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8 10.03.2025 星期五 中國時事雜誌 相關部門調查發現，李松嶺等5 人自2023年3月陸續被帶到艷 飛磚廠。截至案發，5人應當獲得 的46萬餘元報酬，均被工頭據為己 有。《新京報》報道，智障人員被帶 進磚廠非法勞動並非個例，近段時 間以來，湖南、河南、山西等地的 磚廠陸續爆出存在類似情況。而法 院判決文書顯示，2015年至今10年 間，至少有50家磚廠出現工頭控制 智障人員勞動的情況，被強迫勞動 者近400人。 這些智障人員或在街頭被誘騙 被購買，還有工頭通過持械威脅的 方式，強行將智障人員從一家磚廠 帶至另一家磚廠勞動，成為牟利的 工具。而磚廠則因「招工難」、「智障 工人穩定，不影響生產」、「好管理」 等因素，對工頭控制或打、罵智障 工人的行為，視而不見。李松嶺和 其他4名同樣有智力問題的工友，曾 在磚廠每天工作12小時，全年無休。 「那活兒，他能受得了啊？」剛 得知兒子李松嶺的消息時，74歲的 譚照真窩了一肚子的話想問。李松 嶺在家排行老二，2002年從商丘某 師範類中專畢業，被分配到老家白 樓鄉一所小學教書。不過，因為家 裏拿不出8000元的「安置費」，李松 嶺便南下打工，之後精神異常。 譚照真已記不清兒子最後一次 外出打工是哪一年了。她只記得， 那年李松嶺提著裝有身分證、畢業 證、課本和衣物的蛇皮袋外出，幾 個月後卻衣衫襤褸地出現在家門 前。「找不到工作了，一路撿東西 吃，從深圳走了一個多月，走回來 的。」譚照真稱。 因為精神狀態惡化，待在老家 的李松嶺，經常往外跑，「走不遠。 外面跑兩三天，自己就回家了」。 2007年中秋節前後，在院裏剛剝完 玉米的李松嶺，光著膀子便出門 了。父親李元青追出去，遠遠地看 見，他一個人穿過乾枯的河道，「喊 了幾聲也不應。」 那天晚上，秋風驟起，再也沒 了李松嶺的消息。鄰縣曾發生車禍 事故致一人死亡，老兩口去看過； 鄉鎮的村落、街頭、河道、橋洞， 老兩口去找過；南方務工的親戚鄰 居，老兩口也打聽過。「這麼多年， 想著不是餓死，也凍死在外面了。」 譚照真說。再見李松嶺，父母覺 得，兒子似乎變了一個人。說話聽 不懂、不認識家人，曾經因精神問 題時常狂躁、總往外跑的他，如今 坐在救助站的長椅上，安靜得像個 犯錯的孩子。 湖南省芙蓉司法鑑定中心做出 的「司法鑑定意見書」顯示：李松嶺 交談接觸被動合作，思維貧乏，情 感淡漠，記憶功能減退。不知道自 己是哪裏人，不記得自己的出生年 月，不知道一年有多少個月，雞與 鴨的區別說不清楚。他被診斷為： 精神分裂症；韋氏成人智力54。「你 還認識我嗎？」「在那兒想不想家？」 「幹活累不累？」一同前來的家人拋 出一連串關心的問題，試圖喚起李 松嶺的回憶。 得不到回應的家人，又在手機 上扒出電視台的報道問：「松嶺，這 是不是你？」畫面中，李松嶺戴一頂 磨破了帽檐的咖色帽子，正彎著腰 站在一米高的磚架上。電視畫面中 的工棚，是湖南臨湘市艷飛磚廠的 打包車間，那裏距離李松嶺的老家 河南睢縣，有700公里。在那裏，李 松嶺並不叫李松嶺，他被工頭喚作 「開友」：來自雲南、沒上過學，無 兄弟姐妹。 公開資料顯示，艷飛磚廠成立 於2021年，法定代表人是劉艷飛， 預計年產量1.2億塊磚。這座磚廠兩 面靠山，未設大門，只有臨路一側 建有10多米的半封閉圍牆，可隨意 進出。院內靠山體搭建的上千平方 的工棚下，擺放著一摞摞出窯後還 未打包的紅磚。 一位碼磚的工人表示，磚夾是 固定只能夾5塊磚，左手再拿一塊， 這樣3次18塊磚，放在傳送帶上正 好是一列，方便機械手抓取打包。 「5塊磚大概10多公斤重。」有工人 稱。在6月之前，這種單調、重複的 動作，李松嶺幾乎每天都在進行。 臨湘市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依據調 查做出的薪資表顯示，最多的一個 月，李松嶺搬磚68萬塊，平均每天 21935塊。按照每次搬6塊磚計算， 他需要每天重複「夾磚、彎腰、放 磚」的動作3655次。 被解救47天後，磚夾在李松嶺 右手指肚上磨出的兩排老繭，仍清 晰可見。李松嶺是怎麼到的湖南？ 是不是還在其他磚廠幹過？工頭有 沒有對他打罵、控制？如果沒有， 他為甚麼不跑？接回李松嶺後，家 人有好多疑問，但從李松嶺這兒得 不到答案。 帶著智障人員搬磚，工頭獲 利頗豐。臨湘市警方早前偵破一 起強迫勞動案，雲南宣威籍的工 頭高某寬，帶領14名智障人員在 如斯磚廠裝、卸磚塊，3年獲利 125萬餘元。 暴利之下，類似案件在多地 發生。2015年至2025年的45份判 決書顯示，有50家磚廠曾出現工 頭控制智障人員或精神病人搬磚 牟利的情況，被強迫勞動者近400 人。他們或在街頭被誘騙、強行 拉走，或被工頭花錢購買，更有 工頭通過持械威脅的方式，將智 障人員從磚廠強行帶走，跨省轉 運至別的磚廠，為自己牟利。 還有不少智障人員，是工頭 以香煙、零食等手段誘騙而來。 其中涉及人數較多的杜某鵬案， 用這些手段在雲南省昆明市及 周邊區縣，誘騙了19名智障人員 進入磚廠工作。河南豫東地區一 位磚廠負責人說，裝、卸磚塊的 工作，比較髒、累，本地人很少 做，人員流動也比較大。很多磚 廠為了省事兒，都把這塊工作 外包了。艷飛磚廠股東王某也承 認，因為將流水線外包的緣故， 他們並未要求付某發提供工人的 身分證，未盡到核查的責任。 法學教授薛長禮認為，「外 包」模式並不能成為磚廠負責人免 除刑事責任的「防火牆」。磚廠負 責人「明知」或「應知」工頭存在使 用暴力、威脅或者限制人身自由 的方法強迫他人勞動，不但不制 止，反而提供實質性的幫助或默 許的，也構成強迫勞動罪的共犯。 智力水平高於其他4名智障人 員的粟某輝，在被問及「為何不 跑」時，只是低著頭簡短地回答： 「沒錢。」被解救的「水牛」表情呆 滯、始終低著頭，警方通過司法 鑑定、人臉比對、DNA比對，均 未能查詢到「水牛」戶籍信息。 他們顯然不具備「主動離開」 的能力。有判決書稱，工頭正是 利用了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智 障人員不能維護自己的權益，無 自我保護能力的弱勢地位，非法 獲取被害人勞動所得。對於艷飛 磚廠內5名智障人員長時間被迫勞 動而未被發現的問題，臨湘市人 社局相關工作人員表示，臨湘市 有5000多家企業，從業者約有10 萬人，每年的投訴有1000多起， 立案的有200多起，但勞動監察室 只有6個人。 「再加上此前未接到過關於艷 飛磚廠的投訴，如果日常排查到 磚廠，也不一定就能發現存在強 迫智障人員勞動的情況。」該工作 人員稱。教授薛長禮認為，多地 出現智障人員被帶到磚廠勞動， 長時間未能被發現，說明基層社 會治理存在末梢短板和強迫勞動 系統性的監管失靈。 他認為，杜絕此類問題的發 生，需要採取法律、監管、技術 和社會治理的綜合治理模式。既 要強化法律適用與懲戒，加大刑 罰力度，尤其是對幕後僱主的刑 事責任，做出明確規定，對犯罪 鏈條的需求端作出懲戒。同時， 建立常態化的跨部門信息共享和 聯合執法機制，並設立便捷的強 迫勞動舉報渠道。 磚為 廠了 流省 水事 線不 外核 包查 監排 管查 體未 系發 失現 靈問題 ■工頭控制智障人員或精神病人 搬磚牟利的情況在多地發生。 網上圖片 李松嶺的工錢有95492元，臨湘 市人會局的工作人員在睢縣救助站 向李松嶺的家屬轉交了2000元的慰 問金和95492元的薪資。這是李松 嶺在磚廠27個月的勞動所得，臨湘 市勞動仲裁院負責人表示，他們依 據警方調查、包工頭薪資以及考勤 表，分別核算出了5名被解救人員應 得的薪資並扣除生活費。 李松嶺每月1300元的生活費， 27個月共計扣除35100元。「生活費 是按照工頭的口供、消費記錄等資 訊整體評估的，5個人因為日常開銷 不同，扣除的生活費也不一樣。」負 責人稱。截至案發，三名工頭靠李 松嶺等5名智障人員，共計從磚廠獲 利46萬餘元。刨除臨湘市勞動人事 爭議仲裁院計算出的5人正常開銷， 仍有35.8萬元。 一位臨時管理艷飛磚廠的股東 王某表示，2022年12月，劉艷飛與 工頭付某發簽訂「外包協議」。協議 約定，付某發承包磚廠生產磚塊的 打包工作，每打包1萬塊磚，工錢為 130元，「磚廠還另外補貼10元的帶 班費，給付某發」。王某稱，磚廠每 個月都會按期根據打包量，將工錢 全部結算給付某發，從未拖欠。付 某發招來的打包工人的薪資，由他 根據工人上工的情況，自行發放。 案發前，包括付某發和其妻子 呂女士在內，在艷飛磚廠內搬磚的 工人共計17人。一份付某發統計的 「2025年5月工人出勤表」顯示，當月 5名智障人員只有「富貴」休息了兩 天。而工頭付某發，31天只在有工 人缺勤時，上工3天。呂女士稱，他 們16人每8人分為一班，12小時換一 次班。工人共同上下班，根據打包 磚量算出的薪資，也由8人平分。只 不過，5名智障工人的那份薪資，被 工頭直接剋扣了。 「誰帶來的人，錢就由誰領。」 呂女士稱，「水牛」是付某學找來 的，他的薪資會直接發給付某學。 至於最終有沒有給「水牛」，他們不 知道，也不會問。臨湘警方和勞動 仲裁院介入案件後，艷飛磚廠重新 支付了5名智障工人的薪資。「我們 挺虧的，其實工錢都已經按打包量 付過一次。」股東王某稱，磚廠的問 題就在於沒有核實付某發招來的這 些人的身分，「如果當時要求他提供 身分證，或許不會有現在的問題」。 護送李松嶺回家的警員介紹， 李松嶺是2023年3月被工頭帶到艷飛 磚廠勞動的。與李松嶺一起被解救 的還有「富貴」、「水牛」「、李太星」 和「李金太」等4名智障人員，他們分 別被3名工頭帶進磚廠工作。事發 後，這3名工頭與艷飛磚廠法定代表 人劉艷飛，因「涉嫌強迫勞動罪」被 警方刑拘。 不過警方調查發現，李松嶺最 早幹活的磚廠是岳陽市如斯環保建 材有限公司。公開資料顯示，如斯 磚廠位於臨湘市羊樓司鎮如斯村吳 家組，2019年成立，註冊資金2000 萬元，2021年法定代表人變更為劉 艷飛。工頭付某發的妻子呂女士 稱，2023年後她跟著丈夫從雲南彝 良老家到了如斯磚廠，那時候廠區 空地上堆放的磚都長出了青苔，像 停工很久了。大概2月底，磚廠點火 燒窯，他們也開始正式幹活，「也是 打包磚」。 2023年3月，付某發從外面相繼 帶回了「開友」和廣東籍的「富貴」兩 人。「據他說，是在臨湘看到他們在 街頭流浪，便把他們帶到了磚廠」。 呂女士稱，直到2023年10月，艷飛 磚廠投產運營，他們才到了這個磚 廠。在「開友」和「富貴」被帶至如斯 磚廠的第二個月，付某發的同鄉付 某學，將「水牛」帶到磚廠。2024年 12月、2025年2月，工頭李某學將 「李太星」和「李金進」帶至艷飛磚廠。 有知情人士表示，付某學、李 某學兩人，也自稱是在路邊「撿」到 的「水牛」三人。救助站工作人員 稱，從磚廠解救的5人中，只有「李 太星」的智力接近常人，他可以準確 地說出自己的姓名、民族、出生年 月、家庭住址。44歲的「李太星」表 示，他本名叫粟某輝，因為工頭說 「大家都不用真名」，他給自己起了 個新名字。 粟某輝稱，他2003年從老家外 出務工，大概2012年在岳陽市街頭 流浪時，偶遇李某學。當時李某學 說可以送他回家，他便坐上了李某 學的車。之後，他被李某學帶著， 十餘年間到過河南、山東等地的多 家磚廠搬磚。呂女士覺得，帶「開 友」和「富貴」到磚廠工作，其實也幫 了他們。「管他們吃、住、穿，還有 飲料、啤酒喝，給他們買煙抽，偶 爾還會給點零錢。」呂女士數說著對 他們的好，但就是沒提及丈夫私吞 了他們所有的工錢。 工錢到不了手 工頭直接剋扣 智障人士李松嶺被人帶進 磚廠成為牟利的工具，最多的 一個月曾搬運過68萬塊磚。 要完成這樣的工作量，他需要 11.33萬次夾起10多公斤磚塊， 擺上流水線。單調、重複，且 沒有報酬的勞作，日復一日。 直到有知情人士報警後，李松 嶺和其他4名被工頭「撿到」磚廠 的智障人員，才得以被解救。 ▍本報訊 ▍ 街頭流浪被盯上 誘騙至工廠 ■智障人士被帶進磚廠成為牟利的工具，長時間勞作且沒有報酬。 網上圖片 ■磚廠打包工人的出勤表。 網上圖片 智障人士困在磚廠做苦工 每天工作12小時 沒有報酬全年無休 磚廠因招工難及好管 理等因素，對工頭控制或打 罵智障工人的行為視而不 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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