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2.09.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常楠，北京魯迅博物館 文物資料保管部副研究館員，1983年6 月生，北京市人，2005年畢業於北京師 範大學文學院編輯出版專業，獲文學學 士學位，2008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文 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元明清方向）專業， 獲文學碩士學位。長期從事胡風文物及 抗戰版畫的保管及相關研究工作，著有 《讀簡錄－胡風友朋來札摭解》、《淬火 成鋒－中國抗戰版畫家的木刻人生》等 專著。 在胡風所交往的社會群體中，有一個較為 獨特且長期以來被學界所忽略錯過的群 體——旅美華僑，他們以自己特殊的社會歷史地 位和跨國別文化視角，在胡風的文化事業中留下 了自己特別的印記。如今的北京魯迅博物館胡風 文庫，尚存有1940年代後期美國舊金山華僑讀者 致胡風的信札14通，保留了一份珍貴的有關二戰 結束初期美國華僑社會生活史及華語文藝史的史 料文獻。 一、 胡風與旅美華僑的相識相交 1975年11月，胡風在獄中所寫的交代資料 （現存北京魯迅博物館胡風文庫）中，曾這樣回 憶： 我沒有和一個親美崇美分子有言行聯繫。日 本投降後才和美洲華僑青年發生了聯繫，他們都 是左傾的愛國者。 實際上，上述這段回憶有所誤差，早在1942 年年初，胡風在由香港經東江撤退到桂林的途 中，就已經開始和來自美國的華僑青年梁發葉有 了近距離接觸。在平反後寫作出版的《胡風回憶 錄》中，他補充說明了這一點： 這是走東江的很大的木船，有三、四個艙 等。除我們一家、宋之的一家、葛一虹和沙蒙 外，還有一個廣東青年帶著兩個女孩也和我們在 一起（在進惠陽城的路上，曾看到過他們）。後 來我才知道，這位青年姓梁，是華僑，那兩個女 孩是姊妹倆，也是華僑。梁就像長兄一般地照顧 她們。他們很活潑，無拘無束，同孩子們玩，也 和我們一起打撲克牌下象棋。有他們在一起，這 個艙裡熱鬧多了，十多天很輕鬆地就過去了。 ……我由於言語不通，更主要是袋中無錢，從不 想上岸去。只有那梁姓青年特別高興，有時還帶 著那姊妹倆一道上岸，我就將僅有的幾個錢託他 買點菸葉，好捲「白蘭花」享受。 無疑，這個華僑青年身上的生氣與活力，給 胡風留下了非常良好的印象。另外，在抗戰的動 盪輾轉中，胡風一直在盡最大努力編輯包括《七 月》在內的各種抗戰文藝書刊，並以之為平台， 進行抗戰文藝思想與作品的推廣宣傳。在這個過 程乃至抗戰結束不久的歲月裡，胡風透過讀者來 信，結識了參加美國空軍的華僑讀者李行素，以 及另一位華僑讀者曹鳳集。曹鳳集同情胡風的生 活處境，更敬佩胡風為抗戰文藝事業所做的種種 努力，曾隨信贈款。 1944年年底，胡風起意籌 辦「希望社」並出版《希望》雜誌，在「希望 社」的事業漸有起色的時候，他想到了這些華僑 讀者，並寫信請他們協助募款，支持「希望社」 的籌辦： 我開始籌辦「希望社」，為它募股。我覺 得，無論時局的發展如何，都應該遵照主席的往 最壞方面打算的教導，設想在國民黨統治下面打 幾年「疲勞戰」。過去編印的那些作品在抗戰勝 利的興奮過後，還會在抗戰歷史的教育中發生作 用，對淪陷區的讀者尤其如此。而和我接近的正 在成長中的一些作者今後的作品，我不去編選出 版，也將是放棄了責任。但這一切是不能依賴商 業性書店的，於是，和南天出版社的結束同時， 我開始用希望社的名義進行募股。 當時，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氣來募股，是因為 還有一股力量在支持我。參加美國空軍的華僑讀 者李行素來信問我好，並轉來另一華僑讀者曹鳳 集的信，向我問候，信中還附有數元美金。我回 信後，曹說擔心我的生活，又寄了錢。我去信告 訴他，我個人的生活不成問題，可否請他們募款 給我辦出版社。他回信同意了。 就這樣，在通訊中認識了李行素、曹鳳集， 還有他們的朋友路斯。後來在上海，他們的朋友 也參加了美國空軍的周志竹和我見了面。他們都 在為我募股。我只見過李行素、周志竹二位，知 道他們都是廣東潮汕一帶農村出去的青年，是在 美國打工的。曹鳳集曾在美國當洗衣工人。他們 對我的工作表示的熱情支持，很使我感動，我相 信他們是愛國華僑，而且是左傾的。他們對魯迅 先生很崇敬。從曹鳳集的信中我還得知路斯是美 共黨員。董必武副主席參加聯合國大會回到重慶 後對我說，他回國前華僑某某前來送行，說我寄 去的募股本子如果早些到時，就可以託他帶些錢 來。這位華僑不是共產黨員也一定是支持共產黨 的。可見曹鳳集等和黨在美國的組織是有聯繫 的。 回憶錄中提及的聯合國大會是1945年4月25 日在美國舊金山舉行的，經過兩個月的會議討 論， 1945年6月26日，在舊金山退伍軍人紀念大 廈的大禮堂舉行《聯合國憲章》的簽字儀式，董 必武代表中國共產黨在憲章上用中文簽署了自己 的名字，這是國際外交與世界性公文上的首次 中文簽字。 1945年11月26日，董必武離美回國 抵達重慶。而胡風則是在1946年的2月25日與妻 兒離開重慶回上海的，可知胡風與其湖北同鄉董 必武的此次會面，當是在1945年11至1946年2月 間，而會面中所提到的胡風透過美國華僑為籌辦 「希望社」進行募款待工作，最遲是在1945年的 11月份，就已經進行到了實質性極端，且已然在 華僑中產生了一定影響。據胡風日記（現存北京 魯迅博物館胡風文庫）的記載，在抗戰結束後的 重慶生活後期，美國華僑讀者不僅與胡風有著較 為密切的通信往來，而且直接有了捐款記錄： 1945年9月25日得華僑空軍李行素信，並代其友 人寄來貧病作家捐款二萬元，即覆。等等。 有關在胡風日記和回憶錄中提到的梁發葉、 李行素、雷鳴鐘、曹鳳集、周志竹等五位美國華 僑，胡風在獄中交代材料中對他們的基本情況也 有所介紹： 在一張三人照片背面曹鳳集寫著：「中立者 是在桂林做肥皂廠、在昆明做襪廠的青年民族工 業者梁發葉君。他曾是你們的同難者。而今，他 在金門當中文教員，兼辦莊事業」（「辦莊」大 概是辦洗衣莊）。 雷鳴鐘。還有若干位華僑青年自動來入了希 望社的股，我只記得一位雷鳴鐘，通過信。他和 其他的人，不是「美洲中國華僑青年文藝社」 社員也一定是社員的朋友，被社員們發動來入股 的。 1945年抗勝利後，我收到了在美國的華僑讀 者曹鳳集的來信。他為祖國的勝利歡欣鼓舞，耽 心祖國的文化人生活困苦，讀到了我的文章就寫 信來問候，並介紹他自己是在美國很久的老洗衣 工人，願在經濟上幫助我，對我表示敬意。文化 似僅高小程度，有青年的熱情。從後來的信中才 知道，他的女兒都在上大學，或已經畢了業。我 知道他的情況僅此。 他的一個朋友李行素，是參加對日作戰的美 國空軍，日本投降後隨軍回國駐過貴陽（？）和 上海。他也給我來過信，似乎曹鳳集的第一封信 是寄他，由貴陽（？）投郵給我的。我也託他募 了股，但他募的比曹鳳集的還要少。記憶中，他 的字寫得好，應該是知識分子，記不得是做什麼 工的，也沒有曹鳳集熱情。等到我1946年初回上 海時，他已經回美國去了。他頂多再來過一兩次 信，而且沒有具體記憶。 另一個華僑青年周志竹，也是參加對日作戰 的美國空軍的，1946年或47年初，他隨軍駐過上 海，來看過我，至少兩次。因為，他還隨軍去過 日本一次，我託他買了幾種戰後出版的日本左翼 文藝刊物。這是二十多歲的青年，見面時話很 少，只記得他說是廣東台山縣（？）的農民孩 子，家窮，跟著別的華僑借用別人（周志竹）的 護照偷到美國去的。因而，周志竹並不是他本人 的姓名，云。大概也是當洗衣工人，曹鳳集的朋 友。很純樸，話少，但總是微笑。僅記得這點印 象。我也託他募了股，但募得更少。時間不久就 回美國去了，說是要以退伍軍人的資格進工業學 校學工去。回美國後來過信，還附了一張贈給我 的匯票（150元？），這也是和曹鳳集那張匯票 同樣處理的。沒有再收到他的來信的具體記憶。 由上述介紹可以看出：梁發葉為工商業者， 曹鳳集為洗衣工人，李行素、周志竹是參加過對 日作戰，系美國空軍的華僑飛行員。他們實際的 社會地位和經濟力量都非常有限，但都對胡風募 款籌辦「希望社」的活動給予了自己力所能及的 支持。自從胡風從重慶返回上海後，這些熱心的 華僑讀者與胡風仍有一定的經濟往來與文藝交 流，胡風後來回憶： 由在重慶時就開始通信並見過面的美國僑胞 李行素及其友人曹鳳集（僑居美國的洗衣工人） 的介紹，我又認識了參加美國空軍的年青華僑周 志竹。他到上海來看過我兩次，第二次是他出勤 到日本回上海時來的。我曾託他買了一些日本左 翼的和進步的刊物。他向希望社出了股，回美國 後還寄過贈品給我。 曹鳳集、路斯他們的朋友回國來省親經過上 海（他們大都是廣州潮汕一帶的人），請許廣平 一家和我們一家吃飯。華僑記者冰冰來，為我們 攝影數幅。他們將曹鳳集托帶的手錶和水筆送給 我和許廣平。他們說，我在老隆路上認識後來在 桂林又見面的華僑梁發葉現在金門當中學教員。 這些華僑青年都愛好新文藝，後來他們出了一個 純潔的文藝刊物《青苗》，還設有一個門市部。 記得許廣平送了他們一套《魯迅全集》精裝本， 我送了他們全部的《希望》和我自己已出的書。 他們在金門開過一個「中國文藝節文藝小展」， 曾寄給我照片，上寫著「美洲中國華僑青年文藝 社」的主辦團體名稱，展出的都是進步書刊，除 希望社的書外如巴金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和生活書 店的書都有，許廣平送的《全集》放在正當中。 自胡風從重慶返回上海的這近三年時間的日 記裡，也可見到不少這些美國華僑讀者與胡風通 信及寄贈書刊、禮物的記錄。 由胡風回憶錄和日記所記載的相關可知，與 胡風所交往的這些美國華僑讀者，不僅參與了 「希望社」的募款活動，而且他們中的一些人， 還充分利用了自己身在美國或在美軍中服役的便 利，為胡風友寄去所需的美國或日本出版的書 刊，甚至還在一定程度上介入到胡風與魯迅生前 親友的交往過程中：周志竹利用作為美軍飛行員 的身份，借在日本出勤的機會，替被魯迅邀請至 上海為木刻青年們講授木刻技法的內山嘉吉向胡 風轉交信件；華僑記者冰冰邀請胡風一家和許廣 平（景宋）母子吃飯，也向胡風轉交了美國華僑 兼美共黨員路斯寫給胡風的信；許廣平還曾贈送 給這些美國僑華僑一套《魯迅全集》精裝本，以 支持他們在美國舊金山地區舉辦「中國文藝節文 藝小展」，並向胡風轉交了曹鳳集托帶動的手表 和水筆。可見，這些美國華僑，在胡風創辦「希 望社」的過程中，不僅僅是充當了讀者和入股股 東的角色，也在一定程度上為「希望社」擔負了 國際文化交流與宣傳的使者工作，為中國現代左 翼文藝在美國的傳播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實事。 未完待續 除圖片註明外，本版圖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 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胡風夫婦。 ■胡風攝於1934年。 ■1945 年 4 月 25 日， 50 個國家的代表出席在 三藩市舉行的聯合國國 際組織會議，起草《聯 合國憲章》。 美聯社 ■1945 年 6 月 26 日，中國駐英國大使顧維鈞在三藩市簽署《聯合國憲章》。 美聯社 作者：常楠 —從1940年代後期舊金山華僑讀者致胡風信札談起 【編著：胡風（1902年11月2日—1985年6 月8日），原名張光人，筆名谷非、高荒、張果 等，湖北蘄春人，中國文藝理論家，文學評論 家，翻譯家。曾任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宣傳部部 長，與魯迅甚有交往。胡風的理論批評文字涉 及多種文體及中外作家作品、「五四」新文學 運動中出現的理論問題等，1954年向中共中央 寫了《關於幾年來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被 定為「胡風反革命集團」之首被捕入獄。1979 年獲釋。1980年平反。後出任第六屆全國政協 常委、中國文聯委員、中國作家協會和文化部 文學藝術研究院顧問等職。他的文學理論著述 輯為3卷本《胡風評論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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