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卡爾是個忙人,平時無暇繾綣於個人的日常 起居。今天卡爾本想給自己一個愜意暖心的小 憩,本想可以喜樂地與自己相處,本想好好犒勞 一下自己,結果有人與他開了個大玩笑,把他所 有的本想都泡進湯裡。一枚似有似無的釘子,像 抵著腰眼一樣,把他從心燥的白晝頂進煩惱的黃 昏。天黑沒多久他就去酒吧,想把淤積在胸中的 鬱悶排遣出去。 美國的酒巴像中國的茶館一樣是供人閒時談 天說地的地方。中國的茶館白天生意好,美國的 酒吧入晚是高峰。卡爾去的酒吧附設在一家牛排 館裡。這家牛排館在南金山市很有名氣,一年四 季都生意興隆。卡爾一走進餐館,心中壓抑的 城堡就被甜滋滋的食香、鬧哄哄的喧嘩、亮晶晶 的球形轉燈攻陷了。帶位小姐正在一邊喊號碼一 邊高聲說,現在最起碼要等一個小時才有位置。 酒吧不用等,但也已人滿為患。來喝酒的大多是 中年男子。觥籌交錯時引發的笑鬧和迪斯科的鋼 管音樂把每個人的心刺激得亢奮無比。美國的酒 吧,用酒精把一個個坐著或站著的酒徒刺激得靈 魂出竅,忘記痛苦和憂愁。 卡爾側著身,擠過擁在門口的人群,在酒吧 找了個靠牆對門的位置坐下。這裡是讀人的最好 位置,門口來來去去的人川流不息,每個人都是 一本書。他的職業習慣促使他給每個人下不同的 定語,諸如聰明、能幹、刁鑽、滑頭、厚道、精 明等等。他的定語有的寥寥數字,簡明扼要。有 的嘩嘩整篇,差不多能把人家的老祖宗都請了出 來。卡爾要了杯馬提尼斯外加一片lime,並要酒 保,三角酒杯杯沿鹽抹得少些。他閒事太多,嘴 裡已經鹹得發苦。卡爾把自己坐的喝的看的安 頓好,抿了口馬提尼斯,便沉浸到讀人的樂趣中 去。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女中音,順著聲 音望過去,他看見了傑妮。接著又看見一個男子 向她打招呼。那個男子舉著手臂擠到傑妮面前, 很熱情地要擁抱傑妮。傑妮往後仰身把他推開。 男的抱不到傑妮,只得抓住傑妮的手,把她帶到 酒吧,在離卡爾約三四個座位的地方坐下。那個 地方正好被一盞大約有一百支光的燈籠罩著。傑 妮對男的講話朝門的方向,那男的面向著卡爾。 於是那個男的便成了卡爾的閱讀對像。這是一張 標準的日爾曼後裔的臉。上額寬闊,下巴狹窄。 但這張有著鮮明族裔特色的臉已經稍有改良,它 的鼻子已不是那麼尖挺而是略顯扁平。下頷被 絡髯胡蓋了,看不出形狀。卡爾覺得這人很眼 熟。他迅速地走進自己的記憶庫房。在人物檔案 室裡,卡爾粗略地把他所讀到過的人統分成二大 類:好人和壞人。壞人不是想當然的壞,而是至 少被判過刑坐過牢或者是被通緝的那種人。有過 刑事記錄的人是少數,因此絕大多數被卡爾讀過 的面孔都會被放在好人一類。但是面前這個男人 應該在壞人堆裡。他三角型的眼睛像是嵌進了腦 殼,深邃得即使窩著憤怒,藏著尖刀也難讓對方 察覺。他顴骨突出,差不多有鼻梁這樣的高度。 盡管他在和傑妮講話時絡腮胡裡會抖出一些笑 意,卡爾看得出這笑虛得不能再虛,偽得不能再 偽。卡爾努力地在記憶的庫區深刨細挖。不用一 會兒,就有了眉目。他把手機稍稍提起,像是在 找光亮的地方讀手機。他一邊挪動著手機,一邊 悄無聲息地把這個男人的臉裝進手機裡。他記得 這顆腦袋曾經被人砍過一刀,後腦勺上有一道二 吋長的刀疤。而且這個人手臂和背上印有蛇類紋 身。同事們最佩服的是卡爾的記憶能力。十年 二十年之前發生的事情他會記得清清楚楚,甚至 能把每個細節都娓娓道出。 一聲尖叫在卡爾心裡響起,這是個通緝犯! 他犯案在十九年之前的紐約。每年司法部都把破 這個案子作為頭等大事,他殺的是當年的總統參 選人史密斯.湯姆遜一家三口。十九年過去了, 政界一講起此案仍然會狂風大作。說那位政治家 如果健在的話,美國的歷史就會改寫。暗殺發 生在白天,光天化日之下。有殺手的臉形、手指 印、DNA和破案的所有要素,但是破不了案。即 使第二年懸賞一千萬美金,也無濟於事。十九年 過去了,此案仍然高懸著。凶手殺人之後銷聲匿 跡,好像是從人間蒸發了。 美國的破案率一般年份不到百分之二十,而 大部分破案是靠釣魚執法。現在魚不知游向何 處,鉤不知往哪裡下。每年國會都會為這個大案 開聽證會,了解破案進程。歷任司法部長都怕參 加這個聽證會,因為他們無言以對。被責問得灰 頭土臉後,他們只能承諾盡力破案。一直有內部 消息說凶手已潛入美西。但美西地域廣闊,光用 行政區域劃分就包括十三個州,而且每個州都是 大州。美國沒有戶籍制。在克羅拉州的洛基山 脈,在蒙他那州的密林深處,在內華達州的印第 安人保留區有著許多小木屋、小帳蓬、小地窩, 小RV,生活著數量不少,來歷不明的無業人 士。他們與世無爭,默默無聞地在那裡生活,誰 也不去打擾他們。警察視這些地方為禁區,從不 進去查他們的身份。警界會把任何無法破的案, 抓不到的人,都掃到那裡去,簡直把那樣的地方 當作人間垃圾場,專門用來丟人渣的。美國在全 世界當警察,可是在自己國家卻有如此荒蠻之 地,供藏污納垢。那裡警力不逮,遭國人無數次 詬病。司法部最後研判那條大魚一定游去那個地 方。國會大人們知道這是個托詞,出於無奈,他 們只能閉著眼睛接受這個托詞,以此寬慰自己和 國人。除此之外,他們只能等待,何以解憂,唯 等天明。這一等就是十九年。 卡爾還想把面前這個男人的資料從記憶中多 調出一些,但是沒時間了,傑妮已轉身看見了 他。她嫣然笑著,熱情地向卡爾Hello。卡爾要 檢視那個男人後腦勺的刀疤,於是端起自己的酒 杯挪到他們面前。傑妮介紹:他叫維克多。然後 對維克多說:他就是你剛才跟我說釘子事情的車 主卡爾。卡爾一聽是維克多,笑著說:我們電話 裡認識過。說罷伸出右手。維克多身著黑色休閒 服,裡邊白襯衫的袖口遮住半截手背。維克多的 手只伸出一個手掌的位置,他端出白人的傲慢, 向後,半仰著頭,擺著睥睨的樣子,等著卡爾的 手。卡爾敏捷地握住維克多的手往自己一邊拉著 說,你好。維克多看著卡爾,三角形的眼窩裡眼 神陰鷙,發出的目光既冷冽又帶點驚奇。面前的 這位中國人完全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矮小。卡爾身 材比維克多一米八的身高還高出半個頭。這迫使 維克多素來喜歡下視或平視的目光有點費勁地往 上抬。維克多打量著卡爾,無意中露出了手腕, 卡爾看到了一條刺青胡裡花哨地從維克多的袖口 裡蔓延出來。但是一條刺青架不起一個等號,把 維克多和通緝犯等同連接起來。卡爾把注意力集 中到維克多的後腦勺。維克多用勁握卡爾的手, 他在心裡捉摸卡爾是幹什麼的。他在暗中責怪蘭 蒂,敲竹杠敲錯了對象。他後悔了。面前這個中 國人絕非善類,那齣惡作劇可能不會善終。 維克多知道卡爾在為釘子的事生氣,搶先 說:今天我約傑妮來吃飯,我的習慣是工作之餘 不談工作的事。傑妮心直口快說:你剛才還在說 釘子的事。卡爾見縫插針地追著問:輪胎裡究竟 有沒有釘子?維克多改了口, 給自己一個回轉 餘地說,可能沒有吧。傑妮說,第二次的檢查結 果怎麼樣,我還不清楚。但是輪胎指示信號熄了 是真的。傑妮沒有給出十分肯定的答覆使卡爾有 點失望。這時維克多回過頭向酒保要了一盅黑帶 威士忌,傑妮要了一杯Maiti。乘維克多轉身點 酒,卡爾飛眼望去,他的後腦勺沒有刀疤,厚厚 一層頭髮把他的後腦勺蓋得嚴嚴實實。卡爾一口 乾了馬提尼斯,也問酒保要了盅黑帶威士忌,他 與維克多碰了下杯,看著維克多啜了幾口酒杯, 用打圓場的口吻說:釘子本來是一樁小事情,怎 麼會弄得這麼複雜。維克多威士忌下肚,心裡的 火被燃了起來。下午被總經理一頓責備,盡管氣 剛才在蘭蒂身上出了些,但還沒出盡。現在,餘 剩的氣還在肚裡冒著濃煙,看傑妮對卡爾有說有 笑,他吃了一口醋,心裡滿是酸味。好不容易約 了傑妮來吃晚飯,卡爾卻來攪局。傑妮對他看得 出純屬應酬和客套,而對卡爾卻笑成了一朵花。 維克多是那種「腎上腺激素」特別旺盛的男人, 脾氣很躁。尤其是在情欲受挫的時候,更會像牲 口受到攻擊那樣控制不住。他三角眼像三角刮刀 一樣刺了卡爾幾眼,喝下去的酒就像是給他打了 雞血,他把酒盅往吧台上用力一墩說:那麼你還 是不相信我們車行。我們還談什麼?你說沒有就 沒有,反正你又沒有付錢。你還鬧什麼鬧? 你吃 飽飯沒事做了嗎?這僅是開場白,接下來按他的 脾氣便會開罵,牛屎狗仔又操又日地把對方罵得 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但是今天他打住了。一方面傑妮在場不便撒 野,再方面他看出卡爾這廝不好惹。剛才已經和 蘭蒂如此這般商量好了,明天還要請他到車行, 現在更不能與他搞僵。維克多的嘴閉了,他把所 有的牢騷打發回肚裡,皺著眉喝悶酒。沒過一 會,他的語氣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他說: 卡爾,你怎麼想是你的自由,咱們今天就談到這 兒。明天有機會再談。他給自己留下餘地。卡爾 伸出酒盅與維克多碰杯說,明天再談也好。反正 你們總經理答應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給答覆的。 維克多把酒盅放在吧台上對傑妮說,我去廁所洗 一下手。傑妮在一邊實在看不慣維克多講話的態 度和語氣,維克多一走,就對卡爾說:別理他。 這個人講話永遠是像剛吃了辣椒或者大蒜。她說 完跳下酒吧的高腳凳去前台問叫到哪個號。卡爾 順手把維克多放在吧台上的酒盅和自己的對換一 下。傑妮很快走回來,直爽的她心事全寫在臉 上。她對卡爾的好感「滋滋」地從她右邊嘴角的 酒窩裡冒出來。Maiti把她的臉染得酡紅。她笑著 問卡爾:你也經常來這裡嗎?卡爾搖搖頭說:平 時忙得很,哪有空。他托著小酒盅回到自己的位 置上。傑妮對卡爾的好感變成好奇。她對卡爾的 興趣融化在她火熱的目光中。她太想了解面前這 位很有涵養很有風度很有氣場的中國人。她追著 卡爾問,最近在忙什麼呢?卡爾打了個花腔說: 忙東忙西,忙到後來自己也不知忙什麼。這不, 有電話來了,我得走了。 他仍然是個迷。傑妮把酒杯舉了舉,和卡爾 隔空乾了一下杯。卡爾在吧台下用一張紙巾托住 酒盅,把裡邊還剩的酒倒進了一個小塑料袋裡, 用紙巾包好小酒盅,放進褲子口袋。維克多回來 後背對著卡爾。好像從未見過卡爾似的,把卡爾 忘在了身後。他們現在正在談晚餐AA制。傑妮 是個非常獨立的女性,她不願意為區區幾十美元 的餐費把自己的尊嚴賣了。趁他們你來我往不注 意,卡爾在酒盅下壓了張二十美元,悄悄起身離 開了酒吧。 (八) 走出酒吧,一陣冷意襲來,卡爾打了個寒 噤。時間快得真快,他進牛排館的時候只是暮色 蒼茫,出來已是夜黑如磐。七點多鐘的南金山市 像美國絕大多數的城鎮一樣已趨寂寥,偶爾能 看見一二個無家可歸者推著商場裡的購物車在潮 濕的街邊蹣跚。路燈在如潮的雨霧中隱約閃亮, 像海上的燈塔在孤單地飄零。卡爾駕車小心地碾 過街上斑駁幽暗的燈影。駛上高速公路,他便開 始飆車。他必須飆車。這是十萬火急的事,不容 他不飆車。一輛警車發現了他,尾隨著跟了兩 分鐘,按了一聲喇叭,強光燈閃了一次,像是跟 卡爾打了個招呼,以更快的速度,超過卡爾,疾 馳而去。在美國某些從事特種行業的人員只要在 DMV登記,超速可以免吃罰單。二十多哩的路 程被卡爾強行拉短了距離。僅用十多分鐘,他就 到達目的地-金山市警察局。在警局門口,一位 年輕的巡警站在門崗向他招手。卡爾按下窗紐, 與他Hello了一聲。巡警兩手抓著移下一半的車 窗,淋在雨中說:卡爾嗎?卡爾蹙眉點頭說是。 巡警一臉嚴肅說:DMV記錄你是處長,在這裡 工作。我趕過來看看是不是你在開車。卡爾點點 頭問:So what?巡警晃了晃放在透明塑料袋裡的 罰單本說:Bro,你剛才時速一百十五哩, 超速 五十哩。卡爾戲謔道:你不是比我還快?巡警聽 不出這是一句調侃,仍然一本正經地說:我是在 執行公務。卡爾按上窗紐說:別淋雨了,當心 感冒,進去吧。有空給Uncle Sam 開張罰單。卡 爾瞟了眼巡警胸口的名牌在關上車窗前說:大 衛,我真有急事,請讓開,我也在執行公務。巡 警正在猶豫讓還是不讓,忽然背後一只手伸過 來,抓住他的臂膀往後拽。巡警回過頭,見是門 警,剛要問為什麼,被門警一句問話堵住了嘴。 「Bro,你知道他是誰嗎?」「誰?」巡警臉上 冷冰冰的,好像在說,我管他是誰。「Captain Nail!」(注:警長釘子)門警的話裡分明還藏 著這樣的意思:你怎麼這樣有眼不識泰山。「是 他!Captain Nail!」巡警一臉驚愕:你怎麼不 早說?我早就想見見他。長什麼樣子,大家都在 問。年輕的巡警一腦門崇拜呼之欲出。門警回 答:上邊規定這綽號不好隨便叫。他已不是警長 了。門警指了指巡警既無杠更無星的肩章說:警 長釘子已經三顆星了。巡警伸了下舌頭,回轉 身,挺胸舉手敬禮。但是卡爾的車開走了,已經 無影無蹤。 卡爾休息天還在執行公務,一樁十分緊要 的、自己攬來的公務。誰讓他頭上戴了頂金山市 警局助理總警監的帽子?戴了警局內第二把手這 頂帽子他就必須任何時候On Call。 在回辦公室 之前,他先去了值班室。在那兒他要值班督察即 刻派人,把他小心翼翼帶回來的那個小酒盅送到 薩克里滿多州警局的刑偵檢測室,做指印顯形和 DNA配對。 夜深了,睡意被卡爾強行地壓制在坐墊底 下,輪胎釘子的煩惱也被他擱置在腦後。失之東 隅,收之桑榆,盡管日暮早過去了,夜深時分卡 爾仍在為今天的收獲興奮不已。一條大魚,一條 看一眼就會眼睛發亮的特大魚!久違了,如此大 案。 未完待續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4.13.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強頌今, 又名強頌錦,筆名厚 道人家。美國中文作 家協會永久會員,美 國華文藝術界協會會 員。2015年起在各大報刊 雜誌,發表了數百篇小說、散文和隨筆等。 2021年出版六十三萬餘字的長篇小說《留美色 戒》。2022年出版長篇小說《紐帶》。2023年出 版報告文學集《國家記憶 美利堅見聞》。2024 年出版長篇小說《紐帶繫緊時》。2025出版長 篇小說《道釘傳奇》、電影劇本《道釘傳奇》(中 英雙語)。 作者 強頌今 本版圖片來自Adobe S t oc k ◆ ◆ 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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