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2-2025星島日報(美西版)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2.02.2025 星期日 本版圖片來自星島資料庫、美聯社和Adobe Stock 作者簡介:劉荒田,廣 東省台山人,2009年以 《劉荒田美國筆記》一書 獲首屆「中山盃」全球 華僑文學獎散文類「最 佳作品獎」。2017年和 2018年兩年均進入三大文 摘雜誌(《讀者》、《青年文 摘》、《特別關注》)「最受歡 迎的報紙作者」前十名。 作者 劉荒田 除夕,兩個老頭逛花街,這習慣 是「老婆婆的被子——蓋有年 矣。」第一次是30多年前,我們還在鄉愁 與家累俱重的前中年。兩人邊走邊評論琳 瑯滿目的花卉,忽然,阿良停下,沉默, 神情凝重地看定一處。我問:「怎麼,想 家啦?」明明知道他父母早已亡故,家鄉 並無親人。他苦笑著回答,有點,又不全 是。循他的目光看去,吸引他的是攤檔上 的水仙。許多蒜頭般的鱗莖養在水裡,白 生生的芽已經冒出。 然後,在廣州出生、長大的阿良告訴 我,他兒時一個故事:有一年,也是除 夕,隨父親去逛「花街」,居然遇到三年 級的同桌阿茵。自此他家從東山搬到西 關,他轉了學,沒和阿茵見面一年多了, 她長高不少。從前,和她一起做作業,一 起看「公仔書」,一起逛街。這次邂逅, 兩人又高興又有點難為情。「父親裝作選 花,站得遠遠的,讓我們說悄悄話。可惜 我結結巴巴說不了三句。她說了很多,我 一個勁點頭,卻因緊張聽不清意思,只記 住她告別前的叮囑:『買水仙花吧!我最 喜歡了。』我纏著爸爸,買下第一盆水仙 花。」從此,每年從除夕起,阿良在異國 的家,窗台上必擺上一盆水仙花。 90年代中期起,阿良被公司派駐外 國,又去就是17年。回歸舊金山時,已是 白髮蕭然的退休者。他和我,每年又逛起 花市來,他家有了應節的水仙。但世事無 常,花亦然。前年今日,我和他和往年一 樣,瀏覽唐人街的花攤。富貴竹、迎春、 菊、芍藥、劍蘭、康乃馨應有盡有。最搶 手的是蝴蝶蘭,一律盛開,其嬌艷堅持到 二月。花農的地攤及花店的正規攤檔之 外,還有「遊擊隊」──一些腦筋活泛且 特別能吃苦的新移民,昨夜摸黑開車到數 十公里外的東灣郊野,砍下桃樹帶蕾的枝 條,運來這裡擺賣。 然而,偏偏沒有水仙。他情急之下, 連檔主們的案板下也搜尋了一遍,空手而 出。為什麼缺貨?一些檔主解釋:因為 天氣太暖和,水仙發芽的時間不對,無法 「應節」。阿良不甘心,給一位名叫大衛 的檔主買一杯咖啡以攀交情,隨後,趁生 意的空檔,和大衛聊了一會天。大衛說, 水仙一天賣不了幾盆,白費了搬運的開 銷。為什麼水仙不討人喜歡?大衛聳聳肩 膀,說,從前時興過呀,後來,也許是顏 色的問題。揮春啦,春聯啦,不都是紅的 嗎?那一次,買不到水仙的阿良,改買一 盆白色康乃馨。我對阿良說,新年講究吉 慶呢。他說倒也是,為康乃馨配了一個紅 色花盆。 時近中午,花街上,人的潮水到了最 高點。我和阿良是兩朵渺小的浪花。經過 一個攤位,瀏覽各種貨色。保險公司的攤 檔前,一位老先生在詢問旅遊險。我們在 旁聽他和營業員對話:「上月坐一班飛機 回來,買了100元意外險,平安下機後, 有點後悔。」營業員聳肩,說:「你不是 巴望飛機失事吧?」我和阿良忍不住,掩 口跑了老遠,才大笑一通。在零食檔前稍 停,問了水煮花生的價錢,瓜子的價錢, 蛋捲的價錢,都沒有買,理由是路遠,不 想提著擠巴士。 我知道阿良懷著水仙情結,可是, 他一點也不急,問他:「你不想空手而回 吧?」阿良說:「儘管放心。」原來,他 早就要了檔主大衛的電話,加了他的微 信,說好今天來他的攤檔拿水仙。 大衛的攤檔在老地方,我們費了好大 力氣,才擠到檔前。大衛老了一歲,快 七十了,腰更駝,但把一盆又一盆蝴蝶蘭 捧給喜氣洋洋的客人時,手腳依然矯健。 阿良向大衛打招呼。 大衛哈哈笑著說:「放心,準備好 了。」大衛從攤檔下方下拿出一個紙盒, 打開來,裡面是幾個碩大的球莖,都已爆 開,長出青蔥般的葉子。我本來要買一台 細葉榕盆景,置於書房案頭。想及一旦外 出逾月,沒人澆水,放棄了。在旁邊的菜 攤買了三顆「椰菜果」。太太吩咐的,她 說家附近的菜店雖有,但質次價高。這裡 買的,不但新鮮、肥大,價錢也便宜一 半。 阿良捧著盒子,和我一起興沖沖地走 著。我問,有阿茵的消息嗎?阿良搖頭, 說,上一次見她,是六十多年前,又喃喃 道:「她如健在,一定買水仙回家。」關 於初戀前的異性友誼,他不想談下去,轉 了話題,提起盒子,欣喜地說:「明天一 早,保准開花。」 我也很高興,買了好菜又省下一元八 分,這芥末之事,教我獲得足以配合過年 氣氛的心情。卡繆云:「幸福就是對生活 的最高熱愛。」 當新的或老的金山客在新歷年 末,把雜貨店、藥材店隨貨贈 送的大紅日曆,掛上客棧泥灰剝落的老 牆,或者貼在新買下來、剛上過漆的日落 區小洋房的客廳之後,開始了一年之中最 富於象徵色彩的,高蹈於柴米油鹽、護照 綠卡之上的迎春慶典。不必說極一時之盛 的花市,那是市政府特準的桔紅色「嘉年 華」,到時須用拒馬封閉好幾個街區,搭 台擺檔,讓華洋同樂。也不必說滿街的招 貼:「三星賀歲」啊,「迎春套餐」啊, 「華埠小姐決賽」啊,單單說市德頓街上 的桃花攤好了。 接近歲晚,各種牌號的小貨車從海 灣大橋那邊,陸陸續續把桃花運來。車停 在市德頓街兩旁。小山似的花,擺一叢在 人行道,與賣瓜子糖果、線香蠟燭、越南 裹蒸粽、台北年糕和富貴竹銀柳金橘的攤 販為鄰,作為樣板;更多的,堆在車上。 精明的賣花人,在遠一些的地方還藏有存 貨。於是,往常色彩總繽紛不起來的鬧 市,在高高低低的招牌下,一堆堆火焰, 絳紅的,粉紅的,暗紅的,恣肆地燃燒 著,夾著羞答答的綠葉,在市聲中自成一 派,從「安生雞鴨」燒到「興隆肉食」, 從「彩虹攝影」蔓延到「小巴黎」、「生 興」、「新月」、「ABC咖啡館」……熙 熙攘攘的大街驀地成了桃花源。 在花攤前,我和攤主以帶台山鄉音 的廣州話談花,興致甚高。他告訴我,他 和妻子每天四點出門,開車一個多小時, 到費里蒙的桃林去。至於具體地址,恕不 奉告,搶喝「頭啖湯」的同胞愈來愈多, 「專利」不可洩漏。拿刀砍上兩個小時, 搬上車,就往這裡開,搶個早市。攤位是 早就和商家講好的,借用門前卸貨的地 段,自然要孝敬點錢,外加一兩株蕾子最 密的桃枝。生意嘛,是歲晚越近越搶手。 從陰曆12月23「祭灶日」起,天天能賣上 三四百塊,除夕的「告別演出」,一千來 塊十拿九穩。我抬眼開四近,來買花的, 各色人等都有。生意人捨得一兩百元買一 束,卻要兜底翻個遍,非要揀枝桿夠粗, 蓓蕾夠多的不買;還要在大年初一一早開 齊,討個的彩頭。袖口還黏著線頭的車 衣廠嬸姆,牛仔褲上沾著油灰的「三行 佬」,這些平日把荷包捂得緊緊的平頭百 姓,今天一咬牙,花上一天或大半天的工 資,買上一株兩株。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 伯伯,在攤前盤桓良久,逐枝端詳,選中 了一株,一問,要38塊,嫌貴,放下走 了。才幾步,毅然迴轉,堅決地說:「33 塊,要了,圖個吉慶!」通情達理的攤 主,強裝出苦臉,和他成了交。 賣花漢子說得不錯,到了除夕午 間,從方圓幾十英里,幾萬名同胞趕到這 裡來買年貨。市德頓街上,行人的密度開 創一年中的最高紀錄。兩旁人行道是沒有 插針之地了,人潮湧到街心,車輛只好蝸 牛般蠕動。街心湧動的人頭上,浮著一團 團桃花雲──幾乎每個人都拿著桃花,又 都怕給擠落了花瓣,碰壞了花枝,不約而 同地高舉過頭。成千上萬的花束、花枝、 花朵、花骨朵,招招搖搖,浩浩蕩蕩,掩 蓋了賣炸豆腐角和開心果的大貨車,淹沒 了街角飽孕著鄉愁的綠色郵箱,衝決店門 外諸如「急凍黃蟮」、「豆角每磅兩元八 角九」、「大陸慈菇平賣」一類廣告所連 成的堤防,何其豪邁的春之洪流啊!物質 的唐人街,今天讓桃花獨霸著,雲蒸霞蔚 地邁向春的門檻。 我趕緊買了一枝桃花,因為太激 動,沒法細細挑揀了,就蓓蕾行將綻放的 那枝。扛在這挑慣了異國生活重擔的肩 頭,聽任人潮推著,走了好幾個街區。過 了隧道,踏上回家的巴士。熱情的美國 人,今天對中國人格外客氣,我人沒到, 就讓開一條通道,小心地避開咄咄逼人的 花枝,生怕碰落了中國人的春天。車上, 人們都在談論唐人街的桃花雲,一邊描繪 一邊驚嘆。 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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