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8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12.14.2025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矽谷深秋，一張薄紙的重量 2 0 2 5 年 1 1 月 1 8 日，北加州庫比蒂諾 （Cupertino）。 在這個被視為全球科技心臟的城市，人們習 慣談論的是下一代晶片的奈米過程，或是人工智 慧如何重塑未來。這裡的空氣中總是湧動著「向 前看」的躁動。然而，在深秋的這一天，在市政 廳莊嚴的燈光下，時間彷彿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長 的折疊。 當市長趙良方（Liang Chao）手中的筆尖劃 過紙面，在一份題為《紀念二戰結束80周年》的 公告（Proclamation）上簽下名字，並蓋上代表市 政公權力的官方信印時 ，我彷彿聽到了一聲沉悶 的鐘聲。這鐘聲不屬於此刻，它穿過88年的時空 隧道，穿過太平洋的驚濤駭浪，在1937年南京破 碎的城牆上激起了迴響。 身為常年與抗戰歷史相伴的志願者，我的指 尖習慣了觸摸那些發脆的紙張，那是1937年沾著 血蹟的日記，是1945年泛黃的號外。它們不僅 重，而且冷，帶著歷史屍骨未寒的涼意。 然而，當我們透過電子郵件看見丁元 （Ignatius Y. Ding）老師發來的這份剛誕生的官 方文件時，我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暖意。 這份薄薄的紙張，重如千鈞。它不僅僅是一 份行政文書，它是海外華人在此岸與彼岸、過去 與未來之間，耗費三十年光陰搭建的一座橋樑。 它是一座「紙上的紀念碑」，在即將到來的南京 大屠殺88周年祭（12·13）前夕，為那段曾被試 圖抹去的歷史，蓋上了一枚不可磨滅的官方信 印。 當「南京」與「奧斯威辛」並列 歷史的遺忘，往往是從模糊概念開始的。而 記憶的抗爭，則是從釐清每一個詞彙開始。我們 深知在海外講述南京大屠殺的艱難。在西方主流 的歷史敘事中，二戰的記憶常常是「跛腳」的： 歐洲戰場是絕對的主角，奧斯維辛是人類邪惡的 終極符號；而亞洲戰場，尤其是中國人的苦難， 往往淪為宏大敘事背景板上模糊的噪點。 但在這份2025年的庫比蒂諾公告中，我看到 了歷史應有的完整面貌。這不僅僅是例行的紀 念。起草者以極具法理精神的嚴謹，建構了一 個令人震撼的「並列結構」。在公告的「鑑於」 （WHEREAS）條款中，緊接著對猶太人大屠殺 （Holocaust）那「人類歷史上最黑暗道德悲劇」 的描述之後 ，文件用同樣的力度、同樣的篇幅， 將南京大屠殺推向了前台。 請注視這段文字的重量：「南京大屠殺是戰 爭中的暴行之一，持續了約六周，從1937年12月 13日到1938年1月下旬，期間估計有20萬到30萬 平民和戰俘被殺害……」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場 戰役。在過去幾十年裡，日本右翼勢力在國際舞 台上從未停止對這些數字的攻擊與修正，試圖將 30萬的血債稀釋。但今天，庫比蒂諾市議會採信 了史實，將「200,000 to 300,000」這個區間白紙 黑字地印刻在官方公文中 。 更令我們動容的是，公告對南京大屠殺性質 的定調——「標誌著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 一（marking one of the darkest chapters in human history）」。 透過這種物理空間上的並置與性質上的同 構，這份證書完成了一次觀念的革命：它告訴世 界，南京城牆下的鮮血，與奧斯維辛毒氣室裡的 哀嚎，擁有同等的重量；亞洲人的痛苦，與歐洲 人的痛苦，在人權的天平上沒有高低之分。 此外，這份公告也攻克了另一座歷史的高 地——「慰安婦」問題。文件沒有使用隱晦的詞 藻，而是直刺真相：「約20萬至40萬來自亞洲各 地的婦女和女孩……被奴役（enslaved）在軍事妓 院中」 。 「Enslaved」（被奴役）。這個詞的選擇精 準如手術刀，切開了所有試圖用「商業行為」 來粉飾罪行的謊言。這是對受害者尊嚴的最大維 護，也是對施暴者最有力的審判。 尋找「喬治亞工程兵」：被折疊的中美血色 記憶 為什麼我們要在美國，在加州，如此鄭重地 紀念這場發生在大洋彼岸的戰爭？除了追求普世 的正義，還有一個更深層、更感性的原因：這本 來就是中美兩國人民用血肉共同築成的記憶。在 世界抗日戰爭史實維護聯合會（Global Alliance for Preserving the History of WWII in Asia）為配 合此次公告發布的新聞通稿中，丁元和他的團隊 挖掘出了一段鮮為人知、卻足以讓山河動容的歷 史細節 。 我們都熟知陳納德將軍和他的「飛虎隊」 （Flying Tigers），那些在雲端與中國空軍並肩作 戰的美國雄鷹，早已成為中美友誼的豐碑 。但在 飛虎隊的機翼之下，在崇山峻嶺的褶皺裡，還有 一群沉默的英雄，他們的故事長期被埋在歷史的 塵埃中。 新聞稿特別提到了一個特殊的群體—「喬治 亞州志願工程兵團」（Volunteering Engineering Corp） 。這是一段即使在抗戰史研究中也很少 被大眾知曉的往事。 1940年代，約4000名來自美 國喬治亞州的軍官和工程師，選擇了「停薪留職 （on-leave）」，以志願者的身份遠赴一片陌生的 東方土地 。 試想那個畫面：喜馬拉雅山脈南麓，原始雨 林密不透風，瘴氣瀰漫。這群習慣了美國南方平 原生活的工程師，面對著幾乎沒有現代化機械設 備的絕境。他們僅憑手中的鐵鍬、炸藥和驚人的 「美國精神」，在短短「九個月」的時間裡，在 地球的脊背上鑿出了一條通往中國的生命線 。 新聞稿中這樣描述：「他們在幾乎沒有工具 或機械設備的情況下，設計、監督並建造了一條 蜿蜒的道路……並在之後留下來，用自己的生命 幫助當地部落人民保衛這條關鍵的生命線。」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誼？這是一種跨越國 界、超越種族的生死契約。正如新聞稿所言，這 體現了真正的「美國精神」，與那些在德克薩斯 州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奮鬥犧牲的志願 者並無二致 。 大家讀到這裡都深受觸動。這段歷史告訴今 天的美國大眾：中國不是假想敵。在反法西斯那 場決定人類命運的決戰中，我們曾是生死與共的 戰友。那4000名喬治亞子弟的汗水與鮮血，早已 滲入了通往中國的泥土中。 當我們在庫比蒂諾紀念南京大屠殺時，我們 同時也向這群美國兄弟致敬。這種敘事，打破了 族裔的隔閡，讓紀念活動有了更廣泛的合法性與 感召力。 代號「網路戰士」：丁元與三十年的記憶突 圍 歷史不會自動說話，它需要媒介，更需要守 夜人。在這份沉甸甸的公告背後，站著一群兩鬢 斑白的「推石者」。其中，世界抗日戰爭史實維 護聯合會的丁元老師，是這支隊伍的靈魂人物之 一 。如果你細心查看新聞通稿的末尾，你會發 現丁元的聯絡信箱是 iyd@cyberspacewarrior.net。 「Cyberspace Warrior」——網路空間戰士。 在2025年的今天，這個ID聽起來甚至帶著一 絲復古的味道。但對於熟悉那段歷史的人來說， 這不僅是一個郵箱前綴，它是他一生的註腳，也 是海外華人維權史的縮影。 早在1990年代初，當網路還在撥號連線的吵 雜聲中蹣跚學步時，丁元和第一代「史維會」的 義工們就已經在這片荒原上插上了旗幟。那是一 個沒有社群媒體、沒有熱搜、甚至連中文輸入法 都不普及的年代。他們面對的困難是雙重的： 一方面是日本政府及右翼團體強大的公關遊說能 力，另一方面是美國主流社會對亞洲戰場的長期 漠視與遺忘。這是一場孤獨的陣地戰。他們靠的 是傳真機、是剪報、是每個周末在華人超市門口 派發的一張張傳單，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向美國議 員、向學區委員、向歷史老師解釋：為什麼那個 發生在遙遠東方的「南京大屠殺」，值得你們停 下腳步來聽一聽。 三十年如一日。從最初的被冷落、被誤解， 到如今庫比蒂諾市官方在公告中列出四個具體的 華人社團進行表彰:包括世界抗日戰爭史實維護聯 合會、「慰安婦」正義聯盟、抗日戰爭史實維護 會以及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 這是對「網路戰士」們最高的致敬。他們用 三十年的時間，硬生生地在被遺忘的懸崖邊，拉 住了歷史的韁繩。 此次公告的發布，正是這三十年累積爆發的 結果。丁元不僅推動了文件的簽署，更透過新聞 稿將這四個團體的貢獻固化在了城市的記憶中， 明確指出這些團體數十年來致力於「促進世界和 區域和平」、「保存歷史教訓」 。 為了未來，我們如何與仇恨切割 在海外舉辦南京大屠殺紀念活動，常常面臨 一種棘手的質詢：你們這樣做，是否在煽動對日 本後裔的仇恨？是否會讓社區分裂？這正是丁元 老師和他的戰友們多年來極力化解的誤解，也是 這份庫比蒂諾公告展現出的最高政治智慧。 我特 別注意到文件中的一條「鑑於」（WHEREAS） 條款，它清晰地劃定了一條文明的紅線：「我們 必須記住，這些行為是由軍國主義和法西斯政權 （militarist and fascist regimes）犯下的，而不是由 整個國家或其人民（not by nations or their peoples as a whole）犯下的……」 這是一段極為重要的聲明。特別是在庫比蒂 諾這樣一個擁有極高亞裔人口比例、多元文化共 存的城市，這裡居住著戰爭各方的後裔。 我們紀念12·13，不是為了要在孩子的眼中 播種仇恨的種子。恰恰相反，我們是為了告訴他 們：當狂熱的民族主義、軍國主義綁架了一個國 家，當人被剝奪了「人」的屬性時，文明的崩塌 只在一瞬間。 公告明確指出，絕大多數人民是「熱愛和平 的個人（peace-loving individuals）」 。這種將罪 行與人民切割、將歷史與現實仇恨切割的理性態 度，是海外華人社團成熟的標誌。它讓我們的紀 念活動，從單純的「訴苦」，昇華為了對人類文 明底線的「守護」。 正如公告最後所呼籲的，我們紀念是為了 「珍惜和平（cherish peace）」，「反對仇恨與暴 政（stand against hatred and tyranny）」 。 將歷史裝進相框 寫到這裡，我們將目光再次落回案頭的公告 上。 史維會李玲主席打來電話，灣區僑界將共同 舉辦《南京祭》。我想像著12月13日。在活動現 場，或許會有紀念橫幅，會有悼念白花。但我更 希望，所有到場的人，特別是那些在美國長大的 ABC（華裔後代）孩子們，能認真讀一讀這張 紙。 我和竟芬商量，已經為這份2025年11月18日 簽署的文件預留了展出位置。在我們的展覽構想 中，它將不會被束之高閣，而是會與一張1937年 南京難民區的黑白照片並列展出。一邊是地獄般 的過去，那是人類最野蠻的時刻； 一邊是清醒的 現在，那是文明社會對野蠻的審判。這兩件相隔 88年的「文物」，將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而像丁元老師這樣的守夜人，就像是這場對 話之間的吹哨人。他們老了，頭髮白了，但眼裡 的火還沒熄滅。只要還有人試圖掩蓋真相，只要 還有人試圖塗改記憶，那位「網路空間戰士」的 鍵盤聲就不會停止。 南京的鐘聲，將在張純如紀念公園迴響；而 奧斯威辛的警報，也將永遠與我們同在。 這，就是一張證書的重量。它是紙做的，卻 比鋼鐵更堅硬。它證明了：即使在異國他鄉，哪 怕時光流轉了88年，只要我們不遺忘，正義就永 遠在場。 文/圖：趙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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