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 11.03.2025 星期一 中國時事雜誌 對視障者而言,出行一直是 巨大挑戰。導盲犬經過專業訓 練,能夠引導盲人安全行走。但 傳統導盲犬數量稀少,目前僅有 400多隻。電子導盲犬的出現為解 決這一難題帶來了新曙光。 遼寧瀋陽一家智能養老中 心,電子導盲犬「小路」全程避 障,帶領視障老人到達指定位 置。「有了這個電子導盲犬,我感 覺有了一個可靠的夥伴,它能清 晰地告訴我周圍的情況,帶我安 全地到達目的地,讓我對獨自出 行有了更多信心。」視障老人說。 這款電子導盲犬具備即時人 臉識別、語音指令控制及大模型 語音交互能力,支持個性化回 應。其導航功能依賴預建高精度 地圖與網絡連接,可實現室內智 能定位與路徑規劃。「它適用於 導盲、公共服務及家庭陪伴等場 景,兼具即時性、可靠性與環境 適應性。」瀋陽理工大學教師張津 一介紹,「視障人士可以通過簡單 的語音與其進行自然交互,下達 出行指令。」 郭萬成記得,最初帶學員外 出訓練時,有人戴著耳機聽歌, 有人聊個不停。他一次次提醒學 員專心感受,並用一些比喻讓學 員轉變抵觸心理。慢慢地,轉變 開始發生。 王春焱最大的進步不是走得 更穩,而是終於摘下了口罩。第 一次獨自出行後,她驚喜地發 現,一個人走路,「原來這麼自 由。」盲杖不再是心理負擔,而成 了日常的一部分。她每次用完, 都會拿濕紙巾細細擦拭,收拾整 齊放進包裏。回想過去,她說後 悔沒有早點學習出行,活得太封 閉。如今,她開始在短視頻平台 上主動展示「視障女孩」的標籤, 記錄學盲杖的過程與生活日常。 楊文博則在盲杖裏找到了久 違的樂趣。對他來說,每次出 行都像一場沉浸式的「找不同」 遊戲。他會用失明前的記憶,與 現在的觸覺和聽覺一一對照。曾 經,他走路時總是低頭玩手機, 無暇他顧。如今他能聽出哪家店 可能關門倒閉了,聞出魚腥味判 斷家門口市集出攤時間,經過時 聽到買菜時的討價還價聲。他用 盲杖在腦海中繪製地圖,街邊多 了一堵牆、少了一棵樹,他都能 察覺。 一次,他在家門口過一條熟 悉的馬路。之前每次經過,都有 志願者拿著喇叭放著引導語,上 前幫助他,這次工作人員消失 了。直到盲杖觸到一個鐵質的東 西——他摸了摸,表面粗糙,方 形,裏面還飄出冷氣,傳出宣講 聲。他特意圍著「它」轉了幾圈, 然後猜出是新建的崗亭。熟悉中 的微小「背叛」讓他心裏莫名湧起 新奇、興奮的感覺,「我好像又找 到了些甚麼新東西」。 記找 錄到 生久 活違 日樂 常趣 電能 子識 導人 盲會 犬聊天 盲杖不僅是一根棍子,而是變 長了的「手臂」,曾在金盲杖授課的 郭萬成形容。有時,郭萬成會帶學 員去河邊,教他們識別水域的危 險。盲杖一探進水裏,手上立刻是 一種「空了一下」的失重感,沒有落 點,杖尖在水中搖擺。 聲音的回饋來得比觸覺稍稍滯 後,但也是勾畫腦海地圖的關鍵信 息。在專門的「回聲課」上,學員學 著通過回聲速度的微小差別,來判 斷與障礙物的遠近。他們在身側敲 擊盲杖,然後朝著牆壁一步步走 近。耳邊傳來「噠——噠——」聲, 隨著與牆的距離縮短,回聲返得更 快,彷彿有人在眼前應答。 不同高度與材質的障礙物,回 聲也各異。如果面前是一輛房車, 回聲會快速、平面地反彈回來,感 覺像一堵矮牆立在正前方;如果是 一棵行道樹,部分聲音會從較低處 返回,另一部分則會消散在空中, 形成一種「上半空蕩,下半實在」的 聽感;若是走到一棟高樓腳下,聲 音猶如撞上一面巨大的屏障,整個 被壓下來,面前的空氣都像被堵住。 金屬面板的迴響最讓人警覺, 盲杖一點,聲音陡然尖銳,手裏傳 來「空心」的回饋,不再像地面那樣 踏實。那往往意味著電扶梯口就在 前方,學員需要立刻把盲杖豎起, 貼緊身體,以免絆到路人,再小心 踏上階梯。 然而走在路上,不僅要面對障 礙物,還有內心的恐懼。楊文博有 一次在社區附近「鬼打牆」,盲杖不 斷敲到相同的磚和標誌物,始終走 不出去。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心 裏也越來越急。 太過慌張,半小時過去,他才 意識到帶了手機,可以打電話求 助。回到家後,緊張的神經鬆懈下 來,只感到手腕酸麻。 出門,也意味著面對路人的目 光。一次訓練後,一名學員哭著回 到教室,說剛剛路人硬塞給他200 元錢,他受不了那種恥感。另一 位學員打趣,「下次你不要,給我 花」。氣氛立刻輕快起來,大家笑成 一團。每次訓練回到教室,學員們 都會先交換一路上捕捉到的細節線 索。很快,話題就轉到盲杖上,「你 的杖頭磨得快嗎?」「用折疊的還是 伸縮的?」「滾輪頭是不是更順手?」 再往下,談話會忽然打開,「如 果眼睛能看見,你最想做甚麼?」有 人說要去學開車,有人想真正坐在 球場裏看一場比賽,還有人惦記著 去杭州,那是他在失明前差點就到 達的地方。 每個人決定拿起盲杖的動力各 不相同。大二那年,楊文博的眼睛 被檢查出問題,短期內生活尚能自 理,但醫生預告幾年後可能完全失 明。他不得不暫停學業,接受治 療。之後,他的心情如過山車般起 伏,時而為未來擔憂焦慮,時而緊 緊抓住仍可看見的當下,沉浸在熱 衷的集換式卡牌遊戲中——那是一 項高度依賴視力的愛好。 畢業工作一段時間後,醫生的 預判降臨,他失明了。之前,他海 外名校畢業,做著喜歡又擅長的工 作;失明後,卻失業在家。巨大的 落差讓他陷入迷茫恐慌。他無法像 從前那樣自由行動,也還沒學會使 用讀屏軟件,整日坐在黑暗裏,把 手機像烙煎餅一樣在手裏翻轉,一 天就這麼過去了。 楊文博在失明後,許多事情必 須依賴家人,家人是否方便是首要 考慮的,「我想」「我需要」往往只能 排在最後。他一貫獨立,不習慣這 種狀態。而當看到許多盲人被局限 在推拿這一類固定職業時,他更感 到恐慌。也正因為如此,他開始學 著使用盲杖出行,也逐漸接觸讀屏 軟件。 與楊文博相同,和凱凱拿起盲 杖出於現實考慮,在他的想像中, 有一條具體的、學會使用盲杖後的 路。他在北京做了17年按摩師,每 天晚上11點送走顧客、收拾好床鋪 後,就直接躺在按摩床上休息。對 他而言,如果能把盲杖練熟,獨立 出行,就能去社區醫院工作,不僅 收入更高,下班時間也能提前好幾 個小時。他也明白,不能一輩子待 在大城市的推拿店,年紀大了可能 逐漸被市場淘汰。他想將來回老家 開按摩店。 楊青風說,來學出行的學員, 有的是為接送孩子放學,想多陪伴 孩子。更多的,是因為生計。能自 己出門,工作機會多一些。盲人不 願、不會用盲杖,無法獨自出門, 很大程度上讓他們職業上只能選擇 推拿——吃住都在店裏,不要求出 行能力。他說,學用盲杖表面是解 決出行問題,實際是就業、人際、 心理等更深層次的問題,「只要走出 家門,就有與人交流碰撞的機會」。 王夢瑤在盲人電腦課程上認識 了一位先天失明的朋友,開始試探 著出門,並報名了學盲杖的課程。 即便沒有課,她也會早早起床收拾 好書包,獨自敲著盲杖前往地鐵 站,去找正在上課的朋友。每次見 面,她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她們 還相約等把盲杖練得更好一起去旅 遊。 要避開障礙物 還要克服內心恐懼 中國有超過1 8 0 0萬視障 者,其中大約500萬人因重度 障礙被困在家門以內,出行幾 乎完全依賴親友。導盲犬稀少 且訓練成本高昂,遠無法滿足 需求。相比之下,一根盲杖成 了他們最普惠,也最直接的選 擇。但真正敢用盲杖走上街道 的人並不多。他們受困於家人 的不放心,無障礙設施的佔 用,更主要的是許多人認為拿 起盲杖也是一種標籤,意味著 失明這件事暴露在外人視線中。 ▍本報訊 ▍ 王春焱直到30歲時,在獨立出行 的第一堂課上才第一次握起盲 杖。那天她戴著運動相機記錄學習 過程,化了精緻的妝容,卻又用口 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她看不見路 人的表情,但想像中滿是回頭的異 樣目光。她的手不知往哪放,一會 兒叉著腰,一會兒捋頭髮。最彆扭 的是那根盲杖,被她像握毛筆似的 杵在身前,不肯伸出去,更不肯在 地上敲出聲響。 王春焱說,拿著盲杖讓她感覺 「羞得很,像扒了一層皮」。《新京 報》報道,平日裏,王春焱常被誇 好看,總是粉底服帖、戴著假睫 毛。吃完東西,她一定會補妝,先 用紙巾輕輕按掉浮粉,再補上唇 釉,小心摸索著旋緊瓶口。在她的 想像中,拿盲杖意味著身體要「往 前探」,姿態顯得畏縮、難看。更 讓她難以接受的,是隨之而來的宣 告——她必須承認自己是一個「有缺 陷的人」。 她患有先天眼病,小學時還能 勉強在第一排看清黑板上的大字, 後來視力逐漸下降,生活無法自 理,由家人陪讀藝校學音樂。如 今,她眼前只剩下一點光感。為 了不讓人看出視力狀況,她總結出 一套「竅門」:即使獨自在家,想拿 桌上的杯子,也要「看」著去拿;與 人交談時,順著聲音方向「對視」; 出門時,不讓家人攙扶,只輕輕挽 住家人的胳膊,保持一定距離。外 出駐唱時,她從未向老闆透露是盲 人。每當需要調音,她也不說看不 見,只解釋不會操作。 但盲杖會讓所有這些精心構建 的偽裝瞬間失效。起初,她只願意 接受導盲犬,因為那樣更像依偎著 家人,不會顯得「可憐」。可提交申 請後,她得知最快也要等一年,只 好轉為選擇盲杖,下單買下人生第 一根盲杖後,卻又將它放在家裏, 一個半月都不肯帶出門。直到在家 人的鼓勵下,她才帶著它走進了出 行課。 凱凱的盲杖則在包裏擱置了16 年。2008年,他剛到北京的按摩店 上班,從殘聯領到人生第一根伸縮 式盲杖。他把它收進包裏,偶爾帶 出門,從未真正使用。他總能找到 理由逃避。出門打車,花點錢圖方 便;和朋友在一起,總有人領著, 不必自己摸索。 和王春焱一樣,他也不想暴露 視力狀況。在最在乎的人面前,這 種掩飾尤為強烈。想起第一次去見 對象的父母,他事先反復向女友打 聽,了解她家客廳和衛生間的布 局,想把每個方位記在心裏,好不 用盲杖行走。可真當身處她家時, 他一整天都不敢離開沙發,只敢抿 兩口水,怕摸不到衛生間的位置。 趁對方父母不在時,他立馬拉著女 友,把牆的邊角、門的位置全摸了 一遍。 雖然女友父母早已知道他是盲 人,但在他看來,一旦拿出盲杖, 「印象分就全部扣光了。」他怕那根 伸出去的棍子,坐實了他是一個需 要長期被照顧的「累贅」。這種精心 的掩飾,在獨處時常常顯得徒勞。 他也明白那不過是自我安慰,「看不 見的樣子,誰不知道呢?」念頭至 此,童年的記憶便會浮現。那時在 盲校,和朋友拿著白蠟木棍胡亂在 地上敲,走街串巷。那時,他心裏 還沒有生長出「羞恥」這根刺,那根 「木頭棍子」只是幫他走得更遠的夥 伴,簡單而純粹。 可當他真正下定決心,想找回 那份簡單的勇氣時,卻常常發現, 最先伸過來攔住他的,不是馬路牙 子,而是家人的手臂。對許多盲人 來說,拿起盲杖不僅要跨過心理障 礙,而且要衝破家人的「包圍」。曾 在金盲杖實習的梟梟記得,一次訓 練中,一位家長死死守在孩子身 邊,工作人員勸了許久也不肯放 手。也有學員的丈夫態度堅決地 說,「這是我老婆,她該怎麼做我來 決定。」 學員王夢瑤的感受類似,家人 的「包圍」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每 當她想拿起盲杖出門,總會聽到家 人說「今天太熱別出去了」「下雨了, 讓人送你吧」。這些夾雜著阻撓的關 心,一旦升級為爭執,就會變成指 責,「你眼神不好還出去幹嘛?逞甚 麼能?」最讓她難以接受的一句話 是,「你跟我們出門拿著盲杖,路上 那些怪怪的眼神你又看不見,可都 是我們受著。」這讓她對盲杖的抵觸 感更深。她常開玩笑說,要是能有 一門專門為盲人家屬開設的心理輔 導課該多好。 ■視障大學生在導師指導下學習正確使用盲杖。 資料圖片 ■志願者幫助一名視障者使用盲杖 獨立出行。 資料圖片 ■電子導盲犬引領視障老人出 行。 資料圖片 不願用盲杖 視障者困在家中 擔心異樣目光 出行依賴親友 對許多盲人來說,拿起 盲杖不僅要跨過心理障礙, 而且要衝破家人的包圍。 走出家門 就有機會與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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