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9-2025星島日報(美西版)

A10 08.29.2025 星期五 中國時事雜誌 兼任透析中心老闆和服裝廠 廠長的賀軍,2017年從公立醫院 提前退休,創辦了這家民營血液 透析中心。根據非公醫療機構協 會統計數據,截至2021年底共有 獨立透析中心611家,約佔透析服 務機構總量的十分之一。其中, 廣東是獨立透析中心數量最多的 省份,佔96家。 憑藉商人的敏銳和冒險精 神,2022年,看準尿毒症病人就 業難的痛點,賀軍在透析室樓 上辦起製衣廠,幫助病人以工養 醫。此後,靠安排就業吸引來的 透析患者,佔據了客源總數的大 半,一度蕭條的透析中心得以起 死回生。其實,工廠本身難以盈 利。工人們戲稱,下樓透析才是 「體現價值」的時候。「價值」可以 量化為數字。 據2025年7月15日實施的通 知,「血液透析費」項目的全省最 高限價為每次390元,各地市據此 合理制定具體價格。不考慮用藥 和其他治療項目,如果按每周血 液透析3次計算,月人均血液透析 費用約為4000元到5000元。醫保 報銷的九成左右費用,通過醫保 經辦機構撥付給透析中心。 「單人月毛利潤在2000元左 右。」賀軍說。毛利潤指從醫療上 賺到的錢,減服裝廠「貼出去的 錢」。「終究不是慈善,我能提供 的很有限」,賀軍坦率地說,只能 給病人一個好身體,再給一個工 作機會,讓他們能回歸社會。 「在這裏沒有失落感,大家都 是一樣的人。」從第一批尿毒症病 人到廣州,已經過去近五年。他 們在這片開闢出的領地上建立起 語言體系,健康人叫「正常人」, 健康的工人叫「普工」,而病人間 互稱「腎友」,一些病友繼而發展 成情侶,圈裏叫「透析搭子」。 分散在不同透析中心的老鄉 會彼此惦記,「隔段時間就打個電 話,就怕人消失了。」根據非公立 醫療機構協會腎臟病透析專業委 員會統計數據,截至2020年,透 析患者平均年齡為56.9歲。風險 的形式是具體的,透析過程中出 現的低血壓、肌肉痙攣、低血糖 等情況,如果得不到及時搶救, 重則危及生命。 張順透析時不睡覺,「怕出意 外醒不來」;一位透齡長的病人手 裏攥著速效救心丸,四小時透析 過程中,他不斷地睡過去,醒來 後又在枕頭縫裏翻找藥瓶,「這藥 跟錢似的,可以不用,但得有心 裏才踏實」。 對於年輕的工友,人生的確 有更多可能性。「從透析的第一 天,我就沒有打算透析一輩子。」 葉曉敏說。18歲的她大概率會活 過廠裏年老的工人;或者按照她 的預設,活到醫學進步,治癒疾 病,「換不起人腎,換個豬腎也 行」,但這是一項遙遠的技術,稱 為「異體豬腎移植」,目前全球僅 實驗三例,均未完全成功。 當然最理想的狀況是,活到 攢夠錢換腎,那才是透析圈裏所 謂的「終極上岸」。目前,受制於 數十萬元的費用和受限的腎源, 超200萬名尿毒症患者中,每年能 完成腎移植手術的僅5000例。 提透 供析 住中 宿心 及起 就死 業回生 透怕 析出 時意 不外 敢醒 睡不 覺來 ■工廠考勤表標注著工人離崗透 析的時間點。 網上圖片 邱秀蘭今年35歲,因病被僱主 辭退後,在雲南家中「躺了」5年,靠 在電子廠工作的丈夫供養她和兩個 小孩。「大部分尿毒症家庭,婚姻都 不會持久的」,丈夫有了新的感情, 她不反抗,「我甚麼價值都提供不 了」,何況每月總歸是要管他伸手要 錢。 丈夫不同意邱秀蘭外出打工, 說「別累死在外面。」「我寧願累死, 也不要病死」,邱秀蘭臨行前給院裏 安上監控,想孩子時能看上一眼, 然後在一個清晨的狗吠聲中悄悄出 了門。在工廠裏,她一步步學技 術,一年內成為車間主力,第一個 月賺的3600元,除去醫療和日常開 支,她把剩下的寄給老家的孩子, 另一筆攢下的錢用來張羅公公的葬 禮。丈夫照常不聯繫她,不過現在 無所謂了,她能養活自己。 當生活趨向平穩後,她把更多 的年輕女性同鄉帶出來。18歲的葉 曉敏是其中之一,她是縣城醫院裏 年齡最小的尿毒症病人,輟學後沒 機會邁入社會。父母都是務工人 員,收入並不高,她還有兩個正上 學的兄妹。因為家住得偏遠,母親 不得不在縣城醫院附近租房照顧 她。透析費和租房費,給家裏帶來 很大壓力。 壓力還來自對未來的迷茫。「我 年紀小,每次進透析室,其他病人 都用可憐的眼神看我,好像能看穿 我的一生。」在縣城裏,她避著人走 路,大部分時間都在出租屋裏,就 這樣過了三年。「我不甘心一輩子這 樣。」在當地醫院的透析群裏,她加 上邱秀蘭的微信。 葉曉敏愛學習,能吃苦,一進 廠就要求去頭部車間學技術活。邱 秀蘭教她用縫紉機,從走直線、打 圈,再到打邊。她還用剩餘的布料 給葉曉敏縫了坐墊,「坐著不累」, 廠裏發的1000元介紹費,邱秀蘭也 「分享」給葉曉敏一半,很快葉曉敏 學會了車整條褲子。 她們彼此陪伴,挨著床位透 析,又一起上班,自食其力付醫藥 費。10平方米的宿舍裏,她們和另 一位雲南老鄉合住,兩張上下鋪的 床,多出的床位碼滿藥,窗台上晾 著粉格子樣式的枕巾,那是用廠裏 的廢棄布料縫製的。下班後的夜 晚,微風順著樓群間的縫隙吹進 來,滿屋都是洗衣粉的味道。像窗 台上被拼接晾起的布料,三個被疾 病磨損的身體,在這個能夠到的「最 寬廣」的地方,重建起體面的生活。 到廣州之前,工人們懷揣著一 堆求職不得的經歷。偏見、比常人 差的體力、被透析耽誤的工時、僱 主怕出意外擔責等,使他們的就業 之路困難重重。於是他們隱藏身 分,帶袖套、穿長袖,如「小偷一 樣」工作。 關於老家的生活,工人們多多 少少描述過這樣的畫面——日子長 在兩張床上,一張床在家,床邊窗 戶緊閉,白天黑夜,風晴雪雨,生 活沒甚麼分別;另一張床在醫院, 「黑麻麻的病人釘在越來越擠的透析 室」,直到病人一波波被更替。 連接兩張床的,是一輛風雨無 阻,每周三次往返「續命」的電動 車。由於基層醫療資源覆蓋不足, 在偏遠地區,有的電動車需要跋涉 到市級醫院。根據國家衛健委2025 年發布的數據,目前仍有72個常住 人口超過10萬的縣,公立綜合縣醫 院不具備血液透析服務能力。 經年累月,與錢一起喪失的還 有尊嚴和體面。他們或許還能活很 久,但因疾病,很多生的權利提前 喪失了,不僅是婚姻、社會關係, 還有工作機會,這些和病痛一樣難 以承受。張順就曾面臨這種處境, 離異、無業,兒子尚未邁入社會。 他想去大城市打工掙錢,但醫保報 銷是個問題。「異地就醫」手續繁雜, 高額墊付費用難以承擔。另一種思 路,放棄老家醫保,購買大城市的 醫保,也難辦——「五險一金成套下 來得一千多元」,更重要的是得在當 地有正經工作,打零工不算。 2021年,生活像是開了一道 口。那年9月,國家醫保局啟動5種 門診慢特病治療費用跨省直接結算 試點,尿毒症透析是其中一種,相 關費用的即時報銷在各地逐漸普 及。不久後的2022年1月,廣東省率 先開放靈活就業人員參加醫保的戶 籍限制,這意味著在廣東打零工的 尿毒症病人,如果來自醫保報銷程 度低的地區,可選擇在廣東就地參 加職工醫保,且不與其他險種掛鉤。 今年1月,國家發改委發文提 出,全面取消在就業地參加醫保的 戶籍限制,以推動參保公平,目前 部分地區仍有居住證等條件限制。 兩項醫保政策的開放,讓作為「試驗 田」的廣州,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參保 就醫的地域和身分限制,透析病人 得以前往謀生。「黑麻麻的,渾身中 藥味,甚至沒有去考察透析室,直 接殺到車間試縫紉機。」老員工都記 得當年張順衝進工廠,著急掙錢的 樣子。「我只想努力掙錢,比之前過 得好。」 自食其力付醫藥費 重建體面生活 廣州城郊有一家專門收留 尿毒症患者的工廠,二三層是 透析室,四層就是服裝廠。 工人中最大的60歲,最小的 18歲,他們把掙到的錢用來 交透析費,然後再繼續投入工 作。在廣州這不是個例,近三 年來,邊打工邊透析的外地尿 毒症病人,佔數十家民營透析 中心近半數床位。他們在這座 城市開闢出以工養醫的生存路 徑,也過上抱團取暖的生活。 ▍本報訊 ▍ 根據腎臟疾病數據系統統計,截 至2024年底,中國有超200萬 尿毒症病人,其中透析患者總數達 118.3萬例,年新增患者約2萬人。 大量鄉鎮縣城尿毒症病人,仍面臨 著就業、就醫和經濟上的困境。《新 京報》報道,在廣州這個生態圈,民 營透析中心和病人彼此依存。一方 面,民營透析中心提供的食宿、就 業、補貼等福利,為病人提供生存 空間;另一方面,靠福利吸引來的 病人,又為透析中心帶來醫療營收。 距離廣州市中心20公里,一家 五層民營透析中心臨街坐落,日曬 雨淋後招牌褪成灰藍色,在往來的 車流中並不打眼。每個清晨,一群 尿毒症工人簇擁著鑽進這棟樓,天 黑後又四散消失在背後的握手樓群 中。樓內運轉著一個精密的醫療工 業系統——四層是服裝廠,58名尿 毒症工人在此工作,日產能最高可 達兩千件;二三層是透析室,50台 透析機並列排開,可供200人輪班透 析;一樓是理療室,為病人提供推 拿按摩服務。電梯入口,掛著街道 辦頒發的「愛心工廠」證書,上面寫 著「幫助病人回歸社會」。 餐飲、手工、醫療耗材組裝, 廣州幾家民營透析中心提供的就業 類型各異。張順所在的服裝廠,開 辦得早,規模較大,在圈裏小有名 氣。每早8點30分,四樓工廠裏,隨 著縫紉機的聲音吱吱呀呀響起,58 雙黑瘦的手忙碌起來。技術好的車 褲子,細心的剪線頭,眼力好的查 貨,年紀大的打掃地面的廢布條, 最後熨燙、打包。這天共產出1000 多條褲子,工人們對比著過大的褲 腰,猜測這批貨最終要發往海外。 除了速度慢,外行人也能一眼 看出工廠的特殊。每一雙勞作的手 臂上,用於透析的血管丘陵一般凸 起;零星的水杯裏混著蛋白粉,防 止手腳抽筋耽誤幹活;頭部車間 裏,十幾名健康的熟練工人帶動產 量,近九成腎友工人堆積在尾部, 幹技術門檻低的碎活,他們圍坐在 一張方形大桌子邊,穿腰帶,釘釦 子,掛吊牌,貨不夠分時,「把活兒 讓些給家裏有小孩的」,大多只拿底 薪維生。 中午12點,張順乘電梯下到三 樓透析室,從工人變成病人。為了 確保每個工種都不缺人,工人們分 早中晚三個批次離崗透析。透析室 內,透析機通過兩根針連接他的身 體,血液經過一個針眼流入小拇指 粗的管子,透析機代替衰竭的腎 臟,把體內淤積的水分混帶毒素甩 出,最後乾淨的血液再從另一個 針眼輸回身體。除了換腎,這是尿 毒症病人維持生命的主要方式,血 液透析。通常一周三次,一次四小 時,直到生命終結。 「存不到錢,但能養活自己」, 工廠包吃住的情況下,疊加每月400 元的「控水獎金」,工人們的薪資能 基本覆蓋醫療和生活支出。作為「勞 模」,張順收入最高,月薪4500元左 右。近三個月,除去透析費、藥費 和生活費,結餘下的1000多元,他 都用來打營養針,238元一針,相當 於縫600條褲腳的工錢,一星期一 針,「打完有力氣繼續掙錢。」 得病前,張順在沿海各地的製 衣廠打工,用幾十年勞作,換來縣 城的一套房;得病後,他又在各地 輾轉求醫,積蓄、工作、婚姻,連 同殘存的排尿能力一起流失。最 後,需要終身透析的他,困在老 家,坐吃山空。 與張順一樣,工友們的面目是 相似的。他們來自各地的鄉鎮或縣 城郊區,年齡大多在20歲到50歲之 間,經濟能力不足以支持換腎,需 要終身透析。時間拉長一些,他們 曾經從事各行各業,用當外賣員、 長途車司機、裝修工人、流水線工 人的收入,支撐起一個家庭的運 轉,得病後,被勞動市場淘汰,面 臨經濟壓力。他們希望自力更生, 不做家人的負累。 對於他們來說,錢是一點一點 流走的。透析前的漫長時間裏,「死 馬當活馬醫」的錢,已經讓一些家庭 掏光家底。雖然從2012年開始,血 液透析被納入大病醫保,大部分地 區報銷比例提升至九成左右,極大 減輕了患者的負擔。但透析自付部 分、併發症、用藥、交通、在透析 中心附近租房等費用疊加,對於失 去收入來源的病人,仍是一筆不小 的開支。 一位湖南籍工人透露,老家每 月報銷限額在4000元左右,額度經 常不夠用,「後來,我不得已把每周 3次透析改為2周5次,每月仍要自付 2000多元。」這筆支出幾乎相當於這 個農村家庭整月的收入。 只想努力掙錢 比之前過得好 ■中國有超過200萬尿毒症患者,大多面臨就業就醫和經濟上的困境。 資料圖片 ■尾部車間裏,尿毒症工人在剪線 頭。 網上圖片 尿毒症患者邊打工邊透析 面臨經濟困境 希望自力更生 民營透析中心提供的 食宿、就業、補貼等福利, 為病人提供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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