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7.27.2025 星期日 ■戰時陪都重慶攝於1944年7月29日。 美聯社資料圖片 ■1944年2月6日,部分被日軍轟炸摧毀的湖南常德城牆。美聯社資料圖片 ■攝於1944年7月20日,在日軍逼近前,中國平民撤離桂林,擠滿了離開 桂林的火車,許多人爬上了車頂。 美聯社資料圖片 1962年12月的一天,我剛到美國來留學,還不到 四個月,住在波士頓哈佛大學醫學院對面的學生宿舍 Vanderbilt Hall的四樓。那天一早起來看到窗外艷陽滿 天,晴空萬里,把整個城市照得亮晶晶的。是一個極 像台灣夏天一樣的艷陽天。我非常開心馬上拿了書包 預備去上課,出了宿舍的大門才發現溫度在攝氏零度左 右,冷風迎面而來。把我的臉括得像被針樣的剌痛。這 時才想起這是波士頓12月的冬天。我趕忙折回宿舍房間 把媽媽在上飛機前硬塞給我的一件她珍愛的大衣穿上。 這件海虎絨大衣是爸爸在上海1930年代送給媽媽的結婚 禮物,它跟隨媽媽,經過八年抗戰、國共內戰,1949年 渡海輾轉到達台灣的。因為台灣一年四季如春,它派不 上用場,於是那天在離台飛美國前,媽媽一定要我帶去 波士頓,說波士頓天氣很冷。幸虧這件褐色毛絨絨的大 衣,真的在波士頓保護了我五個冬天。 穿上媽媽溫柔的海虎絨大衣,穿過馬路去上課。突 然聽到一聲聲的呼哨聲音,從遠方傳來,那聲音像極 了我三歲時就聽到的令人心慌的空襲警報聲,那聲音 由遠而近從我身前刷過,原來是一部救護車駛向附近的 Brigham醫院。此時我心悸得好像要暈過去,怎麼美國 的救護車聲音和我三歲時在重慶聽到的警報聲一樣呢? 我的思緒馬上回到1940年代的重慶,那場攸關民族存亡 的抗日戰爭……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聽到這個可怕的警報聲,起 先是緩慢的「嗚…嗚…」警告大家,日本敵機已經被發 現向我們上空飛來。不一陣子,警報聲音變大而且變得 急促的上揚下滑,就好像每個人的心情從高空掉到谷 底,告示大難臨頭,趕快去躲起來。於是爸媽還有外 婆和舅舅帶著姐姐、哥哥,把我抱起來匆匆忙忙向防空 洞方向跑。然後就在防空洞裡躲上大半天,一直聽到解 除警報的聲音後才能從防空洞裡走出來。這就是我的童 年。或許那可怕的警報聲,我在媽媽的肚子裡就聽到 了。那聲音像徵著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它深植在我的 腦海裡。沒想到,在美國第一次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會令 我心慌不己! 當時我能住在哈佛醫學院對面的學生宿舍是一個特 許例件。醫學院學生宿舍是專為醫學院的學生住的,他 們是攻醫師MD,而我是攻博士(Ph.D.)學位的學生, 照理是不能住在醫學院學生宿舍的,但是如果醫學院學 生宿舍有空我就可以。第一年我剛來,我也不了解,申 請了宿舍,後來我幾乎要住在外面的公寓時突然收到通 知,說宿舍有空,我可以住。於是我就住進醫學院學生 宿舍裡來了。 那天上完課後,已近中午,我去餐廳吃飯,這時寬 大可以容下幾百人的餐廳已經擠滿了下課的醫學院學 生。有的還沒有脫下做實驗的白袍就來吃飯。餐廳裡 雖然彌滿著牛油牛排香氣,但是也聞到學生身上的福爾 馬林藥水的味道,顯然他們剛從解剖實驗室出來,那股 味道令人惡心,因為我知道他們解剖的不是青蛙而是人 體。但是這些醫學院的學生仍然興高采烈的和我打招 呼。在這個百分之95都是男生的群體裡,我顯得特別注 目。第一,讀醫科的女生本來就不多,再加上我又是一 個華人女生。1960年代在美國的中國留學生很少,所以 這些美國學生對我特別好奇。每次他們碰到我都會跟我 打招呼。餐廳是自助餐,排隊拿了菜後,自己結伴坐下 小方桌上吃飯。每次總有學生與我一起坐下來吃飯。 第一次見面時他們總是會自我介紹。他們聽到我的 名字是Ying-Ying總是問,它是什麼意思?我就不厭其 煩的說,當我生下來的時候,爸爸看我哭得特別帶勁 而且聲音響亮,大眼睛內淚水汪汪的,就取了「盈盈」 表示水很「滿」的意思。因為他們都是醫學院的學生, 我會介紹我是在家里被接生的,於是這個在重慶抗戰時 期的歷史就一遍一遍向他們述說:我說我出生在重慶郊 區一個很荒涼的地方叫青溝灣,那裡有個乾龍洞,可以 躲避日軍的大肆轟炸。原因是1937年,日本佔領上海、 南京後,想要征服全中國,向當時的陪都重慶不斷的轟 炸。父親把懷著我的母親在產前兩周就把她送到重慶城 中區的寬仁醫院待產,沒想到那天幾十架日機來轟炸, 寬仁醫院也被炸。幸虧母親被醫院送入防空洞,逃過一 劫。父親馬上把母親轉送到長江對面的黃角椏附近的青 溝灣。那裡非常荒涼,以便躲過敵機的轟炸。母親生我 的那天晚上,據父親說他舉著火把走了好幾哩路,用滑 干把醫生接到家裡來接生。那裡沒有電燈,晚上一片漆 黑。父親說他用數盞油燈把房間照得通亮,讓母親平安 生下我。 聽我這樣一說,桌上有些學生就反映他們所知有關 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事件。他們均知道日本1941年偷襲 珍珠港,還有美軍在歐洲戰場的諾曼地登陸,在太平洋 的戰爭,對日本本土扔的兩顆原子彈等這些事情。但是 關於1937年日本發動的七七事變,1931年的918事變, 就沒有什麼印象,所以對我描述的抗日戰爭時期發生的 事感到好奇和興趣。 哈佛大學醫學院在當時是美國數一數二的醫學院, 能進入哈佛醫學院的學生都是全美國學生中的菁英。連 他們都對二戰時中國的抗戰所知有限,你可以想像一般 的美國國民對這段歷史認知之貧乏。 其中一位跟我剛見面的醫學院學生對我的故事特別 有興趣,繼續問了我許多問題,比如我們怎麼由南京抵 達重慶的。我就告訴他我的父親自南京撤退逆長江到蕪 湖、和母親在蕪湖碼頭奇蹟般的重逢的故事,還有此後 如何搭上最後一艘單位撤離的船。那時我父親帶著懷孕 的母親和一歲的姐姐,還有外婆和舅舅擠上船,但是丟 掉所有的行囊在碼頭上。如何全家棲身於難民擁擠、刮 著大風的甲板上,屏住氣,船在黑夜裡的江面上悄悄航 行,深怕被日軍飛機發現而遭到轟炸……輾轉到達武 漢,後來行程中,母親在衡山生下了我哥哥,兩周後繼 績逃難經桂林到貴陽,最後抵達重慶。因為那個故事父 母親經常提及,已經是我們家族歷史裡重要的一頁。 我告訴他們,那個時代國難當頭,家破人亡,倉皇 逃難的情景:難民蜂湧的碼頭,日機瘋狂地扔炸彈,震 耳欲聾的爆炸聲,炸彈爆炸後的大火,人體被炸成四分 五裂的慘狀,空氣彌滿人體燒焦的味道,防空洞裡被悶 死的人群,還有那個恐怖的空襲警報聲……這些都是我 的父母親輩親身經歷過的場景。那時我剛到美國才四個 月,英語還不是很流利,我結結巴巴的跟他們說起那段 往事。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能費盡口唇地和他們講述 那段抗戰歷史,是因為那時我才22歲,抗戰才過去20多 年,記憶猶新的原故。 於是那位醫學院的學生告訴我,他是猶太人,他的 親戚被納粹迫害,死在集中營裡。很多被迫害的猶太人 如果在那場大浩劫中存活下來的話,他們都有戰後後遺 症,像晚上惡夢連連,多少都有點精神上的問題。他說 他能感受到我的創傷,跟猶太人一樣的民族創傷。我說 我聽到救護車的嗚拉聲會令我心悸,他說這是創傷後遺 症。 在1962年,美國還沒有正式參加越戰,後來由越戰 回來的老兵所產生的「創傷後壓力症」(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當時還沒有在醫學界被廣泛的 認知。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已經意識到,納粹迫害猶 太人對猶太人產生的創傷有多嚴重,而這個由戰爭或任 何暴力事件後產生不良精神狀態的PTSD症狀,現在已 經被廣泛的認同。猶太人對戰爭的敏感性特別強烈。他 們有一種迫切感,民族危機的意識,這是為什麼猶太人 注重歷史記憶。這段在哈佛醫學院與一些醫學院學生的 對話是63年前的往事,但我一直沒有忘記。 從1931年的918事變到1945年抗戰勝利的14年裡, 中國軍民死傷三千五百萬,這是中華民族的大浩劫。我 們的父輩飽受戰爭帶來的痛苦,他們是親身體驗而且目 睹戰爭的殘酷,如果他們存活下來肯定有PTSD症狀, 他們是直接得PTSD的受害者。但是想想那些為保衛家 園而與敵人在前線浴血奮戰而存活下來的士兵,他們得 PTSD症狀的程度不知會比一般百姓大多少倍!這是我 們的祖父輩、父親輩和我們這一代,涉及三代的共同創 傷、共同記憶。這不僅是個人的創傷,家族的創傷,而 是整個民族的創傷。 今年是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我能活到今天能夠目 睹這個來之不易的慶祝是多麼的幸運。當我們這一代 消失之後,下一代我確信他們不會有戰爭後的PTSD症 狀,也沒有刻骨銘心的戰爭記憶。下一代只能從書本上 或抗日戰爭紀念館裡得知這段歷史的真相,會和親身經 歷過的感受不一樣。如果沒有歷史記憶,如果沒有民 族創傷的記憶,歷史注定會重演的。我懷著與父親一樣 「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情懷擔心著,這就是此時此刻我 最大的憂慮! 作者簡介:張盈盈是哈佛 大學生物化學博士,伊利諾 伊州大學微生物系研究副教 授(退休)。2011年出版對愛女 張純如的英語回憶錄《The Woman Who Could Not Forget》,其中文翻譯本《張純如: 無 法忘卻歷史的女子》(簡體與繁體)於2012年出版。 新書《Iris Chang and The Power of One》於2025年出 版。 民族創傷的記憶 ■重慶1944年9月24日發生大火的場景。 美聯社資料圖片 ■1943年4月6日,重慶居民聽到空襲警報聲後,逃至附近山頭準備躲入防空洞。 美聯社資料圖片 作者 張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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