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4-2026星島日報(美西版)

我沒見過爺爺。 三十年後,我跨越海峽,試圖尋找他最後的 去向。在檔案與記憶之間,我逐漸意識到,一個 人的消失,往往不僅僅屬於家庭,也屬於時代。 1992年,96歲的爺爺陳永珍偕同第二任妻子 突然抵達北京,看望他的孩子,我父親和住在保 定的姑姑。當時生活在美國的我,卻錯過了這次 團聚。姑姑年輕時,因爺爺離開家鄉,對原配妻 子與子女不管不顧而心懷不滿,尤其在親眼見到 他與後來成為繼母的那位女子同居並隨其赴台之 後,更為母親不平,與爺爺徹底決裂,自此終身 不再往來。因此,這一次爺爺來京探親,她始終 沒有露面,只讓養子代為前來。 聽家人敘述,爺爺對大陸始終懷有親切感。 他曾多次說,希望有一天能夠從台灣搬回大陸, 買一處帶小院的平房,一家人住在一起,過安穩 簡單的日子。他還說,六十年代中期曾悄悄前往 香港打聽我父親的消息,回到台灣後因此受到嚴 厲斥責。這些片段,讓我隱約看到他在制度與親 情之間的拉扯。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兩岸開始開放探親,但 往來仍受限制。爺爺與奶奶輾轉來到北京。父親 通知了妹妹,但她依然沒有出現,這也是多年積 怨的延續。儘管如此,爺爺與父親一家的短暫團 聚依然溫馨。他希望父親能去台灣探親,但那時 父親已疾病纏身,無法遠行,便邀請我母親代為 前往。 1993年,母親抵達台灣,與爺爺奶奶共處十 天。她後來回憶,那段時間裡,他們每天牽著她 的手,帶她去街角小飯館吃粥和麵點,慢慢吃、 慢慢聊。爺爺一再提起,希望賣掉台灣的房子, 搬回大陸與家人團聚,還想回四川江津走走。對 母親而言,那種與長輩朝夕相處、被牽著手慢慢 說話的時光,彌足珍貴,因為她與自己的父母, 從未有過這樣的生活體驗。她的父親章乃器曾被 打成右派,全家長期承受精神與現實的雙重壓 力;後來雖被摘帽,卻已身患癌症晚期,在八十 歲時於醫院昏暗的地下室走完一生。 然而,這一切設想很快被打斷。1994年,爺 爺因摔倒住院,不久去世。 隨後,一位在台灣的親戚通知我父母,說一 位在美國的「乾女兒」迅速處理了爺爺的財產, 並將奶奶接去了美國。我後來前去探望奶奶。她 坐在昏暗的客廳裡,神情黯淡。我問她過得好不 好,她輕聲說:「這不是我自己的家,一切都聽 人家的,有什麼好不好的。」我問她是否願意來 我家,她只是搖頭:「我什麼都沒有了,都交給 別人了,就這樣吧。」此後,我父母多次查詢爺 爺的墓地與財產下落,卻始終困難重重。 2019年,我在台北無意間走進國軍歷史文物 館,希望查找爺爺的安葬地點。對方以「陳永珍 (號陳國儒)」查詢系統,卻未能找到記錄。他 們解釋說,許多早期來台的軍人,可能沒有完整 登記,或安葬信息分散於不同系統中。2020年, 我又致信當時的總統蔡英文,最終得到的答覆仍 是:查無此人。疫情後,這件事被迫擱置。 直到2025年,母親去世,這件原本反覆提起 卻始終未能完成的事情,突然變得迫切而具體。 我決定在前往中國的行程中,先在台北停留四 天:一是尋找爺爺的墓地,二是親自走一走他當 年生活過的地方。 此前,我再次致信台灣現任總統賴清德,回 覆與當年基本相同。與此同時,我通過哥哥聯繫 到一位台灣朋友。他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爺爺 當年曾居住在「廟美村」,屬新北市中和區,後 來演變為和美里與秀山里。於是,我開始向台北 市、新北市及各地戶政事務所發送查詢郵件。幾 十封往來郵件中,唯一明確回應並確認「陳永珍 /陳國儒」身份存在的,是來自國史館的一封回 執。 抵達台北第一天,我從機場直奔板橋酒店, 存好行李後趕往國史館。按照工作人員指導,我 找到了爺爺陳永珍的檔案。那一刻,我第一次真 正通過檔案資料「看見」了爺爺。 國史館的檔案保存了國家層級的決策、軍政 報告、幹部任免與年度考核。在這些材料中,不 僅有爺爺的履歷和任免記錄,也能看到他參與或 涉及的高層會議與報告往來。 一份1947年的軍職任免文件記載,陳永珍原 任海軍總司令部新聞處副處長,新任聯勤總司令 部副官處長,時年四十七歲,據此推算,爺爺 出生年份應為1900年。另一份1942年的人事檔案 中,出生年寫作「前十」,推算為1902年;大陸 資料中又曾寫作1910年。堂叔認為,1910年很可 能是爺爺弟弟的出生年份,被誤記到爺爺名下。 由此可見,關於爺爺的基礎信息,在不同系統和 資料來源中並不完全一致。 人事檔案記載,爺爺曾就讀日本明治大學, 所學為政治。其經歷包括國防部政工局副局長兼 五處處長、國防部新聞局副局長、西南長官公署 政工處長、內政部次長、內政部參事等,級別約 相當於少將。檔案稱他「外似平易,而實有自持 之處」,交友持久但「不妄交」,處事謹慎,為 人誠實;綜合評語中又寫道:「剛直持正,察言 觀事經驗豐富,惟不求表現,不急事功,意態嫌 消沉。」這些文字雖帶著官樣格式,卻讓我逐漸 拼接出一個性格複雜、能力明確、並非平面化的 爺爺。只是,這些資料中並沒有提到他的原配夫 人和一雙兒女。 第二天一早,我來到台灣移民署板橋辦公 所,想查詢母親1993年赴台探親時,爺爺當年的 居住地址。窗口工作人員查看材料後,似乎查到 了什麼。不久,她找來主管,要求我必須提供由 海基會認證的母女關係公證,以及母親死亡證明 的中英文版本並經兩岸認證。母親剛剛去世,而 我在台灣只剩三天,根本無法完成這些手續。我 解釋說,我並不需要具體門牌號碼,只希望知道 爺爺生前大致居住區域。電話確認後,答覆仍 是:「必須按程序辦理。」 我不甘心,又請求進一步溝通,結果依然沒 有改變。後來她示意我跟她走到一旁,壓低聲音 問:「你有沒有查過新店區?」我說還沒有,她 又低聲補了一句:「中興路三段。」說完便轉身 離開。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心裡突然亮起一點 希望,至少,我有了一個方向。 離開後,我輾轉前往新店。車上,一位女子 見我迷茫,主動詢問去向,聽說我要去中興路一 帶,便陪我過去打聽。後來,一位退休小學老師 又陪我去附近戶政事務所查詢。在戶政所,工作 人員確認爺爺和潘銘君確實曾在該區登記,但具 體地址不能提供。就在那堆資料中,我無意間看 到一張記錄,上面寫著:「民國83年3月29日死 亡,4月6日申登戶長變更潘銘君。」那一刻,我 意識到,這與此前聽說的情況互相印證,爺爺去 世後,很快便完成了相關手續。 離開戶政所,我打車前往里長宋美雪的住 處。她說,這一帶住戶眾多,又是三十多年前的 事,很難提供具體線索,並建議我再去殯葬部門 查詢。走在中興路上,我忽然想起母親曾說,她 與爺爺奶奶每天都會去街角的小飯館吃麵條、餛 飩和粥。我向路邊居民打聽,一位男子指著一間 牙醫診所說:「那裡以前是小吃店。」我看著那 棟陳舊而狹長的樓房,心中浮現出畫面:年近百 歲的爺爺和奶奶,也許就曾在這裡出入,走過這 條街。 第三天上午,我繼續查詢殯葬記錄。一位工 作人員輸入爺爺的名字後說:「沒有,他不是在 這裡安葬的。」後來在新北市政府,一位義工老 人聽完情況後說:「你找錯地方了,應該去新北 市立殯儀館。」 聽到這裡,我心裡一沉。第二天就是我在台 灣的最後一天。儘管這兩天已經找到一些線索, 但關於爺爺最終的安葬去向,我依然一無所知。 回到酒店後,我重新查找資料,找到了台北市殯 儀館。懷愛館。那已經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後一 個可能。 第四天清晨,我抵達台北市懷愛館,成為第 一個站在服務中心門口等候的人。開門後取號, 一位年輕女子接待了我。她同樣拿出一本厚厚的 登記冊,開始查找爺爺的名字。這一次,功夫不 負有心人,終於找到了記錄。 至此,我基本完成了這次來台灣的目的:確 認爺爺陳永珍於1994年3月29日去世,並在台北 懷愛館火化。至於他的出生年份,卻始終難以 確證。不同資料與記憶之間存在明顯差異。1900 年、1902年、1910年,乃至親屬回憶中的九十餘 歲、甚至九十九歲之說,彼此交錯,卻難以統 一。與其勉強歸納出一個確定年份,不如承認, 在不同制度與記憶的疊加中,這樣的基礎信息早 已失去了單一答案。 他的骨灰究竟在哪裡呢?我更願意想象,他 早已與江河大地相融;而他那份英俊清朗的氣 質,也早已在後代身上延續。 後來回到北京,在整理家中資料時,我找到 了爺爺與父母之間的通信,從中得知了他當年的 詳細住址。一位在美國的家族親戚仍與那位「乾 女兒」保持聯繫,並將她的電話號碼轉給我。我 一度考慮通過她了解爺爺和奶奶的骨灰安葬去 向,試著撥打幾次,卻始終只是錄音留言。想了 想,我最終決定不再繼續聯繫她。在明知爺爺仍 有親生子女的情況下,相關事務卻在極短時間內 被迅速處理,其中的具體經過,我至今未能了解 清楚;而爺爺的去向,我更願意想象他已化作輕 煙,四海為家。 回望這次尋找,我逐漸理解,自己面對的, 不僅是一個人的去向問題,更是一個時代在個人 身上的投影。在兩個制度、兩種政治環境長期分 隔的背景下,許多本應基本的親屬關係,在檔案 中卻變得模糊甚至消失。爺爺在台灣的資料中沒 有關於自己子女的記錄,這或許是出於當時政治 環境下對大陸聯繫的迴避;與之相對,在大陸的 檔案中,父親的「父親一欄」卻被標註為「不知 下落」。同一段血緣關係,在兩岸記錄中被分別 「刪減」,彷彿彼此不曾存在。 這種迴避或許在當時是一種現實選擇,卻留 下了難以預料的後果。當一個人對外不再承認自 己的親生子女,其身後的人際關係便更容易被重 新界定,也為他人介入留下空間。這種由時代造 成的斷裂,最終又反過來影響了個人命運,不能 不說是一種悲哀中的不幸。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所經歷的尋找,更像是 在碎片之間拼接一個人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痕跡。 也許,一個人的完整一生,終究不會完全保存在 任何一套檔案之中。 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6.14.2026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作者簡介:陳小春,擁有本科政治經濟 學專業,以及美國商學碩士學位。曾在美國 高科技公司從事財務分析和行為審計工作, 目前已退休。陳小春熱愛運動、旅遊和寫 作,積極探索生活中的多彩體驗與思考。 ■ 爺爺奶奶1992年在北京和家人聚會。 ■ 奶奶在北京與家人合影。 ■ 爺爺奶奶1992年在北京的留影。 ■ 我哥、爺爺和爸爸 -1992年爺爺到北京探 親,祖孫三人合影 ■ 爺爺陳永珍的檔案照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作者:陳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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