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8 06.26.2025 星期四 中國時事雜誌 許多獨立老師都表達過想轉 行的念頭,但被追問為何不轉行 時,大家不約而同地說「離不開」。 一般來說,獨立老師有幾條 出路,一條去機構任職,一條是 在本行業繼續熬資歷,最後一條 是轉行,去公立學校或者其他 行業。隨著「雙減」推行,如今第 一、二條路出路不比獨立老師 強,因此無數獨立老師曾押寶第 三條道路。 作為師範生,張生是喜歡教 學的,並且在學校時就考下了高 中教師資格證,「進入公立學校 並不容易。公立高中有升學壓 力,對老師教學、畢業院校要求 都很高,我這樣的普通師範生進 不去;小學、初中考編難。」張 生解釋,回到老家後,她一直在 備考,由於教師編競爭激烈,遲 遲沒能上岸。張生也嘗試過去私 立學校教書,在裏面上了幾天班 後,就因受不了學校的氛圍辭 職。在徹底「上岸」前,獨立老師 是張生能兼顧理想和生活的工作。 對於陳卿來說,獨立老師是 她在這座三線城市裏能找到的最 好出路。陳卿是一名二胎媽媽, 她的父母離異各有家庭,丈夫 父母年事已高,均無法幫忙帶孩 子,「我需要自由的工作照顧家 庭」。思來想去,只有獨立老師滿 足需求,「不然呢,我還能做甚 麼?微商或者保險?」她搖搖頭, 「我不想過手心向上的日子。」 深感行業風雨飄搖的王清嘗 試過換行業,他特地製作了全新 簡歷,隨後投了上百個崗位,回 覆卻寥寥無幾,為數不多發來 面試邀請的公司,薪資資集中在 萬元左右。王清接受不了這個落 差,他分析了自己的劣勢,「落戶 政策改變後,能留下的都是高學 歷人才,好的工作我夠不上,夠 得上的工作薪資低」。思索再三 後,他決定留在本行業,不再思 考「合規」和「未來」。「我們普通 人,活著就很不容易了。」王清疲 憊地說。 教育「雙減」實行已有四年 多,該政策的本意是應對逐漸顯 著的青少年心理疾病,然而,減 輕教培並不能實際減輕整個以分 數為唯一判定標準的系統性學業 壓力。雙減政策實施後,教培僅 僅經歷了從明到暗的轉換。 「你當然可以順應國家號召 不去補習班,給孩子一個快樂童 年。但同班同學都在補課,你怎 麼知道老師不會留一部分內容在 補習班上去說?大家周末都在上 課,你能不上課嗎?」一位家長這 樣說,她家有兩位小孩,一位正 在讀初中,一位還在小學五年級。 即便有雙減政策,她的長子 依然需要在周末奔波於三個補習 班之間,其中一門還是近年來中 國大熱的編程補習班,她的小 兒子也從小學二年級開始補習英 語。「我把小兒子送去英文班的時 候,大家都說這個歲數才開始補 英文實在是太晚了,哪裏有『雙 減』?我感受不到,」這位家長說。 從事高中生教培的王先生也 抱怨稱,「雙減」的壓力只是讓學 生家長有了更多舉報的能力。「你 不可能不補習的,市場一直有 這個需求,我就會一直有學生。 過去幾年,我的補課費甚至漲了 兩倍,學生依然絡繹不絕。只是 我的同行告訴我,一些學生家長 會在自己的小孩沒有考到好分數 時把我們舉報給教育局,」王先生 說,「這樣的舉報邏輯其實只是讓 我的壓力更大了,你在中國考大 學,你就離不開分數,離不開補 習班。」 現轉 實行 太不 殘現 酷實 學市 生場 壓需 力求 不猶 減在 和機構一樣,獨立老師的收入 大頭來自於學費,學生越多、課時 越多,獨立老師的收入將越高。二 八法則在獨立老師行業中體現得淋 漓盡致。「獨立老師看上去人人都能 做,但實際存在很高的門檻」,張生 說的門檻叫做「人脈」。 張生解釋,學科類補習存在周 期性,學生升學之後如果老師沒有 招到足夠的學生,收入將直線下 降,因此獨立老師作為一份職業想 要維持下去,就需要源源不斷地學 生。此前她見過許多招生的手段, 比如制定課包、放緩教學進度、提 前預售學費後不予退費、或者誇大 宣傳,「獨立老師就是一整個機構, 那些套路,都被原封不動地搬遷到 了獨立老師的行業。」 獨立老師這份職業變得不能見 光後,部分獨立老師們不敢高調招 生,主要途徑變成依靠家長轉介 紹,「家長們都希望自己孩子好, 別的孩子成績不好,自然不會將老 師分享出去」,張生說。因此很多獨 立老師趁著信息不對稱開始營銷自 己名氣,推出低價課程吸引許多家 長;並且在教學上偷工減料,「不去 給孩子把知識點講透,而是講怎麼 做題」。由於「雙減」規定學校期末考 試要「減負」,且不會公布排名,許 多家長並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真實情 況,直到大考來臨時家長才知道自 己上當了,「但那時一切都晚了」。 張生有些無奈,「認真教學的老師反 而難以招生。」 另一方面,家長們在找獨立老 師時,會更看重老師的教學經驗、 成績,新教師剛入行時沒有成績、 沒有學生,無法證明自己。除了仔 細備課、四處搜羅資料之外,不少 新入行的獨立老師選擇接受家長的 不平等條約,以「先教學再付學費」 的模式來教學,結果,許多家長在 補完課後,以各種理由拒絕支付學 費。 張生就曾遇到過這樣的家長, 那時她剛從外地回到家鄉做獨立老 師,「兩地教材不一樣,家長質疑我 能力」,年輕氣盛的張生就同意了先 上一段時間課再付學費的模式。期 末孩子成績提升,家長卻否認是張 生的功勞,認為是孩子開竅了,以 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裏張生陷入了自 我懷疑的境地。 「我們這個行業,老師或多或少 都有一些心理問題」,從業這幾年, 張生看到許多抱著教學熱情入行的 老師鎩羽而歸,「他們沒賺到錢,還 要自己承擔年年上漲的社保,著實 太困難了。」 但「二八法則」卻吸引著王清這 樣已經在行業站穩腳跟的資深老 師。在王清看來,「獨立老師是一 份最透明,又最不透明的工。」職業 透明在於老師的價值可以體現在分 數上,口碑極其容易積攢;不透明 則來源於收費,可以由老師自己制 定,「只要做出名氣後,就不愁沒人 買,這是為數不多普通人能夠逆襲 的行業」。 「早先年獨立老師還是很賺錢 的。」陳卿回憶,她稱「做獨立老師 也是教培人創業的第一步」。 2016年陳卿剛進入教培這行 時,在教培機構工作的同事都在計 劃攢點口碑後去出單幹,就連她任 職的公司的老闆,都是大學時兼職 幹家教,然後幹獨立老師攢下偌大 家業的。2021年的雙減則被許多老 師視為「創業契機」。 「雙減」政策對義務階段的課外 培優機構做了嚴格規定,許多機構 倒閉,獨立老師因不屬於機構,反 而成了「三不管」群體。「當時朋友圈 裏都是教培人順勢發自己招生廣告 的」,王清回憶說,當時都不認為 「雙減」政策會大費周章管到個人頭 上,而且沒有機構從中抽課時費了 ,老師們更有勢頭了,直到去年形 勢發生了變化。 2023年10月15日,教育部發布 的《校外培訓行政處罰暫行辦法》堵 上了獨立老師的漏洞。《暫行辦法規 定》中規定,任何自然人和法人或者 其他組織都不得在校外舉辦培訓機 構,被發現後需要退還學費,以及 對舉辦者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 以下罰款」。《辦法》的施行,也標誌 著「獨立老師」補課行為違規。 眼瞅著各地開始嚴查獨立老師 補課行為,做義務教育階段學科類 補課的獨立老師們才開始「低調」起 來,但王清身邊改行的人並不多。 「中國補課文化源遠流長,都知道 取締不了,所以都選擇了悶聲發大 財」,王清解釋說。「目前我們獨立 老師都是看『天』吃飯的。」陳卿說, 口中的「天」除了政策,還指執法機 構和被視為上帝的家長們。 陳卿解釋,她身邊不少帶學生 比較多的獨立老師,為了省錢省 事,會在民居或者城中村私房中租 賃房子當教室,學生們進進出出目 標顯眼,執法機構都是睜一隻眼閉 一隻眼。「這些地方消防措施薄弱, 存在安全隱患,最近火災頻發,一 旦上面要求排查,那這些獨立老師 完全幹不下去了。」 此外,獨立老師收入不交稅、 沒有穩定的五險一金等保障,也是 壓在從業者心上的石頭。因義務教 育學科類獨立老師的身分尷尬,在 面對家長時獨立老師們也非常被 動。「不能大張旗鼓招生,年輕老師 又生源有限,所以不能挑家長,不 知道自己會遇到甚麼樣的家長。」吳 可就曾遇到過一名轉介紹的家長, 對方送孩子來補課時,吳可指出了 孩子基礎薄弱,需要長周期針對性 補課來提升,卻被家長以「孩子很聰 明」的說辭敷衍過去。迫於生存壓 力,吳可收下了這名學生,並花費 巨大心力教育孩子,可孩子期末成 績提升不如預期,家長嚷嚷著要求 退還學費。最後是轉介紹的家長從 中斡旋,吳可退還了部分學費這件 事才得以解決,「一算賬,等於自己 倒貼了不少錢。」 而吳可的同行中,有一名獨立 老師因上課太好,所帶的學生成績 進步巨大,被其他家長偷偷舉報 後,離開了本行業。「總之,因為 沒有合理的身分,永遠不知道自己 會在哪跌倒,也沒辦法維護自己的 權益。」吳可說。但吳可也承認,獨 立老師不像公辦老師,有那麼多限 制,做出一點名氣後,確實收入很 高,「所以自己才願意熬著。」她想 搏一個未來。 在社交媒體上,關於一對一私人家教高收入的言論不絕於耳, 然而,一方面是龐大的學生群體、願意掏錢的家長以及高收入,一 邊是得不到職業認可,這群從業者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迷茫。 ▍本報訊 ▍ 一對一私人家教,是不隸屬於 任何學校和教育機構,通過 線上預約,線下授課的方式,憑藉 自身能力招收學生,教書育人的教 師群體。2021年「雙減」政策出台, 一是要求減輕學生作業負擔、二是 要壓減校外培訓,義務教育階段的 補習機構大量倒閉,不少原教培行 業的從業人員選擇成為義務階段學 科類一對一私人家教。由於不屬於 機構、且不需要依靠機構繳納課時 費、且依靠口碑教學,很長一段時 間裏依靠1對1或者小班教學的獨立 老師,瓜分了原本的「培優」市場, 維持著課外補習班市場的運轉,有 人因此賺得盆滿缽滿。而另一方 面,2023年教育部發布《校外培訓行 政處罰暫行辦法》,第十八條明確規 定「任何自然人和法人或者其他組織 都不得在校外舉辦培訓機構」後,義 務教育階段的獨立老師徹底成為「影 子下」的職業。 暑假即將到來,王清感到十分 期待。這是2021年「雙減」以來,王 清第一次感覺到「輕鬆」的假期。當 然,這個輕鬆並不是指身體上的, 而是心理上的。今年暑假,王清每 天工作時間超12小時,月收入突破5 萬(人民幣,下同),達到從業經歷 的最高峰,家長和孩子們渴求的眼 神讓他感受了久違的尊重。 27歲的王清是北京一名教授小 學英語的獨立英語老師,外界更習 慣的叫法是「小學英語培優老師」。 2019年大學畢業後,王清進入當時 如日中天的教培行業工作,成為了 一名K12領域的英語老師。2021年 「雙減」政策實施後,整個教培行業 遭受重大衝擊,王清順勢做起了不 依附於任何機構的獨立老師,教授 KET和PET課程。 靠著做獨立老師,王清的收入 也穩定在每月2萬左右,是同齡人 當中的高收入群體。但很長一段時 間,王清形容自己「像是地下室的老 鼠,不能見光」,甚至在遇到一些 事時,沒辦法維護自己的權利—— 去年王清打算將自己1對3的小課之 外,開設為單位時間更賺錢的班課 經營,便托朋友找到了一塊場地改 裝成教室。由於雙減嚴管,王清辦 不下培訓班的經營執照,簽合同時 王清沒敢在合同裏注明租賃用途。 因此當房東找上門要收回場地另做 他用時,王清不得不妥協,「押金、 裝修花了幾萬,我連賠償都不敢開 口談。」王清歎氣道,「雙減之後, 夾起尾巴做人,是我們獨立老師的 常態。」 感覺自己見不得光的還有陳 卿。30歲的陳卿在三線城市做初中 英語獨立老師,她帶了13個學生, 在家裏進行1對3的小班教學。「雙減」 規定,中小學生工作日不得補習, 陳卿在開學後每周「做二休五」,就 連「旺季」寒暑假也不過每天三個班 次的課,「比起以前,課時真是少太 多了。」靠著穩定的生源,陳卿每個 月到手超過7000元,遠超當地月均 5000元的收入。 由於獨立老師時間自由、收入 高,陳卿的丈夫也辭去了地產行業 的工作,拿出10年前考出的教師資 格證,帶初中數學、物理、化學三 門課程,月收入約1.5萬。夫妻倆每 月到手收赤字過2萬,寒暑假旺季時 接近4萬,卻對自己工作閉口不談。 甚至連發朋友圈招生時,陳卿都要 再三斟酌,以免流露出「補習」的字 樣後,成為被舉報的「素材」。「實在 是被舉報怕了」,陳卿身邊有好幾位 「獨立老師」因舉報被處罰,甚至吊 銷了教師資格證,她不敢「高調」亮 出身分。 得不到應有待遇 「我們不比老師輕鬆,是在真正 的因材施教,但享受不到老師的待 遇」,張生有些憤懣不平。張生在安 徽做初中數學獨立老師,她帶了10 多個學生。學生們水平不一,張生 需要對他們進行個性化輔導,經常 要備課到凌晨兩三時,再根據學生 的時間安排上課時間。「規定要求, 學校、機構最晚8時30分結束託管, 事實上學生可能晚上9時才有時間上 課,我們獨立老師也得出現」,空閒 時間,張生還要大量做題以保持著 題感。 相比之下,做高中物理老師的 阿明身分光明地多。「雙減」對高中 階段沒有明確的規定,加上高中學 科補習門檻更高,從業和競爭壓力 小,阿明可以對外說自己是做高中 物理輔導的獨立老師,「不過大部分 人並不了解這個職業」。 有些重點學校的內部複習資料 外界不流通,為了拿到一手消息, 阿明還要穿梭在各種研討會和學習 群裏。某次研討會上,有同行在得 知阿明身分後露出意味深長的表 情,「對方鼓勵我說現在考編不容 易,如果進不了好高中,考初中也 一樣,言下之意是我低人一等」…… 就像上述所說的情況,不能見 光、不被承認,是每個培優獨立老 師的日常,他們不能公開招攬客 戶,還要竭盡全力去招攬生源,因 此常有從業者發出感慨:「我們明明 在因材施教,卻得不到尊重」。 頂風作案限制多 個人權益難維護 ■獨立教師在學生家中進行一對一輔導。 網上圖片 ■為了省錢省事,獨立老師會租民 居當教室。 網上圖片 獨立補課教師 「見不得光」 政策嚴打 得不到尊重 缺乏職業認同感 雙減之後,夾起尾巴做 人,是我們獨立老師的常態。 王清 營銷名氣,推出低價課程 制定課包,誇大宣傳 放緩教學進度,多收課時費 提前預售,交學費後不予退 款 人脈越廣收入越高 為招生絞盡腦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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