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8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8.17.2025 星期日 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暨世界反法西 斯戰爭勝利80週年。在這個值得銘記的歷史時 刻，我有幸與舊金山抗日戰爭紀念維護會的義 工、譚思丹女士（大家親切地稱她為丹姐）一 同拜訪了現年102歲的抗戰老戰士——陸艾明老 師，親聆她那一段為國奉獻、感人至深的戰火記 憶。 陸老師出生於1923年的美國俄勒崗州。她的 父親早年是用「紙張仔」（就是買在美國的華人 報稱在中國所生的孩子的出生紙），赴美打工的 華工之一，他在美國歷經辛勞與艱難，終於攢下 些微積蓄，返回家鄉娶親，並將妻子接到美國， 在當地育有三名女兒。然而，當時的傳統觀念仍 根深蒂固，在華人社區中，沒有兒子的家庭常遭 白眼與歧視。為此，約於1930年前後，她的父親 決定舉家返回中國，在香港與廣州兩地從事商業 活動，並陸續收養了兩個兒子。 那年，陸艾明老師已是七、八歲的活潑女 孩。她在美國出生成長，說得一口流利英 語，返回中國後，很快適應了環境，順利 完成了在香港與廣州的中學教育。 這時正值中日戰爭爆發前夕，全國上 下掀起抗日救亡運動的巨浪。在求學期 間，陸老師積極參與多個抗日宣傳團體， 透過歌唱與話劇表演，號召群眾奮起抗敵。 其間，來自廣州大學及其附中的學生組織了 一支名叫「紅紅歌詠團」的藝術團，由九位 學生骨幹發起，專門傳遞抗戰信息，陸老師 其中重要一員。在這股激昂的愛國氛圍中， 她的青春與信仰迅速成長，很快就成為了一名抗 日宣傳的中堅分子。 1938年廣州淪陷後，她輾轉回到香港，一邊 在「港九勞工子弟學校」任教英語，一邊繼續投 入抗日宣傳工作。她能歌善舞，又精通英語，很 快成為學校裡深受歡迎的教師與宣傳骨幹，並秘 密加入了進步人士組織的「抗日同志同盟會」。 然而，1942年初香港亦陷入日軍之手。她再 度返回廣州，並經由姐姐介紹，投身當時在珠江 三角洲活動的東江縱隊北江支隊，正式成為一名 抗日游擊隊隊員。她在抗日戰線上，以宣傳演出 為武器，奔走各地，表演《放下你的鞭子》、 《死裡求生》等話劇，鼓舞民心、呼喚民族覺 醒。她也常赴前線，慰勞將士，並在廣東南雄縣 西南中學以教師身份作掩護，持續從事救亡工 作。 1945年8月15日，當她們所屬的部隊奉命南 下，行至英德縣時，天還未亮，前線傳來震撼人 心的消息：日本無條件投降了！聽到這一消息， 整座英德縣城沸騰了！人們像是忽然甦醒過來一 般，奔走相告，熱淚盈眶。有人舉起草帽拋向天 空，有人一邊跳一邊喊：「勝利了！我們中國勝 利了！」 一隊隊民眾自發聚集在街頭，敲鑼打 鼓，吹嗩吶、放鞭炮，鍋碗瓢盆都被拿出來敲 響——那是民族脫離苦海的聲音，是壓抑八年的 喜悅如山洪爆發！ 陸艾明老師當時站在人群中，整個人怔住 了，一瞬間像失去了言語。她的眼淚，無聲地滑 落臉頰，那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壓抑多年後終 於釋放的情緒，是為了戰友、為了百姓，也為了 她自己的青春所流的淚。 她說，那一刻，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紅了眼 眶。有的跪在地上朝北方叩首，有的高舉雙手仰 天長喊：我們贏了！中國贏了！曾經在夜裡偷偷 啜泣的孩子，如今大聲歡笑；那些送子從軍、滿 頭白髮的母親，也終於迎來了黎明。 她說，那是她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那不只 是一場戰爭的終結，更是整個民族尊嚴的重生。 光陰荏苒，如今的陸艾明老師已年屆102歲 高齡，但神智清晰、談吐穩健。她在1983年時， 在廣州少年宮退休，退休後於1990年返回她的出 生地美國，在舊金山歡度她的晚年生活，我和她 同是廣州生活長大的人，在美國我們成為了最好 的師生和朋友。 她的故事，彷彿把我們重新帶回那段山河破 碎、血火交織的歲月。今年，她在社區中獲得抗 戰勝利80週年紀念嘉獎，被譽為反法西斯鬥爭中 的女性英雄代表，為新一代樹立了堅韌、無畏、 愛國的精神典範。 陸艾明老師的一生，是個人奮鬥與時代洪流 交織的縮影。她不僅見證了20世紀中美兩地的社 會變遷，更親歷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最艱苦卓絕 的歲月。要理解她的選擇與堅守，必須走進幾段 與她息息相關的歷史背景。 一、「紙生仔」（paper son）與華工 的美國之路 20世紀初，美國華人社區中流傳著一個特殊 的稱謂——「紙生仔」。這是指那些通過購買或 偽造出生證明，冒充在美國出生的華裔，以此獲 得合法入境資格的男子。這一現像的出現，與 1882年的美國《排華法案》密不可分。該法案嚴 苛限制 中國移民入境與定居，使無數懷揣夢 想的中國人被拒之國門之外。 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摧毀了大量 出生與戶籍檔案，意外為這種身份造 假打開了缺口。許多人通過「紙面出 生」的方式，獲得了赴美的機會。 在20世紀30年代，漂洋過海的 「紙生仔」多從事鐵路、礦山、農 場、洗衣店和餐館等辛苦勞作。他 們收入微薄，卻省吃儉用，將微薄 積蓄寄回家鄉，支撐著遠方的家庭 和親人。陸艾明的父親正是這樣一 位「紙張仔」。他用辛苦換來的美 元，回到故鄉娶妻，又將妻子帶到 美國，在異國他鄉迎來了女兒陸艾 明的誕生。這段跨洋奮鬥的經歷， 不僅塑造了家庭的命運，也為陸艾 明後來的跨文化背景奠定了基礎。 二、1938年廣州淪陷—— 南中國的門戶失守 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中國進入全面抗戰。 戰火很快南下，日軍沿著南中國海岸線推進，意 圖切斷中國南方與外部世界的聯系。廣州，作為 華南的政治、經濟和交通樞紐，同時是抗戰物資 進入內地的重要港口，自然成為日軍的必爭之 地。 1938年10月21日，日軍發動「兩廣作戰」， 海陸空三路壓境。面對裝備精良、攻勢迅猛的敵 軍，廣州在短時間內失守。這座曾經繁華的南方 大都市陷入戰火與恐慌之中，珠江口的對外運輸 線被迫關閉，國際援助受阻，經濟與民生遭受沉 重打擊。 那一年，15歲的陸艾明親歷了城市的淪陷。 她輾轉南下香港，進入港九勞工子弟學校任教英 語，同時加入抗日宣傳隊伍。她的歌聲、台詞和 舞台上的身影，成為戰火年代中一抹堅毅的亮 色。 三、香港淪陷——「黑色聖誕」的沉痛 記憶 彼時的香港是英國殖民地，不僅是物資轉運 的重要港口，更是文化、情報和抗日宣傳的前 哨。然而，隨著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日 本迅速將戰火引向香港。 12月8日，日軍對香港發動突然進攻。短短 18天後，守軍在連番激戰中傷亡慘重，被迫於12 月25日宣布投降。這一天，香港人永遠記作「黑 色聖誕」。從此，香港陷入長達近四年的日軍占 領期，街頭秩序崩潰，物資短缺、物價飛漲，飢 餓與恐懼籠罩著整座城市。 在這樣的危局中，陸艾明選擇離開香港，返 回廣州，迎來了人生中一次至關重要的轉折—— 投身抗日游擊戰。 四、東江縱隊北江支隊——戰火中的文 化戰士 1943年，中共領導的「中國人民抗日游擊隊 粵贛湘邊區縱隊東江支隊」正式成立，簡稱東江 縱隊。它的前身，是活躍在港九和珠三角的抗日 游擊力量。縱隊下轄多個支隊，其中北江支隊的 活動範圍涵蓋英德、清遠、南雄等地。 北江支隊的戰鬥任務不僅僅是襲擾日偽軍、 破壞敵方交通線、掩護群眾撤離，還包括以文化 宣傳動員民眾、揭露敵人罪行、鼓舞戰鬥意志。 陸艾明在北江支隊的身份是一名教師，但更 是一名文化戰士。她以教學為掩護，奔走於村鎮 與前線之間，將《放下你的鞭子》《死裡求生》 等富有戰鬥精神的話劇帶到民眾面前。她的演出 不僅是藝術，更是一種戰鬥號角，為前線的將士 送去精神力量，也讓百姓看見希望的曙光。 這四段歷史背景，構成了陸艾明老師人生的 宏大舞台。從漂泊異國的「紙張仔」家庭，到南 中國門戶淪陷的戰火洗禮；從殖民地香港的陷 落，到珠江流域的游擊抗戰，她的一生與民族命 運緊密相連。正是在這樣的時代洪流中，她用青 春與信念，為民族尊嚴與自由寫下了濃墨重彩的 一筆。 今天，當我們回望這段歷史，不僅是在緬懷 一位女性抗戰者的個人經歷，更是在銘記一個民 族在劫難中昂首不屈的精神。 作者：胡志強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紀念中國抗戰勝利80週年 探訪102歲抗日老戰士陸艾明老師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後記： 從美國少女，到香港教師，從舞台上的宣傳演 員，到珠江流域的游擊隊員，陸艾明老師的一生， 是一段跨越國界、跨越性別的民族奮鬥史。她的經 歷，是中國抗戰歷史的珍貴片段，也是世界反法西 斯戰爭中女性參與者的縮影。 在這個值得全民族銘記的年份，讓我們向每一 位為和平與自由奮戰過的前輩致敬，正如陸老師所 說：「活著，是為了讓更多人記得曾經的犧牲。」 ■ 陸老師臥室，可見她至今仍保持軍人那種整齊、簡單、 乾淨的風範。 讀胡志強專訪陸艾明老師背後的歷史風雲 文：趙湘君 ■ 日軍進攻香港路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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