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12.21.2025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2025年6月,Benedict Evans發布年度報告 《AI Eats the World》。這不僅是科技界的宣言, 也是對所有傳統行業的預警。 第一章:矽谷的震動與博物館的靜默 2025年的初春,矽谷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久 違的、近乎狂熱的躁動。這種感覺上一次出現, 還要追溯到2007年喬布斯從信封裡抽出MacBook Air,或是2010年移動互聯網爆發的前夜。就在 這種技術達爾文主義的喧囂中,著名科技趨勢分 析師Benedict Evans發布了他的年度長文報告—— 《AI Eats the World》(AI 吞噬世界)。 作為Andreessen Horowitz(a16z)的前合夥 人,Evans一向以冷靜的數據派著稱。但在今年 的報告中,他拋棄了修飾性的辭藻,直接引用了 當年Netscape創始人Marc Andreessen的那句名言 「軟件吞噬世界」,並將其升級為更具侵略性的 版本。他斷言:AI不是一次簡單的工具浪潮,不 是Photoshop增加了一個濾鏡,也不是搜索引擎多 了一個對話框。它是一場與PC、互聯網、智能手 機同等量級,甚至更為徹底的「平台級更替」。 「這不是多了一個行業,而是所有行業都將 被重新做一遍。」 當我在舊金山的咖啡館讀到這句話時,我的 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管理員身份讓我產生了某種 觸動。作為一名常年穿梭於矽谷的觀察者,我理 解這種技術敘事的宏大;但作為紀念館的策展 人,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我曾經翻閱 過的沉默的檔案盒。 在矽谷熱門討論中,一切都是關於「未 來」、關於「效率」、關於「指數級增長」的。 然而,在這個被AI瘋狂吞噬的新世界裡,「過 去」處於什麼位置? 大家習慣了討論AI如何改變代碼、改變設 計、改變醫療,卻極少有人停下來問一句:當AI 開始吞噬世界,它會不會也順便吞噬掉歷史?或 者更準確地說,在算法的咀嚼與消化下,人類數 千年的記憶,是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數據殘渣,還 是會迎來第一次真正的「復活」? 這就引出了一個不僅關乎技術,更關乎文明 存續的命題:當人類記憶的載體從「紙張」和 「膠片」遷移到「神經網絡」時,歷史的本體論 將發生怎樣的突變? 盡管矽谷熱火朝天,但現實世界的改變總是 滯後的。大多數機構要到2026年後才會真正接入 AI,這給了歷史從業者一個短暫的窗口期去思 考:我們準備好了嗎? 第二章:從「檔案櫃邏輯」到「操作系 統」:歷史的範式轉移 要理解這種衝擊,我們必須先認真讀懂 Evans 在《AI Eats the World》中的核心邏輯。他 指出,每一次平台更替,本質上都是「信息分發 成本」和「交互方式」的重構。而在AI時代,最 大的變量在於:內容不再是靜態的「產品」,而 是變成了動態的「可運行系統」。 這聽起來很抽象,但如果我們將其投射到歷 史領域,一場驚心動魄的範式轉移正在發生。 在過去的幾百年裡,無論是大英博物館還是 我們正在維護的中美並肩抗戰史料庫,歷史的存 在形式本質上是「檔案 櫃邏輯」。歷史被 固化在紙張上、 膠片裡、錄音帶 中。它是稀缺的、易碎的,且極其依賴物理空間 的展示。作為策展人,我深知這種物理屬性帶來 的局限:一段珍貴的口述史,如果不把它整理成 文字、印刷成冊,或者剪輯成紀錄片,它就永遠 躺在恆溫庫房的黑暗中。觀眾必須親自來到博物 館,隔著厚厚的玻璃櫃,去閱讀那些冰冷的說明 牌。在這種模式下,歷史是「只讀」的(Readonly)。 但在Evans描繪的AI時代,歷史將變成「可讀 寫、可交互、可生成」的。 試想一下,未來的歷史檔案館不再僅僅是堆 滿紙箱的倉庫。基於多模態大模型技術,我們可 以將數百萬字的戰時日記、數千小時的模糊錄 音、海量的黑白照片全部「餵」給AI。AI不僅 僅是存儲它們,而是理解它們,建立起人物、地 點、事件之間錯綜複雜的知識圖譜。 這一刻,歷史從「被保存的標本」變成了 「可交流的靈魂」。 技術演進的本質是「去魅」。1975年的數據 庫曾被視為「超人類記憶」,如今已是基礎設 施。AI正在經歷同樣的過程——從驚奇變為日 常,最終成為運行歷史的底層系統。 這不再是科幻小說。在新的技術範式下,訪 客不再是閱讀一位老兵的日記摘要,而是直接與 基於他畢生記憶訓練而成的「數字分身」對話。 你可以問他:「1937年撤退的那天晚上,月光是 如何照亮戰壕的?」他會根據真實的史料邏輯, 結合當年的氣象記錄、部隊動向,用他自己的聲 音回答你。 歷史第一次從「被審視的客體」,升級為一 套可以被實時調用的「人類記憶操作系統」。這 不僅僅是展示方式的變革,這是認識論的革命。 第三章:成本的塌縮與「記憶特權」的消解 矽谷在討論模型構建與軟件部署,而人文學 科在擔憂它將如何「改變人性」。這種視角的錯 位,正是 AI時代歷史敘事面臨的最大挑戰。 Evans在報告中反覆強調一個經濟學常識:技 術革命的真正引爆點,從來不是技術能力本身, 而是「單位成本曲線的斷崖式下跌」。 在這個邏輯下,AI對歷史學最大的顛覆,不 是它能寫出多麼優美的論文,而是它徹底擊穿了 「記錄歷史」的成本底線。這幾乎是核裂變級別 的變量。 在傳統史學界,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 現實:「歷史往往是勝利者的清單」,其實更準 確地說,「歷史是有資源者的清單」。 在過去,做一段高質量的口述史,需要專業 的採訪團隊、大量的轉寫時間、嚴謹的考據校 對,這往往意味著巨大的人力與資金投入。因 此,只有將軍、政治家、名流的歷史被精緻地保 留了下來。而那千千萬萬個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的 普通難民,那無數個在後方默默支撐的家庭婦 女,南京大屠殺裡死難的家人們,他們的痛苦與 掙扎,因為「記錄成本太高」而被時間無情地遺 棄。他們的故事隨著肉體的消亡而徹底灰飛煙 滅。 但今天,AI正在抹平這種階級差異。 Whisper等語音模型可以將帶有濃重方言口音 的訪談瞬間轉寫為文字;機器翻譯讓中文史料能 被全球無障礙閱讀;多模態模型能在一張模糊的 老照片中自動識別出軍服的制式、街道的名稱甚 至拍攝的季節。過去需要一個研究所耗時數年整 理的縣志檔案,現在可能只需要幾天就能被結構 化處理。 歷史的「VisiCalc 時刻」。就像當年律師無 法想像電子表格能改變律所一樣,今天的人文社 科領域也尚未察覺:當一項工作的成本從「20小 時」變成「15分鐘」,它改變的不是效率,而是 行業的本質。 這意味著,「歷史記錄權」正在從精英階層 下放到每一個人手中。每個家族、每個村落、每 個普通人,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數字史官」。只 要你有數據,AI就能幫你構建出一座微型的「家 族博物館」。 從這一刻起,誰掌握了AI生成歷史的方式, 誰就實際掌握了未來的「記憶權力」。這聽起來 令人振奮,它是歷史民主化的高光時刻,但硬幣 的背面,卻刻著深深的隱憂。 第四章:算法的幻覺與「歷史的迪士尼化」 當AI吞噬歷史,最讓我們這些肩負歷史使命 感的人,感到夜不能寐的,不是歷史會消失,而 是歷史會變得「過於完美」。 Evans在分析AI生成內容時提到了「概率 性」。大模型本質上是一個概率預測機器,它永 遠傾向於輸出「最符合統計學規律」、「最平 滑」、「最令人滿意」的結果。但歷史恰恰相 反,真實的歷史往往是粗糲的、斷裂的、充滿矛 盾且極不討好的。 當我們要求AI「修復」一段殘缺的歷史記憶 時,風險隨之產生。AI不會主動撒謊,但它會為 了滿足用戶的提問,利用概率去「填補空白」。 它會不知疲倦地通過算法,將歷史的褶皺熨平。 在未來的博物館裡,我們可能會看到這樣的 場景:觀眾戴著VR眼鏡,置身於歷史現場。畫 面精美絕倫,人物對話流暢動人,每一個細節都 符合邏輯。但這還是歷史嗎?還是一部由算法編 劇、旨在取悅現代觀眾的「歷史題材沉浸式游 戲」? 這是一種危險的「歷史迪士尼化」。 我們總是很難預測新平台的最終形態。正如 90年代沒人能畫出今天的互聯網地圖,我們也無 法確知 AI 將把人類記憶引向何方——是更清晰 的真相,還是混沌的信息迷宮? 為了追求傳播效率和用戶體驗,AI可能會無 意識地抹平創傷的棱角。血腥的戰場可能被渲染 得具有美學色彩,複雜的政治博弈可能被簡化為 臉譜化的善惡對決,弱勢群體的痛苦哀嚎可能因 為缺乏足夠的訓練數據而被系統判定為「低權重 噪音」從而被消音。 如果AI吞噬的是效率,那麼下一步,它吞噬 的將是「解釋世界與過去的嚴肅性」。 在這個「後真相」時代,我們面臨的挑戰不 再是信息的匱乏,而是被無數「看起來比真實還 真實」的合成歷史所淹沒。當所有的歷史都變得 像好萊塢劇本一樣流暢時,我們可能永遠失去了 觸摸真實歷史粗糙質感的機會。而正是那些粗糙 的痛感,才構成了歷史教訓的本質。 第五章:紀念館的的新角色:從「搬運工」 到「價值守門人」 面對這樣的巨變,我不禁反問:包括我、竟 芬、袁文、Peter在內的每一位紀念館理事,我們 一直以來的堅守,是否注定失去存在的價值? Evans的判斷冷靜而殘酷:AI首先摧毀的是 「中間層職業」,只保留「決策層」和「價值 層」。對於歷史領域,傳統的「搬運工」式工 作——搜集、整理、簡單的陳列,確實將被AI取 代。AI將成為最高效的研究員、最博學的翻譯官 和最不知疲倦的講解員。 但這恰恰逼出了人類最不可替代的價值:做 歷史的「倫理守門人」和「價值裁決者」。 在AI時代,策展人的核心競爭力不再是「誰 更擅長整理檔案」,而是「誰來定義價值」。 未來,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如何讓AI生成一段 歷史敘事,而是誰來決定:這段歷史是否該被講 述?該以何種倫理角度去講述?當AI生成了十個 版本的歷史推演時,誰來指出哪一個版本雖然數 據正確但失去了人性的痛感? 我們需要從繁瑣的考據中上浮,去捍衛那些 無法被算法量化的東西:尊嚴、正義、以及對逝 者的敬畏。 機器負責「記賬」,但只有人類能負責「記 憶」。機器可以計算出戰爭中的傷亡數字,但 只有人類能理解那一個個數字背後破碎的家庭 和無盡的哀痛。我們策展人的職責,將從「展示 過去」轉變為「校准未來」,確保在算法的洪流 中,人類的價值觀依然是歷史敘事的錨點。 第六章:結語:在算法洪流中,記住我們作 為人的痛感 技術的浪潮從未停止。從2005年的互聯網夢 想到2025年的生成式AI,再到2030年的未知領 域。每一代人都有責任利用當下的技術工具,守 護好屬於那個時代的記憶。 2025年,我們正站在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時 間節點上:距離那場改變世界格局的反法西斯戰 爭勝利已經過去八十年。 這是一個告別的年代。經歷過那個時代的最 後一代老人,正在加速離去。老人是人類社會最 大的「活體記憶庫」,而AI是歷史上最強的「記 憶復制器」。在這個時間窗口,它們發生了命運 般的相遇。 如果我們能善用AI,這或許是人類文明史上 最大規模的一次「記憶搶救工程」。我們可以趕 在時間之前,將這一代人的記憶、聲音、神態, 以數字化的形式永恆封存,留給後世一個可以隨 時叩問的「歷史數據庫」。 《AI Eats the World》是一份來自矽谷的預 言,它告訴我們平台更替不可逆轉。世界終將被 AI吞噬,效率將被重塑,產業將被重寫。 但作為歷史的守護者,我們必須在算法的轟 鳴聲中,牢牢守住最後一塊高地。那塊高地,關 乎我們是誰,關乎我們受過什麼苦,關乎我們如 何定義「人」的資格。 歷史給出的最終提醒是:不是所有「可以被 計算的東西」都應該完全交給算法裁決。 當未來的孩子在博物館裡與AI對話,詢問 八十年前的那場戰爭時,我希望他們得到的,不 只是冰冷算力堆砌的智能回答,更是那穿越時 空、依然滾燙的血肉與靈魂。如果AI要吞噬世 界,那就讓它吞噬吧;但歷史,必須由我們親手 交給未來。 文:趙湘君 讀 Benedict Evans 年度報告與人類記憶的下一次代際躍遷 ■ AI浪潮席捲所有行業。 Adobe Stock ■ Evans報告指出AI發展歷史與趨勢。 YouTube截圖 ■ 著名科技趨勢分析師Benedict Evans 發布年 度報告《AI Eats the World》。 YouTube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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