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_07_2023星島日報

C12 09.07.2023 星期四 中國時事雜誌 跨過了找房這道坎後,真正的考驗才剛 剛開始。狹窄的空間內,人和人如分子般碰 撞,生活習慣甚至是三觀的不同會慢慢暴露 出來。 「要是隔壁的鄰居還可以敬而遠之,共 居一室卻避無可避。」小王說。他和小黃是 多年好友,但從沒在一起住過。畢業後,兩 人來到同一個城市,合租了套一居室。 小王生活規律,小黃是個夜貓子;小王 習慣把屋裏收拾得井井有條,東西用完了一 定會放回原地,小王則是一個不愛收拾的 人,東西隨拿隨放,怎麼方便怎麼來。 飲食方面,工作日兩人都自己解決,周 末會輪流做飯洗碗。輪到小黃時,他經常把 碗放到下次要用才洗,小王實在看不下去, 不得不自己動手。忍了很久之後,一次恰逢 工作壓力大,他爆發地和小黃吵了起來,氣 頭上兩人都說了重話。沒多久,租期到了, 兩個死要面子的人就這樣分道揚鑣。 小王根本沒想到,一場合租葬送了多年 的友誼。後來他的工作越來越忙,也早不存 在甚麼怨恨,但似乎沒甚麼聯繫的衝動,彼 此成了對方的透明。 人和人的相處總是奇妙,有多少人不堪 忍受室友的陋習,就有多少人在收穫來自拚 友的善意。 小樂為了分擔每月3000元的租金,發帖 認識了同樣剛畢業的璐雅。兩人都是新媒體 小編,一拍即合,只靠一張A4紙的手寫合 同就認證了彼此的拚友身分,經常一起選 題,一起吐槽老闆,一起憧憬成為呼風喚雨 的新媒體大佬,一起對付難纏的房東。 兩個人惺惺相惜,卻也和而不同。小樂 是個月光族,及時行樂是她的人生信條;璐 雅則很節省,喜歡細水長流的日子。雖然消 費觀念不同,但她們也能互相理解、幫襯。 小樂愛玩會玩,每次買了新奇特的物件 和美食總會和璐雅分享。但花錢大手大腳, 終有捉襟見肘的時候。到了第三個月底,小 樂開始為下個月的租金發愁。 璐雅感覺到小樂的變化,便輕輕說了一 句,「下個月交房租,我先幫你墊上吧,你 發薪資再還我。」璐雅每月1日發薪,小樂則 是15日,此後半年,兩人一直持續著墊錢還 錢的循環。 今年兒童節,璐雅和小樂還湊了個熱 鬧,一個在公司食堂打了三份麻辣燙,一個 去超市買了啤酒薯片,一起刷劇聊天到很 晚。儘管觀念不同,但憑藉著對彼此的善 意,生活倒也美滿快樂。 特反 意而 找葬 熟送 人多 同年 住友誼 觀念不同也很和睦 惺惺相惜彼此幫襯 雖然可以省錢,但拚床合租的缺點也很 多,比如合租室友擁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和作 息時間,這種與家人或戀人都很難達成一致 的細節,在兩個陌生人之間或許更難融洽。 很多正過著拚床生活的青年就因為與「床 搭子」生活習慣不同而感到困擾。「床搭子」喜 歡翻身,導致自己很難入睡的情況並不少見。 拚床合租的另一個缺點,就是完全失去 了私人空間,雖說是拚床,但除了床之外, 其實整個房間都是共用空間。所以無論吃飯 還是睡覺,都沒法享受屬於自己的獨處時光。 這對邊界感較強的人來說,無疑是一件 痛苦的事情。但滿足了省錢的需求,就得付 出相應代價,現實就是如此,人不能「既要又 要」。選擇拚床的人,何嘗不懂這個道理。 拚床合租,背後是年輕人對現實的無奈 妥協。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人帶著滿腔 熱血,跳出舒適圈到大城市闖蕩,探索能力 的邊界。在冬冷夏熱的地下室、吵鬧擁擠的 隔斷房、破舊老小的城中村中尋得一處容 身,甚至與陌生人同睡一張床。還沒觸摸到 夢想的門檻,就先被生活狠狠上了一課。 儘管越來越多年輕人正在「逃離北上 廣」,但大城市依然是很多人實現理想抱負的 夢中情地。他們在對生活妥協的同時,也仍 保有一份對夢想的執著。 讓渡私人空間 換取低價房租 對於大多數剛邁入社會的青年來 說,要面臨的第一道考驗就是租房。他 們在租房預算上非常有限,儘管合租比 整租套間要划算很多,但在寸土寸金的 大城市中,要承擔三四千的合租租金也 並不輕鬆。秉持著能省則省的理念,不 少青年選擇了拚床式合租。 ▍本報訊 ▍ 據「後浪研究所」報道,58同城、安居客 發布的《2023年畢業生租住調研報告》 顯示,在超八成年輕人的理想狀態中,租金 都應該控制在薪資的30%以下。一個剛畢業 不久的年輕人,按照月薪一萬左右的水平計 算,月租起碼要控制在3000元以內。可對於 剛畢業不久的北漂,3000元很難換來一個面 面俱到的舒適環境。要想獲得更大的房屋面 積和舒適的居住體驗,就只能走到四環、五 環外去謀求一處月租2000元的住處,在通 州,整租一套兩室一廳的月租在4500元左 右,那樣就需要忍受每天1小時以上的漫長通 勤。而如果想在打工人聚集的西二旗、知春 路、望京等地租一處靠近公司的住處,就要 忍受狹小簡陋的居住環境。 受不了簡陋的獨居環境,但又想滿足低 預算內的地段、居所舒適度的高性價比,找 室友、甚至是拚床室友就被提上了日程。小 莎就是拚床合租大軍中的一員。 2022年下半年,小莎剛剛從上海來到北 京,入職西三旗的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策劃。 她的老家在湖北,曾經輾轉過三個城市,又 在疫情期間經歷過兩次封城。工作三年後, 她越來越發覺攢錢的必要性,在衣食住行幾 大類中,房租是最需要優先節省的。 在小紅書上,她找到了現在的同床室友 夢涵,此前她們完全不認識,僅僅是為了省 錢就湊在一起拚床合租。後來,兩人一起找 到了西三旗的一間三居室,這間房子一共住6 個女孩,原本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就這樣奇妙 地建立起了「北漂限定式」的友情。 第一個夜晚,小莎覺得沒甚麼特別接受 不了的。這間臥室15平,一張2米的雙人床, 兩個人睡著還算寬敞。 兩個女孩拚床睡的體驗,非但不糟心, 還意外得舒適。一般夢涵11點多就會上床睡 覺,小莎則會持續到半夜1點左右。雖然兩人 入睡時間不一致,但並沒因為這個吵過架, 但夢涵往往沾枕頭就著,完全聽不見小莎有 甚麼動靜,一睜眼就是8點多,又該上班了。 像她倆這樣,神經大條、不敏感,願意 讓渡一部分私人空間來換取低價房租的人, 最適合拚床合租。 手裏有錢最重要 比起能省出錢來的滿足感,拚床的尷尬 顯然算不上甚麼。 經歷過兩次疫情封城,去年7月上海的公 司裁員,小莎就在名單上。三個月待業期, 日子太不好過了,公司拖欠薪資,一直沒給 到應有的賠償款。她邊和公司打勞動仲裁的 官司,邊在上海找各種兼職,努力填補上每 月2250元的房租窟窿,邊找下一份工作。 「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我才意識到,手上還 是得有錢,現金才是最重要的。」等到去年9 月,接到了北京這家互聯網公司的Offer後, 她打算將租房預算控制在2000元/月內。 小莎的租房信條就是能省則省:「3000塊 錢的租房預算我也能出得起。但我為甚麼要 把那個錢給房東?為甚麼要幫房東還貸?我 雖說很摳門,但我也是那種可能一頓飯會吃 掉400到500塊錢的人,那是因為飯至少是吃 在我身上的。可在房租上花那麼多錢,不是 純給北京房價買單嗎?」 當她正高強度流覽租房信息時,一條房 源介紹下,夢涵也在詢問同一地段的房子, 恰好被小莎刷到。她鼓起勇氣私信了這個陌 生人:「請問你也是要找這邊的房子嗎?」 和她一樣,對面也是個工作時間不久的 女生,做財務。夢涵之前在河北老家生活, 從沒有租過房,最近找到一份北京的工作, 想在新公司附近找個住處,預算是1500元/ 月,比小莎的底線還低一點。 夢涵的小紅書主頁一片空白,沒甚麼真 實生活分享,像一個假人。但不知為何,小 莎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網友產生了極強的信 任。她們處在類似的處境,都是一窮二白的 年輕人,她本能覺得對方不會是一個騙子。 「我就問她,你能接受拚床合租嗎?」要 知道,1500元在北京可租不起西二旗的單 間。如果她倆組個隊一起負擔,情況就會好 很多。可另一個現實的問題是,單間基本都 只有一張雙人床。對於拚床的提議,夢涵答 應得很爽快。 「她說可以,那我也沒問題。我們就這 樣完全把自己半夜睡覺的人身安全交給一個 陌生人了。」小莎和夢涵口頭達成了「君子協 定」:睡覺不打呼嚕,不夢遊,不帶男生回 來,組成了「拚床搭子」。 還好隨後的日子證明,她倆都做到了。 她倆也實現了最樸素不過的願望——不被房 租拖累,失去正常的生活。 為省錢 與陌生人合租 弊處多 但不得不妥協 ■秉持著能省則省的理念,不少在大城市工作的年輕人選擇與陌生人拚床合租。 網上圖片 ■對邊界感較強的人來說,與陌生人同睡一 張床無疑是件痛苦的事。 網上圖片 她說可以拚床,那我也沒問題。 我們就這樣把自己半夜睡覺的人身安 全交給了陌生人。 小莎 與倩怡和花花同住的還有兩個女孩,理 論上,其他兩間臥室也都各住兩人。但另一 間次臥的2個租客剛剛搬走,目前暫時空缺。 倩怡是屋子的整租人,一般由她通過個 人名義跟房東簽訂為期1到2年的租賃合同, 再在網上各平台發布招租通知,把其他臥室 租出去,她算是二房東,本職是房屋仲介。 剛畢業時,倩怡也是拚床合租的,只不 過是和自己的大學室友,互相認識。 「最開始北漂我們收入都有限,房租又 貴,大學室友陪我度過了最難的階段,我就 習慣拚床的生活了。」倩怡說。一年多後,大 學室友離開北京去外地發展,她不可避免要 尋找新的陌生人拚床,只能逼著自己去適應。 那時一個有意向的租客來看過房後,對 房屋條件很滿意,順理成章成了倩怡的新室 友。第一天晚上和陌生人睡,她把一床被子 換成了兩床,兩個人緊貼著床邊,很拘謹。 「我提前跟她說,我睡覺不老實,你諒解 一點,或者是我有甚麼問題可以把我叫醒。 大家相處,理解別人,別人才能理解你。」 其實倩怡早就適應了拚床的習慣,她的 睡眠沒受甚麼影響,比起自己,她更擔心自 己的「床搭子」睡不好,每天早起都會詢問她 睡得怎麼樣。倩怡的這番熱心倒是讓室友受 了感動,一來二去,兩人的關係也拉近了。 然而這也只是暫時的,隨著這任室友離 開北京,她又要開始找新人。多年來換過不 少同床室友後,花花和倩怡湊在了一起。花 花算是目前比較穩定的室友,她和倩怡已經 一起住了一年半。本來她倆不是同屋,只是 同房,花花和另一個室友拚床住在隔壁。 2021年,她倆的「床搭子」恰好都搬走了,倆 人都落了單,就湊在了一張床上。 對於這種拚床合租模式來說,上一任租 客離去後,承擔空房費用是最大的風險。不 過到目前為止,倩怡從未遇到過空置太久的 情況,基本有人退租後,過個3到5天總會有 新租客入住——在北京的熱門地段,絲毫不 需要擔心房屋租不出去。 而去年10月是個特殊情況,小莎和夢涵 入住時,另一間次臥已經空置1個多月了。房 屋空置時的租金只能由倩怡和花花兩個人平 攤。擔心房屋空置太久,4個人負擔不起房 租,花花就自掏腰包把次臥的雙人床改造成 了兩張單人床,在床頭各安了兩盞小夜燈, 中間拉上了窗簾。這樣,不太能接受拚床的 人也更可能住進來。 還好,沒過一周就有兩個來北京實習的 女生拿下這間「同屋不同床」的屋子,只不過 她們也只是短租,實習期結束就會離開。 今年開始,小莎因為社交媒體玩得好, 也幫倩怡發起了招租信息。無奈,帖子發出 後她一早上接了五六個問詢電話,全是短租3 個月的實習生。倩怡很希望小莎幫她再找兩 個長租室友,解決頻繁更換室友的麻煩,但 就目前的形勢來看,長租客越來越少。 根據諸葛資料研究中心的報告,2023年6 月中國大中城市租賃市場在租房源量環比下 跌5.27%。「根本吸引不到長住的人,我們這 附近的公司也都在裁員,只有實習生短租會 來租房子。」 在畢業季後,次臥又要空出來了,倩怡 她們也不得不面臨新一輪的空房危機。 難覓長租者 頻繁換室友 ■拚床室友一般住不長久,出租屋有時會面 臨閒置。 網上圖片 六個來自天南海北、完全不相識的女孩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在家裏,倩怡是個大管家,負責調和所 有人的關係以及處理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務。 每當有新室友搬進來,她都會提議一起吃個 火鍋,拉近大家的關係。 小莎第一次看到倩怡做的一大桌子菜時 有些尷尬,自己沒貢獻甚麼力量,就主動提 出洗碗。她從行李中翻出了手套和洗潔精, 這頓飯後,這些個人用品也留在了廚房成了 公用品。在公共用品上,她們不會特別計較 各自的支出,比如家裏的油不夠用了,紙沒 了,誰看見了就去購入。 「我覺得我們之間逐漸變得特別親密, 都是在一個非常微小的生活瞬間。」小莎說。 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子裏,客廳成了大 家待的時間很長的空間。晚上8點後,這段 時間是每個人一天中最放鬆的,大家陸續回 來就窩在客廳的沙發上刷手機、看劇,吐槽 公司、同事、老闆,聊到10點多困了,就各 自回房間睡覺。但她們心裏也都清楚,這種 溫暖的人情味也只是「限定」罷了,這樣的小 家庭總會有解散的一天。 拚床的確讓倩怡和小莎的關係更親密, 兩個人都沒有睡著時一定會聊天,正是這種 時刻,會讓小莎感覺「我們是認識了很久的 朋友。」這種親密很難得,但它也是限時的。 就像大學畢業之後,跟生活再無交集的 大學室友間的關係——給彼此的朋友圈點 贊、結婚了隨上份子錢,小莎這麼形容, 「僅此而已。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合租了, 我覺得,我們可能也就是這樣的關係。」 同住一屋締結情誼 限時關係終有離散 ■每當有新的室友搬進來,倩怡都會提議一 起吃火鍋。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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