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失落的唐人街」清單。清單上 的每一個地名，都曾有一群活生生的人落腳。他 們睡過的床板、站過的櫃檯、挖過的礦洞、炸開 的山壁、洗過的衣服、挑斷了的扁擔，一百七十 年後，有些地名還剩在地圖上，有些連地名都不 剩。 Gold Country的那些小鎮，是淘金熱最早點 燃的地方。中谷地區的Yreka和Marysville，也在 同一時期有了華人的腳印，只是後來鐵路華工來 了，那些腳印又被新的踩了上去。我之所以要去 走這些地方，不是因為它們還完整，恰恰是因為 它們已經不完整了。 一、逃命的人，比尋夢的人多 1850年，第一批大規模抵達加州的華人，來 的動因並不浪漫。 要往回看一眼彼時的中國，那是太平天國的 年代。逃過來的，大部分是廣東人，絕大多數是 男的，講台山話；少數是中山人，講的更接近我 們今天說的廣東話。我管他們叫「亡命之徒」， 沒有貶義，要嘛是逃命，要嘛是想來撈一把，才 會在那個年代漂洋過海。1852年是高峰，那一年 一口氣來了兩萬多人，前前後後加起來，大約十 萬。 我們落腳的地方，後來被華人稱為「金山」 （Gum Saan），也就是今天的舊金山（San Francisco）。1848年黃金發現後，這裡迅速成為 淘金客的集散地。對我當時的同胞來說，金山是 夢想的起點，也是絕大多數人進入美國的第一扇 門。舊金山大埠是全美華人的中心，所有物資、 人力、信件、幫派都從這裡輻射出去。 那他們有沒有靠淘金髮財？我的答案很直 接：靠金子發財的很少。 發財的，是在外圍開店的人。淘金用具、食 品雜貨、中藥、洗衣，那個年代加州小鎮裡的華 人，基本上就是這四類生意。洗衣店和雜貨店， 很多都開在白人礦工聚集的地方，因為光靠服務 自己人活不下去，市場太小。例如Fiddletown， 這是一個藏在山裡的極小的淘金鎮，在今天加州 阿莫多縣（Amador County），當年只有幾間木 屋和一條主街。 如今一百幾十年過去，鎮上還留著兩棟歷史 建築：一個中藥店，一個雜貨店。你看，上上下 下，就那兩棟老房子還在，其他的都消失了。 二、堂鬥、關公廟和一枚乾隆通寶 人多了就有摩擦。摩擦大了，就是唐人街的 堂鬥，英文叫tong wars，指不同同鄉會或宗親會 之間的武裝械鬥。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兩場。一場在Sonora附 近的Chinese Camp。Sonora是加州圖羅姆尼縣 （Tuolumne County）的一個小城，也是當年南 金礦區的中心。另一場在Weaverville，這個小鎮 位於加州北部的特里尼蒂縣（Trinity County）， 當年也是北金礦區的重要據點。兩邊都是兩三千 到五千人規模，帶著菜刀大刀，也有人拿槍，有 死傷。 但白人報紙的記錄有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 打完以後，雙方把死人一抬走，然後握握手，開 宴席，和談。「就這樣子。」——說起來好笑， 但也有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壓在裡面。 Chinese Camp在2025年的大火裡幾乎全毀 了。那裡最老的富國銀行（Wells Fargo）大樓， 1850年就開業，燒完以後地上就剩一個大窟窿。 我曾在當地小雜貨店裡買到一枚乾隆通寶， 店主拿著金屬探測器在廢墟裡找到的，就賣給我 了。 Weaverville稍微好一點，還保留著一座Joss House.「Joss」這個字來自葡萄牙語「Deus」 （上帝），洋人把我們的廟宇叫Joss House。 Weaverville這座廟拜的是關公，現在是加州州立 公園的一部分，裡面的擺設法器基本上還在。我 去過兩三次，都不是特意去的，都是路過，比如 去拉森火山國家公園（Lassen Volcanic National Park）或火山口湖國家公園（Crater Lake National Park）的路上，順道拐進去住一晚。我去找先人 遺跡的時候，都不是事先決定的，都是路過時發 現的。 至今加州仍有三處Joss House香火不斷： Weaverville、奧羅維爾（Oroville）的列聖宮、以 及美利允（Marysville）的北溪古廟。美利允每年 農曆正月廿六的「炸彈節」沿襲至今。加州曾有 廟宇數十座，多毀於火災、排華暴力或人口流失 後的廢棄，這三處能留下來，本身已是奇蹟。 【未完待續】 F8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5.31.2026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奧羅維爾列聖宮Oroville Joss House ▲奧羅維爾Oroville華人洗衣館 ▼Fiddletown ▲Fiddletown雜貨店 ▼咸豐詔書，Chinese Camp ▲▼Weaverville Joss House ■美利允（Marysville）北溪古廟 ▲Chinese Camp ■Weaverville四邑墳場 ■ 樂居鎮Locke主街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邢承平，筆名「穿越俠」，不為 時空所限、不隨名利起舞，懷著赤膽 丹心行走於世之士/之媛——是趙湘 君的鄰居，也是個13歲就被家人「空 投」到美國的第一代移民。從那時 起他就把灣區當成自己的主場。唸大 學時他遇見各種華裔背景的同學與老 師，開始對美國華裔的歷史文化產生 興趣，畢竟同學們的故事比課本精彩 多了。如今退休的他，平日不是遊山 玩雪，就是舞拍弄槍；偶爾也會寫些 短篇遊記給朋友們分享見聞。其中一 系列追尋先人足跡的作品，引起了趙 湘君的注意，於是才有了這次「被半 推半就」分享故事的機緣。 文：邢承平口述/趙湘君整理 圖：邢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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