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氣出奇地好。陽光在市區的 樓宇間流動，我們驅車爬上加利 福尼亞街，那是一條著名而陡峭的街 道，從海灣一路向上，街軌嵌在石板 路中，纜車在坡頂叮當作響。車子轉 過最後一個彎，我抬頭望見那幢帶有 一點古典氣息的塔樓矗立在山巔—— 馬克·霍普金斯酒店（Mark Hopkins Hotel）。 登上那座山——探訪的起點 在酒店正門停車。石牆泛著淡淡 的金色光澤，陽光在門牌上閃爍，幾 個字清晰可見：InterContinental Mark Hopkins San Francisco。 幾個月前，幾位飛虎隊後裔和從 中國回來的 Jim、鄒德懷曾在這裡聚 首。我因事未能同行，只在他們發來 的照片裡看到那份笑容與回憶，這個 酒店的故事從那時起就留在我心裡。 今天，我終於有機會來到這裡。酒店 的負責人 Connie 熱情接待了我們，帶 我們登上頂層，講述這座城市與「Top of the Mark」（馬克之巔）的往昔。 這次造訪，不只是一次簡單的訪 問或參觀。對我而言，它更像是一段 追尋的開端——去尋找那場「出征前 的最後一杯酒」的記憶。 在進入頂樓酒吧之前，我查看了 一張網路老廣告。那是 20 世紀 30 年 代末期的酒店宣傳頁——一張泛黃的 印刷卡片，左側印著文字，右側是一 張陽光下的建築照片： Overlooking San Francisco MARK HOPKINS HOTEL Comfortable Rooms and Hospitable Service… Four Minutes from the Shops and Theaters… Garage in the Building. From $5.00 GEO. D. SMITH, President and General Manager 照片裡的建築巍然聳立在山頂， 垂直線條勾勒塔樓的輪廓，呈裝飾藝 術式（Art Deco，一種盛行於一戰以 後的建築風格）的幾何造型。那是二 戰前的舊金山——繁華、樂觀、充滿 生活氣息。廣告上的房價寫著「From $5.00」，在當年的舊金山，這是一份 奢華的象徵。廣告右側的照片展示了 酒店的全貌——主體是 19 層用垂直 線條勾勒的建築；頂部的「皇冠」部 分，後來改建為 Top of the Mark 玻璃 圓頂酒吧（1939 年完工）；廣告上署 名的 「GEO. D. SMITH」 是酒店的 創建者，在 1939 年將建築頂層改建 為一間玻璃環繞的觀景酒吧，命名為 Top of the Mark（馬克之巔）。最初， 它是上流社會的聚會場所，人們在此 眺望海灣、談論戲劇、品酒、聽樂。 沒有人預料到，這裡很快就會成為戰 爭時代的「告別地」。 從社交酒廊到「出征前的最後一 杯」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點點跳 動。電梯門開，正對著的是一張黑白 照片——那是 1944 年《LIFE》雜誌刊 登的影像：一個環形吧台，擠滿了身 著制服的士兵與水手，窗外的城市在 霧光中若隱若現。他們舉杯、交談、 等待出發。那一刻，仿佛整個舊金山 都屏住了呼吸。 酒店負責人 Connie 指著那張照 片，向我們講述這裡的往事：「那時 幾乎每一個要去太平洋的軍人，都在 這裡喝下最後一杯酒。」 《LIFE》雜誌 1944 年 7 月 31 日 刊以專題 《Life Visits the Top of the Mark》 記錄了這一幕。報道寫道： 「舊金山一直是美國西海岸最具國際 氣息的城市。隨著太平洋戰爭節奏的 加快，這裡成為世界上最繁忙的中 轉地之一， 每天有成千上萬的軍人 從這裡經過，奔赴戰場。對許多士兵 而言，當他們抵達舊金山時，第一件 事就是登上馬克·霍普金斯酒店的第 十九層——Top of the Mark。」 他們點上一杯冰鎮的酒，眺望四 周的景色——無論往哪個方向看，這 裡都是壯觀的美國城市風景。自 1939 年開業以來，Top of the Mark 很快成 為舊金山上流社會的聚會地，戰爭卻 讓它變成另一種舞台——一個凝視太 平洋、告別故土的地方。 文章配有八張攝影照片——從清 晨到夜晚，從東灣到金門，從城市高 地到港口燈火。 其中一張照片的說明寫道： 「從馬克之巔望去，這座城市本 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 太平洋邊對家園的最後一瞥。」 另一張夜景中，一位水兵與女軍 士倚窗而坐，眺望舊金山—奧克蘭大 橋。 五小時後，另一對海軍情侶仍然 望著那道車燈流動的光帶。說明文字 寫道：「那是駛向港口的車流，前景 中那條明亮的光帶，是加利福尼亞街 駛向太平洋的方向。」 稍早一點，《時代》周刊（TIME Magazine, June 19, 1944）也曾以報道 《Morale: Out of This World》描述過 這一場景： “The original [Top of the Mark] is in San Francisco, an elegant saloon atop the city-topping Mark Hopkins Hotel... On a clear afternoon you can see the wide sweep of the Bay, from the Marin hills to the ship-clogged docks of the Embarcadero, watch great grey convoys moving out the Golden Gate.” 文中寫道，這家屋頂酒吧在晴朗 的午後可以望見駛出金門（大橋）的 灰色艦隊， 它「成了士兵與水手凝 望太平洋、告別家園的地方」。這正 是後來人們所稱的「出征前的最後一 杯」（the last drink before departure） 的由來。 這張老照片的下方題字是手寫體 英文，內容如下： W O R L D ' S M O S T S P E C T A CU L A R COCK T A I L LOUNGE A TO P MARK HO P K I N S HOTEL SAN FRANCISCO. 世界上最壯觀的雞尾酒酒廊，位 於舊金山馬克·霍普金斯酒店頂層。 這張照片呈現出二戰前後這座標 志性場所的典雅景像：落地窗環繞的 圓形酒廊、柔軟的沙發與雞尾酒桌， 賓客在夕陽映照的玻璃前交談、遠眺 海灣。 在那個年代，這裡被稱為「世 界上最壯觀的雞尾酒酒廊（World’s Most Spectacular Cocktail Lounge）」。 從金門大橋到海灣大橋的景致盡收眼 底，白天可見駛出的艦船，夜晚則是 閃爍的城市燈火。 自 1939 年開放以來，Top of the Mark 從上流社交場所逐漸成為戰時離 別的象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 無數士兵、飛行員與海軍軍官在此舉 杯——為家園，為命運，為即將遠行 的戰友。 透過整排落地窗，舊金山的城市 天際線在陽光下鋪展開來——從 Nob Hill 山頂到遠處的金門灣，建築層層疊 疊，海霧與光影交織。 室內依然保留著經典的裝飾風 格：深紅地毯、拋光的胡桃木桌、條 紋軟椅與鏤花欄杆，延續著上世紀 30 年代的優雅氣息。 在這片空間裡，時 間似乎被折疊。幾乎可以想像八十多 年前那些年輕的軍人、飛行員、護士 們也曾在同樣的窗前，舉杯、交談、 凝望太平洋的方向。 那是一種儀式——年輕的士兵、 飛行員、護士、海軍軍官，在這片玻 璃環繞的天台上，用一杯波本威士忌 為命運乾杯。 舊金山的港口在他們腳下延展， 成千上萬的軍艦駛向太平洋的另一 端。 酒吧的角落裡，爵士樂的薩克斯 低聲詠嘆；而在窗外，晚霞燃燒著， 仿佛整個城市都在為他們送行。 報紙裡的舊金山 我喜歡查找檔案，翻找那些模糊 的文字與暗淡的光影，翻找泛黃的影 像卷軸，它們依然記錄著八十年前這 座城市的呼吸與心跳。 1943 年 6 月 6 日，《舊金山觀察 家報》（San Francisco Examiner, June 6, 1943）刊登了一篇簡短的社會新 聞。標題是： 「Paci f ic-bound Troops Toas t Golden Gate at Top of the Mark.」 （赴太平洋部隊在 Top of the Mark 為金門舉杯。） 這篇報道今天仍可在舊金山公 共圖書館的微縮膠片檔案中查到 （Microfilm Reel EX-1943-06）。記者 匿名撰寫，文字凝練，充滿詩意： 「They stand by the corner window, the one overlooking the harbor. The girls cry. The men laugh too loudly. Then they all lift their glasses toward the fog, saying nothing.」他們站在靠港口的那 扇窗旁。女孩們哭了，男人們笑得過 分響亮。然後，所有人都舉起酒杯， 對著霧中的海面，一言不發。 那一瞬間，城市的喧囂仿佛凝 固。笑容、淚水與沉默交織在一起， 成了這座城市送別太平洋戰士的默默 儀式。 同年 1 1 月，《洛杉磯時報》 （Los Angeles Times, Nov. 12, 1943） 也刊載了一篇通訊，描寫 Top of the Mark 作為軍人告別地的盛況。 其中那句後來被無數次引用的 話—— 「Top of the Mark has become a symbol of departure for Pacific warriors; no other bar in America has seen more farewells.」 （Top of the Mark 已成為太平洋 戰士離別的象徵，美國再無其他酒吧 見證過如此多的告別。） 最早的報紙原版尚未完全找到， 但這句話在戰後多次被復刻於紀念專 欄與城市檔案中。它雖未必保留了記 者的原話，卻精準表達了當時舊金山 的現實： 那是一座充滿離別的城市，每個 杯中的酒，都映著太平洋上的航線。 這些報紙的文字簡潔而克制，但 每一個句號的背後，都是一個擁抱、 一場激吻、一封放入貼身口袋的信 簡，和一段年輕生命與命運的交彙。 飛虎隊的影子 我一直在這座城市尋找飛虎隊的 痕跡。通過飛虎隊後裔和J im知道了 這裡，我眼前的畫面是，1941 年的 冬天，太平洋戰爭前夕的舊金山港 口，海風帶著鹽味與金屬的氣息。那 一年，飛虎隊（American Volunteer Group, AVG） 的飛行員們從美國各地 聚集到灣區，分批乘船啟程——目的 地是中國昆明。 他們中的許多人在啟程前曾途經 這家山頂酒吧，也許並非每個人都在 此飲過「最後一杯」，但這家屋頂酒 廊，已經成為當時所有飛行員與海軍 出征前的共同象徵。 根 據 舊 金 山 與 灣 區 的 檔 案 記 載（包括《舊金山紀事報》（S a n Francisco Chronicle）戰時社會版與《 LIFE 》雜誌攝影報道），這裡是「出 征前的觀景台」——人們在窗邊凝望 金門方向，舉杯致意，然後沉默。 F8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10.19.2025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未完待續 — 加利福尼亞街999號·Top of the Mark 酒吧 文：趙湘君 ■ 照片提供Connie ■ 照片提供Connie ■ 照片提供Connie ■ 照片提供Connie ■ 加 利 福 尼亞街999 號馬克·霍 普 金 斯 酒 店 ， 攝 於 2023年。 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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