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 03.15.2026星期日 中國流行風 副刊 將戀愛 「外包」給 湖南長沙27歲的工程造價員 何瑩，從未想過終身大事會被AI 「算」出來。 去年底出差時，一款主打 「精準匹配」的AI紅娘小程序吸引 了何瑩的注意。匹配的第一步， 是填寫一份多達39道題的相親問 卷，其中20題與個人情況有關， 涵蓋家庭背景、擇偶硬性條件、戀 愛經歷，甚至細化到「是否想要孩 子」、「是否希望對方是獨生子女」等 細節，所有信息都被拆解並量化。 提交問卷不到一小時，系統就在 龐大的數據庫中為她「算」出了一位匹 配度高達97%的男嘉賓。在隨後建立的 專屬三人群裏，高度一致的戀愛目標讓 兩人的交流異常順暢。「我們的性格簡直 天造地設」，何瑩回憶道。然而當進度條 拉滿、雙方解鎖照片互換的瞬間，現實 卻給了何瑩一記悶棍，對方的長相完全 不在她的審美點上。 演算法能精準計算出性格的契合， 卻始終算不出那一瞬間的「眼緣」。有那 麼幾次，她甚至打起退堂鼓。好在「97% 匹配度」的權威背書，加上對方主動且真 誠的態度，讓何瑩沒有在換照後立刻拉 黑對方。聊了一個多月後，兩人線下見 了面；兩個月後，這樁由AI紅娘牽線的 婚事，走到了見家長這一步。「如果不 是那個97%的數字一直在暗示我『他很合 適』，我可能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劃走 了。」何瑩說。 雖然AI紅娘大幅降低了婚戀的溝通 與篩選成本，但在更多人眼中，愛情最 動人的部分往往藏在那些「錯誤」與「意 外」裏。80後女孩黎然至今記得6年前與 丈夫相戀的細節。當時35歲的兩人已在 婚戀市場上歷經淘洗，各自相親不下50 次。初見時，兩人如流水線般推進流 程，交換年齡、收入、愛好、籍貫、父 母退休金情況，40分鐘後這場相親例行 公事般結束。 兩人在地下停車場揮手告別，黎然 以為這又是一次無疾而終的會面。就在 她準備駕車離開時，一隻流浪貓突然從 車輪下躥出。黎然剛要蹲身查看，身旁 那位身高一米八的彪形大漢突然切換 成夾子音，驚呼道：「茂密！有一隻茂 密！」黎然當場爆笑，兩人隨即一起將小 貓送往寵物醫院並決定收養，一段情緣 由此開啟。 「至少在我這裏，高 效從來不是愛情的第 一選項。」黎然說， 「真正讓關係成立 的，有時恰恰是 說錯話、冷場、 緊張、笨拙這些 不完美的時刻。」 而這大概就是演 算法永遠無法接 管、屬於人類愛情 的最後領地。 能卻 精算 準不 匹出 配性格 「眼緣」 作為家族裏唯一還沒成家的 小輩，29歲的河南姑娘李 霏被舅舅硬塞了一個相親對象的微信。對 方是家裏生意夥伴的兒子，家境殷實，比李霏 大兩歲。起初他們的對話像一場溫吞的面試， 姓名、職業、年夜飯，話題從未超過兩行。對 此，長輩們搬出「享福理論」寬慰李霏，稱男方 話少是穩重的表現。李霏沒反駁，心想著慢慢 接觸也無妨。 然而一周後，這份初印象碎了一地。某天 下班，李霏發過去一句抱怨：「好累好冷，還 是家裏暖氣足。」兩分鐘後，對方回了一段令 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看來暖氣解決了『冷』， 沒解決『累』。快讓床接管你一會兒，需要推 薦一份超解壓的治癒歌單嗎？」看著那些奇 怪的單引號和不常見的動詞搭配，李霏懷 疑這是AI生成的回覆。 李霏覺得 有些荒唐，在此之前她一直把「用AI代聊相親」 當成網絡段子來看。「你是在用AI回覆我嗎？」她 試探著問了一句。對話方塊上方的「對方正在輸 入」提示亮了又滅，最後發來兩個字：「是的。」 為了緩和氣氛，相親對象還附帶了一張「萌娃撓 頭」的表情包。李霏失去了繼續溝通的慾望，她 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開始懷疑起對方的表達能 力和相親態度。 李霏的經歷，只是相親翻車的冰山一角。 在今年春節期間，年輕人返鄉往往會面臨一 場高強度的「相親馬拉松」。社交媒體上有人調 侃，短短幾天內加了16個微信，見了9個男嘉 賓，看了4遍《飛馳人生》、5遍《鏢人》，吃了3次 火鍋，喝了5次咖啡，最終看對眼的概率仍為 零。面對家族塞來的海量「無效相親」，年輕人 發現大腦不夠用了，於是「AI代聊」成了救命稻 草。 在微信等私密社交場景中，AI代聊的實現 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使用者手動將對方的消 息複製給AI助手生成回覆，再粘貼 回去；二是一些高級 玩家通過自動化腳本或輔助外掛程序，半自動 化回覆。 至於市面上的AI婚戀產品，則大致分為 三類：第一類是以世紀佳緣、百合網為代表的 傳統巨頭，它們利用AI進行初步篩選和直播輔 助，但核心盈利點仍然來自線下高達數萬元的 人工服務；第二類是以青藤之戀、Soul為代表 的垂直平台，利用NLP技術分析使用者動態， 提供「靈魂匹配」和「破冰助手」；第三類是像小 真AI、愛搭等原生AI新勢力，主打「三人群模 式」和「戀愛軍師」。許多AI產品甚至被官方 直接稱為「紅娘」。 李霏推測，她手機那頭的相親對象， 大概率正在使用某種微信外掛工具。這種 AI工具能直接讀取對話方塊，根據設定的 「體貼、幽默」等風格生成回覆。雖然這 些基於NLP（自然語言處理）生成的句 子語法正確，但總帶著一種翻 譯腔，偶爾還會出現莫 名其妙的標點 符號。 ■AI的介入讓相親變得高效。圖為婚戀網 站為單身男女組織交友派對。 資料圖片 ■AI代聊在相親 中被對方識破。 網上圖片 AI時代，相親這門古老的生意被重新編碼。過去 父母是紅娘，親戚是演算法；現在大模型幫助精 選對象，進行情感量化分析。AI不僅能幫忙 開場破冰，還能「高情商」代聊，營造曖 昧氛圍。AI的介入讓相親變得前所 未有的高效，卻也讓愛情變得 更加難以確認。第一批嘗 試將戀愛「外包」給AI 的年輕人，體驗 感普遍不太 美妙。 沒有紅娘推銷 「不合適就退群」 在上海讀博士的冰冰，從2021年起陸續 通過轟趴、密室、舞會和各類交友APP等各 種途徑尋找伴侶，卻始終沒有結果。2025年 初她在社交媒體上找到一家私人婚戀公司， 支付了9800元的三個月服務費。第一次諮詢 結束後，她就被貼上了「圈子小」「不會戀愛」 的標籤，導師手把手教她如何經營關係。 其中有一堂「實戰課」，主題是如何處理 男方的饋贈。導師直白地教唆：「買包還是 買黃金？一定要選包。因為黃金以後他能要 回去，包不會。」這種將情感物化為資產配置 的論調，讓冰冰感到一陣惡寒。帶著對傳統 紅娘和機構的失望，她把目光投向了「AI紅 娘」。她使用的這款AI紅娘操作簡單，第一 步是填寫交友問卷，第二步添加AI交友智能 軟件，系統便會精準匹配心動對象。 匹配成功後，平台並不強制交換微信， 而是直接拉一個「男嘉賓+冰冰+AI小真」的三 人群。由於冰冰最初填寫的擇偶條件較為寬 泛，系統一口氣為她創建了七八個這樣的群 組。作為「群管家」，小真不僅在初建群時幫 助破冰，提煉共同點，還能在群聊冷場時及 時「救場」。然而AI紅娘偶爾也會犯迷糊，有 一次冰冰和一位男嘉賓聊到學業，話題結束 8小時後，小真突然冒出一句：「你們聊得挺 輕鬆的嘛，關於延畢和直博的話題還蠻接地 氣的！要不咱們再聊聊？」 作為一名在讀博士，冰冰看到「延畢」二 字，氣得直接在群裏懟了回去。儘管AI偶爾 會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低級錯誤，但平台 設計的「體面退出機制」仍讓不少年輕人感到 如釋重負。在這款產品中， 若一方沒有繼續相處下去 的意願，只需靜默退 群，群組會自動解 散，無需擔心隱私 洩露或尷尬收尾； 若彼此有意，可在 群裏以文字形式交 換聯繫方式。沒有 人類紅娘強買強賣 的推銷，只有「不合 適就退群」的乾脆俐落。 如果說 李霏是被迫接受了AI的敷 衍，33歲程序員劉宏則是主動尋求AI的 「加持」。劉宏不擅長交際，他希望AI能幫其 塑造一個好形象。從加上相親對象的微信開 始，他就將兩人的聊天記錄複製到AI對話方 塊，邀請AI扮演一個「體貼、幽默、情緒穩 定的成熟男性」，並事無巨細地寫下指令： 「根據女方發出的每個話題進行回覆，適當 提出新話題，字數控制在50字以內，語氣自 然，不要讓她發現你是AI。」 每次聊天，他都在兩個軟件間切換，複 製粘貼。一開始，劉宏覺得找到了戀愛的捷 徑。看著來回的信息，他以為這場相親穩操 勝券。為了不露餡，他決定在見面之前，要 特意複習兩遍聊天記錄。沒等到線下見面， 在一次日常聊天中，女孩調侃他：「你聊天的 感覺很機械，就像評論機械人羅伯特。」 看著這句話，劉宏有些手足無措。他打 開軟件，把女孩的這句調侃也餵給了AI，希 望「目睹」全過程的 AI紅娘能幫他化解尷尬。AI很快給 了他一段看似幽默的回覆：「哈哈，被你發 現了！我有時會用AI來潤色信息，這樣我們 相處起來會更愉快。」他趕緊將這段話粘貼過 去。十分鐘過去了，對方仍然沒有回覆。AI 又建議他發送一個可愛的小貓表情包，剛發 出去，紅色的感歎號就跳了出來。 劉宏不明白，AI明明這麼聰明，怎麼會 弄巧成拙呢？事實上，這種困惑並非個例。 即便像Keeper這樣的頭部AI婚戀應用，在測 試版本中成功促成的婚姻比例為10%。匹配 成功率不盡如人意，與其宣稱的「靈魂伴侶」 相距甚遠。 在社交平台上，關於AI代聊相親的抱怨 也層出不窮。有人與相親對象分享了《長安 的荔枝》帶來的職場共鳴，結果對方卻回覆： 「看來它確實撓到了我們這些打工牛馬的痛 點」；有人拍攝了家鄉的煙花發給對方，卻被 提醒：「下次記得帶個小提燈，萬一煙花太 美，我們迷路了，也能找到回家的方向。」有 網友為AI代聊辯護，稱「用了AI說明捨得花 Token，是用心了」。但站在被回覆的一方， 使用AI代聊等同於敷衍與不真誠。 ■很多年輕人仍在 線下尋覓姻緣。圖 為兩名女孩觀看相 親信息。資料圖片 ■擁有共同的愛好能讓戀情更順利。圖為一 對情侶跑步後合照留念。 資料圖片 弄巧成拙 被質疑不真誠 ■網上途徑尋緣的方式越來越多，但還需 要線下接觸才能有進一步發展。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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