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爾好不容易盼到一個不用加班的休息天， 真想和被窩多親熱一會。可是他懶不了床，早早 地把自己從床上拎起來。這幾天車上輪胎警示信 號燈亮著和他較勁，他查不出原因，鬥不過這信 號燈，只得駕車去車子的娘家討救兵。 走進車行維修部一個經紀人辦公室，他迎面 與一位美女撞了個滿懷。不過，這位美女不是站 在門邊，而是倚在對著門的一幅大張廣告畫裡 邊。她臉上最奪人眼目的是那口齊嶄嶄的麗齒。 卡爾定睛細看，原來這是一張牙膏公司的廣告。 牙膏公司的廣告怎麼會貼進車行經紀辦公室？少 頃，有了答案。只見廣告裡的模特很拉風地走了 出來，她與經紀人蘭蒂走成了一個人，一個漂亮 的車行女經紀人。卡爾竊喜今天好運氣，有此等 美女伺候。還沒等蘭蒂開口，他先遞去一個微 笑。但他的微笑馬上被彈了回來。蘭蒂的臉既冷 且板。她省去了寒暄和客套，連禮節性的「請 坐」都懶得講。卡爾自討沒趣，很識相地拖開辦 公桌前的椅子，乖乖地坐下，把目光撒到蘭蒂臉 上，開始讀蘭蒂的臉。 讀認識和不認識的人臉已是卡爾的嗜好，就 像許多人喜歡讀書一樣。他能從俏麗的女人容顏 上，讀出她的情愛故事；能從嚴酷的男人相貌 上，讀出他的成長行程。卡爾受過專門的訓練， 他喜好讀出一個人一件事背後的真相，有時真相 藏得很深，一時讀不出，他便會盡其所能把真相 挖出來。 蘭蒂聽完卡爾的來意，便把這來意擱一邊， 先要卡爾換機油，再推薦該車行五萬哩的保養。 她把「緊要的」、「必須的」、「當務之急的」 這些詞拿來輪番轟炸卡爾的耳膜。卡爾是三十多 年前從中國上海來的自費留學生。這些年在美 國社會跌打滾爬練就了一身本領。他通曉經紀人 的三韜六略，也早已把蘭蒂的臉色讀懂。花點小 錢買蘭蒂一個笑，卡爾還買得起。他接受了換機 油的服務，也應允了五萬哩的保養。還沒碰到主 題，360多美元已捷足登上帳單。蘭蒂臉上的霜 凍這才稍稍融化了一些，勉強浮出一層淺笑。卡 爾想實地欣賞一下牙膏公司炫耀的麗齒。但蘭蒂 的笑僅一秒鐘，兩片紅唇只開啟一個瞬間，沒有 給卡爾一個注目的機會。卡爾只得掃興地交了車 鑰匙，去休息室等待。離開辦公室之前，他再次 提醒蘭蒂不要忘記他的來意：檢查車輪胎。 這是一個很有規模的某款高檔車的專賣店。 地中海式的米黃色建築坐北朝南。正中朱紅色的 穹形屋頂向兩邊張開造型別緻的玻璃牆面，像一 對輕盈透明的臂膀環抱著排列整齊的百多輛同樣 牌子的小轎車、越野車、休閒車、吉普車等。 大約四十多分鐘後，蘭蒂走進了休息室。她走到 坐在沙發上的卡爾身邊說：「機油換了，五萬哩 的養護也做了。但是，先生，對不起，在你車子 駕駛座一側的輪胎發現了一枚釘子。」卡爾「噗 嗤」一笑。他在單位裡同事們叫他「釘子」，聽 得耳朵都起繭了。他實在不願意自己的休息天再 被「釘子」這個詞打擾。但是釘子仍然不請自 來，似乎與他有著緣分。卡爾在心裡揶揄自己一 番後，微微低下頭，彷彿真的被重擊了一下。他 瞅著蘭蒂，用眼神詢問：「怎麼辦呢？」蘭蒂略 微俯身，把早已編好的話拆成雙音節詞組，然後 用恐嚇的語氣一節一節地灌進卡爾的耳朵，仿 佛擔心他聽不懂英語，無法領會她的意思。她 那帶有女中音的聲音節奏分明，字字敲在節拍 上：「對不起——輪胎——進了——釘子，車 子——上——高速——公路，很有——危險，弄 不好——會——出人命的。」蘭蒂說完，眼睛在 卡爾的臉上滴溜溜地轉動，她在猜他的年齡和身 份。年齡決定消費的品味，身份決定消費的價 位。經紀這一行，世界範圍內彷彿師承了同個流 派，都學會賣東西之前先分辨出買者是人還是 鬼，然後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卡爾的年齡，誰猜都錯。他眼角有很深的皺 紋，但這不是老態，而是卡爾常性地哈哈大笑刻 下的笑紋。 這笑紋裡蘊藏著年輕人的朝氣與活 力。因此，即使他的同胞都會看輕他一輪生肖， 更何況美國人。卡爾的身份，或者說職業，這 就不難猜了。在美國留給中國人的職業選項不 多。中國人到美國，不管他們過去在國內是律師 還是醫生，教授還是將軍，絕大多數人都會身不 由己，像百川歸海似地匯進餐飲、洗衣、清潔、 裝修和家政這五大行業。他們返璞歸真，自覺自 願地、毫無怨言地把自己從一個腦力勞動者打造 成體力勞動者。但是蘭蒂有點看不懂卡爾。他白 底藍格襯衫束在石磨藍牛仔褲裡，外套一件深色 海軍藍休閒服，衣著顏色協調，質料上乘，挺括 得體。他高挑健壯，肩寬腰窄，體形勻稱，沒有 美國窮人的胖膘，卻有著這個國家富人在亞熱帶 海灘烤炙出來的紫銅膚色。蘭蒂心中油然跳出一 個「酷」字和她床頭邊「男子漢」雜誌裡的模特 兒形象。但她不情願把這個「酷」隨隨便便地贈 與一個中國人。她苛刻的目光在卡爾身上巡視， 她想找到廉價中國造的蛛絲馬跡，但這些她找不 到。卡爾高而闊的額頭，大而亮的眼眸，方而正 的臉盤給蘭蒂的只有俊朗、瀟灑、自如和尊嚴。 蘭蒂只得把卡爾歸入到搞電腦的那一類科技菁英 中去。這些人蘭蒂也見多了，他們大都是書山裡 爬出爬進的書蠹，有錢、斯文、體面、然而，膽 小、謹慎、怕事。而中國來的此類人等尤其如 此。這讓蘭蒂看到了無限的可能性。蘭蒂為這可 能性想入非非的同時，卡爾也正在讀她。聽說， 中國一位著名乒乓球教練，只要在比賽場邊上站 一分鐘，就能看出對手的短板。高手都有幾把刷 子。卡爾的刷子是會閱人懂人識人。蘭蒂有著一 張斯拉夫女性的臉。這張臉產自世界美女窩-白 俄羅斯。蘭蒂鼻樑高而挺括，眼睛細而有神，下 顎翹而精緻，嘴唇薄而寬闊。她嘴巴很大，配上 潔白整齊的牙齒拉出了她臉上最耀眼亮麗的風景 線。這口麗齒曾為它的擁有者賺了不少牙醫和牙 膏廣告公司的錢。 剛才吃到的閉門羹，讓卡爾長了記性。他明 白蘭蒂不會向任何人賣弄她的寶貝牙齒。賣給 誰，得看主顧的身份。一次賣多少顆也因人而 異。如富豪來了， 她一張嘴，十二顆上齒齊刷 刷亮相，保管晃得來者眼暈。而對卡爾，她連笑 都勉強，哪來麗齒。卡爾揣摩蘭蒂入車行當經紀 至多不會超過一年，尚屬菜鳥級別。她的一字步 和走路時臀部左右擺動的頻率和幅度告訴卡爾她 有多年的舞台工作經驗。她儘管把臉面打理得很 標緻，但如要細摳仍能摳出幾斗俗塵。蘭蒂屬於 那種經不起細看的美女，她臉上即使抹著厚厚一 層脂粉，顴骨上的的黑斑還會遮遮掩掩地探出頭 來丟醜。 蘭蒂把蕩漾著無限可能性的目光收攏，「嘩 嘩」地晃著一張紙質硬挺的車行作業單。這張作 業單上歪歪斜斜地扭動著一串「……輪胎有釘 子」的英語詞句。這些詞句好像會說話似的與蘭 蒂手中的「嘩嘩」聲遙相呼應。蘭蒂站著，居高 臨下地看著卡爾，保持沉默。她在等待沉默擠出 的效應。卡爾的腦袋很快迸出一句話：那就換輪 胎吧。他想進了車行，只能隨經紀了。就像羊羔 進了狼窩，只能聽宰，哪還有說話的機會。蘭蒂 預料卡爾會提出這個要求。她從手中一疊紙中找 出一份換輪胎的預估單。預估單洋洋灑灑羅列出 換輪胎的所有費用：Bridgestone EL400-02，零 售價$277.65、安裝費$50.00、環境保護費$10.75 再加上各種稅金$26.23，總計換一個輪胎這家車 行要價$364.63。蘭蒂把預估單遞給卡爾，要卡 爾確認。換機油和五萬哩保養360美元，再加上 這張364.63美元，一張以為不起眼的小帳單驀然 變得觸目驚心。卡爾年薪二十多萬，經濟地位佔 著中上階層，一般小錢他很少在乎。但一張帳單 討要724美元，著實像一隻粗魯的手伸進他的錢 包，他一陣肉痛，摁著錢包，暗呼：搶錢啦。忽 然一個念頭閃進卡爾的腦袋。這四隻輪胎去年四 月在機場Costco的輪胎中心才換過。現在一年不 到，它們可能還在保修期內。這個世界誰都會精 細守好自己財務的大門，把窮光蛋撲出門外。就 像世界足球強隊的守門員都不會輕易讓中國國足 破門一樣。卡爾算不上優秀守門員，但評級至少 良好。羊羔逼急了還會咩咩。他已經擺到舌尖上 的「換」字，被小心謹慎地加了個前綴「不」。 卡爾「不換」兩個字像一把糨糊刷子把蘭蒂的白 臉徹底刷板了。蘭蒂聳聳肩膀，攤開兩手，杏眼 圓睜，眼珠在藍眼窩裡轉了一會，轉沒了。漢語 有個詞叫「翻白眼」，可是蘭蒂翻的是藍眼，而 且藍得很透徹，連一絲眼珠的黛色都沒染上。她 這神態好像在說，既然你不把命當一回事，我有 辦法。蘭蒂手上還有一疊紙，都是預估單，都在 等待卡爾過目。這些預估單好像每個都會說話， 都在爭先恐後地說卡爾的車這裡那裡都待修，都 病得不輕。蘭蒂低著頭，食指在嘴唇上沾了沾唾 沫，找接下來的預估單，就像一個牌客抓著一手 牌，在找好牌打一樣。她心裡在打鼓，是鼓起勇 氣拿出一張大單還是抽個小單，賺點小錢？一張 輪胎預估單已經把卡爾的心弄煩了，他沒心情接 受其他預估單的邀約。他站起來推回嘰嘰呱呱跑 到眼前的預估單們，對蘭蒂說：我去Costco，先 把輪胎裡的釘子起出來再說。卡爾話沒說完，便 站起來，拿著輪胎預估單，像逃出狼窩一樣，頭 也不回，快步走到門外，把蘭蒂「別走，別走， 還有……」的話和話裡透出的失望都呯一聲關在 了門內。 未完待續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3.09.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強頌今， 又名強頌錦，筆名厚 道人家。美國中文作 家協會永久會員，美 國華文藝術界協會會 員。2015年起在各大報刊 雜誌，發表了數百篇小說、散文和隨筆等。 2021年出版六十三萬餘字的長篇小說《留美色 戒》。2022年出版長篇小說《紐帶》。2023年出 版報告文學集《國家記憶 美利堅見聞》。2024 年出版長篇小說《紐帶繫緊時》。2025出版長 篇小說《道釘傳奇》、電影劇本《道釘傳奇》（中 英雙語）。 作者 強頌今 本版圖片來自Adobe S t oc k ◆ ◆ 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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