付,所以他們的參 與也每每是「三天捕魚,兩天曬網」。有時候, 研好了墨,鋪好了紙,一個周五下午沒來一個學 生,我就自己一個人默默在臨帖,偌大的課室 裡,彷彿細雨潤土,只剩下筆觸的滑動,心志的 入定。——噢,「入定」。這種冥想式的「入 定」-打坐,在英文裡叫「Meditation」。我記得 張充和老人就時時說,書法對於她,就是一種 「Meditation」,是她身體獲得的最好的休息。 此一刻,我從靜獨的書法臨習裡,最可感受到 的,不正是這樣一種空山夜雨般的寧謐,千山獨 行式的孤寂,同時身體與靈思自然打開,讓日常 瑣屑與煩惱放空流走的自然舒坦麼!——噢,冥 想。入定。打坐。我忽有一悟:這幾個字眼,恰 恰就是可以讓耶魯孩子們從中國書法裡首先領悟 到的概念。 「Meditation」是美國孩子們很熟悉 的一個詞彙。對於中國書法這麼一個淵博博大 的汪洋大海,我不妨就撐上「Meditation」(冥 思,入定,打坐)這條小船,從這麼一個西方孩 子們熟悉的切入點,帶領他們翔劃入這麼一道異 彩紛繁的墨海淵藪吧! 果真,「Medi tat ion」(冥思,入定,打 坐),成為耶魯這門周五書法課最具有恆久魅力 和號召力的「賣點」、「口碑」和入門台階了! 確實,這不是一門傳統教法的書法課,卻又 與中華文化的老傳統血脈相連。因為不是學術類 型的課程,而參與同學的流動性也很大,比如 每一堂課總有新來新到、對書法一無所知的學 生。所以開始的幾乎每一課,我都需要給孩子們 示範研墨與握筆法,簡單解釋「篆-隸-魏碑-楷行-草」的歷史行跡;除了示範點橫豎撇捺的筆 劃和「提、按」等用筆要領之外,反覆練習「永 字八法」之「永」字,則是讓耶魯孩子們最早體 驗書法玄奧與意趣的第一步與第一課。想來,如 果說跨越時光之鵲橋,這展著翅膀的「永」字, 就是這座書法「鵲橋」上的第一道霞彩吧?一個 「永」字,以小見大,「二王」的「永」,「歐 褚」的「永」,「顏柳」的「永」;進而,篆字 的金石鎏痕,隸書的蠶頭雁尾,楷書的端正莊嚴 和行草的行雲流水,都從一個「永」字,湧入硯 泉,注入筆端,通往那道由五千年輪、百億翰墨 凌空飛渡的神奇鵲橋,流向那片由經史子集、李 杜蘇黃交織的璀璨星空,再匯入那個孔子老莊與 佛陀基督把晤,曹雪芹、吳承恩和莎士比亞、托 爾斯泰對酒當歌的中西文明交織的汪洋大海了! ——這個「永」,就是西文「forever」的那個 「永」, 就是古往今來、繼往開來、存亡繼絕 的那個「永」,也就是文明永恆、詩心永在、文 心永存、文脈永續的那個「永」啊! 作者簡介:蘇煒,筆名阿蒼,旅美作家、文學批評家。現任教於耶魯大學東亞文系。著 有長篇小說《渡口,又一個早晨》《迷谷》,短篇小說集《遠行人》,學術隨筆集《西洋鏡語》, 散文集《獨自面對》《站在耶魯講台上》《走進耶魯》等,以及論文多樣。 文/圖 蘇 煒 時光銀河上的鵲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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