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5-2026星島日報(美西版)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作者簡介: 甘芳名,美國中文作 家協會永久會員。筆 名依然,出生於中國江 西省,定居美國普林斯頓。 文學碩士,美中作家協會永久會員,專欄作 家。寫作題材包括詩歌,散文,隨筆,小說 等,大量作品發表於各種期刊以及網絡並入 選多種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枕》,詩 歌集《自那以後》《布法羅的春天》,散文小說 集《藍月》,隨筆集《隨詩隨筆》,詩歌散文集 《夏威夷》等。所出版書籍被普林斯頓大學圖 書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哈佛大學圖書 館等地收藏。 每逢你想要批評任何人的時 候,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的 人,並不是個個都擁有過你擁 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菲茨傑拉德 前面那輛車慢得像一個手持白手杖的盲 人,司機一定是個亞洲女人。對於這樣的女 人,這樣死守爛車技的女人,我很寬容。 今天不一樣,傑恩要趕十點半的火車,出 發時車前屏幕顯示:只能提前兩分鐘到達火車 站。路上耽擱,吃兩個紅燈,就趕不上。下 一趟要20分鐘以後。傑恩要趕回學校上課,在 penn station不僅要轉地鐵,還要匆匆解決午餐 這個問題,然後趕回宿舍化個淡妝,踩點趕到 教室。我曾經說過一次,為了讓趕到教室的時 間綽綽有余,這個妝可以不化,一個長得漂亮 的人只要把臉洗干淨就足夠了。 一石頭激起千層浪,傑恩狠狠地教訓我, 她說她寧可遲到一小時,二小時,三小時。傑 恩的課都是三小時,或者三個半小時。我一聽 就不再吭聲,因為遲到三個小時豈不是曠課。 我無話可說時,傑恩牢牢抓住時機,她說媽媽 你懂一個人不修邊幅,蓬頭垢面走進教室意味 著什麼嗎?這是一種不禮貌,對教授,對同學 的無視和不尊重,更是對自己的不尊重,你懂 嗎?一個不尊重他人的人不會被別人尊重,你 懂嗎?一個不尊重自己的人就更不用說了,沒 有人會尊重一個這樣的人,你懂不懂呢?我經 常嚴肅地發表一些大眾化的普世皆知的“個人 見解”,傑恩這一點又像極了我,讓我遇見了 自己。可我一點也不著急,我肯定能找到一種 說話的辦法。 傑恩同學的中文不知道為何這樣好,什麼 成語諺語都會。另外如果有人說誰摘了誰的桃 子,她根本不會往真摘桃子這回事情上去想, 而是當即就懂這是指有人竊取了他人的勞動果 實,不勞而獲。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對我說某某 同學摘了某某同學的桃子,這個笑話明明是某 某同學講的,結果某某同學寫進了自己的作 品。傑恩同學的中文好成這樣,很多人懷疑她 是在北京長大的。我隔三五天又被她用中文說 教一通,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媽媽說過把臉洗干淨,那就不是蓬頭垢 面。” “如果整個課堂的女生都把妝化得好好 的,你要我當一個異類?” “異類有時候也可以解釋成獨特。” “你要我在這種方面獨特?” …… 這次爭辯傷了我和傑恩的感情。傑恩說我 在給她洗腦,我說她在給我洗腦,所以不歡而 散。火車站一別沒有擁抱,傑恩甚至沒有透過 車窗看我一眼。我擔憂了一整天,她沉默了一 整天,不論我怎樣發信息去道歉,沒有得到一 句回覆。我後來每過半小時給她發一個笑臉, 再加一顆紅心,並沒有惹回一個表情符號。直 到夜裡十一點半,我的手機響了,我從瑜伽墊 上一躍而起,我知道是傑恩。傑恩的信息鈴聲 和其他信息的鈴聲不一樣。她說Hi guys ,附 帶了三個笑臉。我舒了一口氣,重獲了自由平 穩的呼吸。 那一夜我仔細反思,哪種想法都沒錯,錯 誤的是我們一定要用自己的想法替代他人的想 法。我感覺在別人的眼裡,我有那麼固執。我 是從人們對我的說教之中慢慢感覺到的,有時 候人們竟然會想到一些很好的說法來試圖幫助 我靈活變通。 幾年前我的一個嫂子對我說,她看到過一 句話:世界上有兩件最難的事情,其一是把別 人的錢放進自己的口袋,其二是把自己的想法 放進別人的腦袋。我嫂子說,你這樣的性格, 別人的東西你都不願意要,你的東西你喜歡給 別人,如果你連想法都要硬塞進別人的腦袋, 你就會總是碰壁,撞牆,因為你根本就塞不進 去。我嫂子的這席話我倒是牢牢記在心上,可 我還是改變不了,總喜歡推銷一點自己的想 法,先生說我是個杠精,動畫片裡被按住腦袋 群毆的角色。 尊重對方的想法,並且盡力幫助對方達成 他們的想法,這是一種最容易,也美滿的辦 法。我從傑恩同學那裡學到的,超越了所有人 對我的說教。聰明人都在慢慢學會制造輕鬆 感,為自己,也為與自己相處的人。我現在把 自己歸在聰明人一類,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 “亞洲女人!”我說得那樣不由自主。我 一發現我這麼說時,真想把話收回去,不讓傑 恩聽見。 傑恩說,媽媽這就是為什麼你開車經常被 警察逮住,警察又不給你罰單的原因。傑恩在 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對待一個爛車技要有耐 心。我說哈哈是的,還記得警察每次逮住我都 和顏悅色地說,他只是給我一個提醒,不給我 開罰單,而且警察以為我不懂英語,反復問我 弄懂他的意思沒有,我說弄懂了,人家不放 心,還要你用中文轉告我他對我很寬容,他不 開罰單給我。警察非要看著你給我解釋我本 來應該有張罰單,但他不給我罰單,不停對 你說:tell your mom, tell your mom, I am not going to write her a ticket……傑恩說哈哈亞洲 女人的stereotype就是爛車技,警察都懶得開罰 單給你,so true 哈哈…… 感謝上帝,前面的車亮起了右轉燈,它像 一個端著滿滿一碗熱湯走路的人,努力保持了 一番平衡,終於小心翼翼地邁出了步子,成功 拐進了右邊那條路。我笑了笑。 那些年我每天從主車道拐出,往右進入一 條森林田園間的小道,冬天雪堆使道路變窄, 這一拐要花很多力氣。迎面而來的汽車停下 來,倒退出很長的距離,看我鉚足力氣試探 著,汽車終於向右端正了方向前行,對面的司 機鬆了一口氣,按下車窗,笑著朝我伸出大拇 指。這畫面我難以忘記。我經常說世界對我很 好。如果道旁堆著雪,我就非常自然地想起了 那些年對面司機的笑臉,以及他按下車窗伸出 的大拇指。這讓我不再因為自己的無能和慢而 恐懼,因為這些都會獲得寬容和鼓勵。不過, 我也喪失了對他人進行挑剔的力量,連一句 “亞洲女人”都能引發一場偷偷的心靈懺悔。 那場雪真大。是的,今天已經是星期四, 那就是兩周半前的雪了。那天從清晨到半夜, 一場完整的大雪,使美東北地區變成了南極。 這是自2011年以來最寒冷的冬天。大雪來臨之 前,人們怎樣慌忙籌備食物,光這個記憶,就 足以讓我將這個特別的冬天存進心裡。我從未 在whole foods遇見過這麼長的隊伍,讓我想起 大雨前的螞蟻。 我在這些橫七豎八的之字形隊伍之中看見 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和三個人交談過,依然 是被動交談,不知從何時起,我對說話一事情 就不再主動,尤其是在陌生人之中。 其中一個優雅的白人女士,齊肩灰白色頭 髮,戴一頂棒球帽,穿戴非常干練,身材勻稱 健美,比例協調,且沒有一點點發福發胖的跡 象。她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年輕人,客觀一些, 她處在中年這支大部隊的最前方,再往前走幾 步,就是老年了。我有些好奇,她處處看起來 像年輕人。她對我說起這場將要來臨的大雪, 說店裡為什麼這麼摩肩接踵,都是這場雪惹 的,她說著這幾天她打算怎麼過,她差點快要 說出等這場大雪過去,如果春暖花開得早,我 們一起去打高爾夫球。可惜不知不覺就移到了 收銀台。剛剛那個把位置讓給我的不容易看出 種族的男人,他說他去self-checkout,這下又 回來了,他說那邊的隊伍更長,人更多。我說 你回到這裡來,我把位置還給你。他堅定地說 著,不,不,我在後面重新排。白人女人又扭 轉頭對我說,都是這場雪惹的顧客摩肩接踵。 她像是在重新啟發我發表一點關於大雪要來的 看法,剛才沒等到我說點什麼,現在還有機 會。可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她看著我,等了 一會兒。可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我想起自己 曾經是那個在課堂上閉口不參加討論的同學。 另外有一位華人女士,她只對我說過兩個 字:go ahead! 隊伍中把位置讓給我的分辨不 出種族的男人離開時,華人女士趕緊推購物車 擠了進來,我退了一步,干脆把位置騰大一些 給她。讓位的男人看了看我,原來掉在你家門 口的餡餅都被人撿了,無奈的搖搖頭笑。不知 道是誰輕輕提醒了華人同胞,她把購物車推到 一邊,對我說了一聲,go ahead!不過她還在我 身後,挨著我。她的聲音清脆,像百靈鳥。她 買了四五袋bagels,很長很長的袋子。她仰著 頭,眼目含情,雀躍著盯著她先生說話,像那 種小鳥依人的女人。我覺得她戀愛時就是這個 樣子。 她的聲音很高,有點刺耳。她知道她的聲 音好聽。 我裝著無意,打量了一下她先生,蠻頹 廢,看起來並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他能聽見 百靈鳥的聲音,或許像夢裡游過的陣陣鳥鳴。 頭髮灰白且凌亂,像剛剛被人按住腦袋使勁摩 擦過,凌辱過,穿著邋遢,看得出精疲力盡。 面無表情就是這個樣子。我又打量了一下百靈 鳥女人,我覺得她小學畢業之後就再沒有長 高,錯過了青春期的高峰生長期。她現在正是 步入老年的時候,和她先生一樣輕視外形。她 一定從來沒有想到過有養生這回事,皮膚蠟 黃,她自己一點也沒覺察到,對鏡子麻木的人 都這樣。 她頓時觸痛了我。時間可以把一張臉上全 部的光澤帶走,把眼睛裡的光澤帶走。當這些 光澤被帶走以後,我是個什麼樣子。我有點悲 傷。我似乎一直靠著某種飛揚而快樂,這種飛 揚在青春時叫做青春飛揚。當步入中年,我再 也說不出這種飛揚的前面應該冠以什麼修飾 詞。有一天當飛揚兩個字再也找不到任何的修 飾詞,我該怎麼辦?現在這些修飾詞已經處於 模糊地帶,要深度發掘才能找出一些像影子般 的形跡。當這些影子般的行跡都不復存在,我 將怎樣繼續活出精彩?能麼?想到這裡,我繼 續被觸痛著。 我有意凝視別處,憑著一閃而過的餘光, 反覆看了幾次她的購物車。我覺得奇怪,她 怎麼買這麼多bagels,而且購物車裡只有幾袋 bagels,單調得讓人不忍目睹。我低下頭,用 只有我先生才能夠聽見的聲音,用那種遙遠的 偏僻的方言,幾乎是囁嚅著說了一句:“她為 什麼買這麼多bagels?”我本想我先生說,吃 這麼多主食不好。可他笑了,拍了拍我說,你 管這麼多干什麼?我說這個不健康吧。我先生 說不健康又不 是要你吃。我說他們吃也不健 康呀。我先生說怎麼這麼愛管閑事?我此時像 個偵探,一定要查出到底是什麼讓一個人臉 上的光澤消逝殆盡,就像青春從沒 有來過。我寧可想像時間並非 如此無情。不論如何, 總得有青春來過的痕 跡。可先生顯然聽 不出我的畫外音。 未完待續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3.15.2026 星期日 上午十點半 圖片:美聯社/Adobe Stock 作 者 : 依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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