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2024星島日報(洛杉磯版)

B9 ㏔㵶阿䤿 11.24.2024 星期日 1985年,那是一個春天。大約下午時分, 我,揹着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行色匆匆,走在 通往北京結核病研究所 * 那條塵土飛揚的公路 上,那條路很長,當時好像沒有直達公交車,也 鮮少人煙,以至於我竟然注意到自己孤獨的身影 在陽光下忽長忽短地閃動。 拿腔拿調地問道:請問,您是去中央結核病 研究所嗎?那人就是紹華,後來我上鋪的兄弟、 一生的哥們。 不知怎麼搞的,紹華總是執着地把北京結核 病研究所叫做中央結核病研究所。後來才知道, 紹華的父親是一位流行病學教授,這種家學淵源 很自然地將這個研究所在五、六十年代如日中天 的名字,以一種耳濡目染的方式灌輸給了紹華, 以至於紹華一輩子再難改口。 紹華來自安徽醫學院,和我一樣,經過二十 多小時的火車擁擠顛簸,趕來北京參加研究生複 試。 接下來的幾天,一連串的筆試、口試、翻 譯,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得。 多年以後,才聽紹華說,他聽見我的導師明 安宇教授從圖書館二樓蹬蹬地跑下來,手裏拿着 一本厚厚的英文版西塞爾內科學,大聲地說: 姚一中,你把這一段翻譯一下。這一提醒,我才 想起,當時是讓我翻譯了一段 “紅斑狼瘡的肺 部表現”。 好像只翻譯到一半,明教授回來看 了一下,說“可以了”。想來,老師應該是滿意 的。 複試後的日子陽光燦爛。紹華帶我去了北 醫、軍科院、301醫院,見到了幾位紹華的同 學。正好碰上週末,我們在狹小的宿舍裏大碗喝 酒、大塊朵頤。雖然喝的是嗆口的二鍋頭、吃的 是實驗後的兔子肉、擠在狹小的上下鋪裏,但認 識了交悌、魏東、大安、發玉,這些一見如故的 朋友,在北京咋暖還寒的春夜裏,心裏陡然升起 一股熱氣。 “交悌你好,拳那!”,直到今天,和這夥 人碰頭,竟然還用安徽行酒令寒喧問候。 幾天以後,我們依依惜別,紹華回合肥、我 回上海,等待金榜題名。或者,名落孫山。 終於,在同一年那個滿城盡帶黃金甲的季節 裏,我們再次相聚在首都北京。 幾天後,我開始了首都醫學院(現首都醫科 大學)的基礎課學習。而紹華則由於課題的需 要,把基礎課學年延後,先做課題再上課。 在首醫85級研究生這個“江湖”裏,風雲 際會,遇到了來自全國各地、四面八方的“好 漢”。雄海,那個調皮的生物神童,酷愛四國大 戰的彥林、長春帥哥大頭、擅長滑稽小品的易 華、山東大個龍剛、靦腆的外科醫生堅林、開朗 爽快的北京姑娘丘鳴⋯..。還有班長念匯,由於 為官在身,念匯自然有些言語謹慎。 毋庸置疑,在專業上,他們都來自全國各個 院校及其附屬醫院、以高分錄取的尖子。以77、 78、79級畢業生為多。 然而,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我虛長幾 歲, “兄弟們”管我叫老姚。 在自我介紹的第一堂班會上,按規定每人 要表演一個有家鄉特色的節目。用現在的話來 說,叫才藝表演吧。我記得易華表演了小品“吃 雞”, 惟妙惟肖, 滿堂喝彩。我無才無藝,實在 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表演的。情急之下,來了一嗓 子越劇“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沒曾想到,同班 的敏敏師姐竟是我導師明教授的閨女。當晚,敏 敏一回家就大呼小叫,“爸,你招的那個上海研 究生好像有病啊”。 無語⋯⋯,我至今還是覺得很冤枉。 要怪,還得怪我五音不全。嚇到同學了。 根據專業不同,每人基礎學年的課程不盡相 同。我大概記得明老師為我選的課程是免疫學、 生化,微生物,藥理(?) ,無一例外,都冠 以高級兩個字,不過也說得過去,內容畢竟比大 學“高級”許多了,還有馬老師的計算機課程, 對於我來說簡直就是魔術,更令我至今惡夢連連 的是高等數學。免疫、生化、微生物中添加了很 多實驗方法,這使我一個多年的臨牀醫師再次拿 起試管,手抖個不停。幸好同宿舍的學霸袁前、 志斌鼎力相助,“手抖的毛病”才停了下來。 英語老師是學校高薪從加拿大請來的老外,他給 自己起了個雅緻的中文名字,叫羅和仁,因為年 紀相近,經常和我們打混在一起。當然,羅老師 主要還是和女生混得比較熟。我在唸研究生前在 上海的華東師大念過三年英語專業,因此相對來 說, 這是一門比較輕鬆的課程。 1985年,在紅葉即將漫卷的季節裏,我人生 中關鍵的一頁就在一片忙亂喧囂中,“戰戰兢 兢”地打開了。 用到“戰戰兢兢”來形容, 似乎有些用詞失 當, 但恰恰撩起了一段多年來深埋在心裏的秘 辛。實際上, 我考過兩次研究生, 第一次是報 考上海某醫學院的肺內科研究生。因為高度近視 1200度(800度以上, 即為體檢不合格),體檢 沒有通過,又因為體檢報告出自於考試所在醫 學院的直屬醫務室,儘管想了很多辦法,還是沒 人願意為我改變“既成事實”。 1985年, 我再 次報考研究生, 選擇了北京的學校, 原因是報 考上海以外高校研究生的體檢都在上海盧灣區 中心醫院進行,正好該院眼科也有熟人,並願意 幫忙。 我記得體檢那天,我戴了一副上海眼鏡 二廠生產的、只能戴幾個小時的硬性隱形眼鏡, 順利地通過了眼科體檢。 雖然, 體檢“作弊”後,順利通過了研究 生筆試和複試,並於當年八月底赴京就讀,但 心裏總是有些忐忑不安。在那個文革殘餘、揭發 成風的年代裏, 戴着一副顯而易見的厚鏡片, 是很容易被發現、被舉報的,這樣的例子並不少 見。 所以, 在首醫的第一年,我經常在厚鏡片 和隱形眼鏡之間,根據環境做不同的切換。比如 有學校領導、研究生辦老師的場合, 我一定會 戴上隱形眼鏡,在宿舍裏又會換回厚鏡片, 上 課時大多也會堅持戴個幾個小時。幸運的是, 我周圍的都是純樸厚道、有情有義的同學, 他 們只知道老姚經常在蚊帳裏鬼鬼祟祟、抖抖瑟瑟 地,不知道在幹什麼,(實際上是在戴上隱形眼 鏡啊!), 而且,無意中還發現老姚枕頭下還 藏着幾枚哮喘噴霧劑。 即便做足了各種“防範措施”, 我還是膽 戰心驚, 心有餘悸。高度近視、嚴重哮喘, 在 那個年代但凡有一樣被做實的話, 加上“作 弊”前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被逐出學校。 畢 竟,那個年代,學生“德智體”全面發展是國家 的重要政策。 就這樣, 苦苦捱過了第一年,看看周圍似 乎沒有什麼異動,身心放鬆了很多。 因此,記憶中放鬆自如、自信滿滿的研究生 生活好像是從第二年開始的。 這一段有關“體檢作弊”文字也許有些多 餘,有些跑偏。但四十年來,這件事一直是我的 心病。四十年後的今天,當我鼓起勇氣寫下這一 段文字, 終於感到如釋重負! 當然, 最為重要的是, 雖然考研、讀研歷 程充滿曲折,但也是我人生關鍵的轉折。讀研期 間, 遇到這麼多好同學、同學的同學,以及各 科的恩師們,對此,我一直念念於心。 今天能 以此文回顧往事,表達感恩, 是多年的等待, 也是此生無比高興的時刻。 *現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胸科醫院 / 北京 結核病胸部腫瘤所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 首都醫學院當年的教學樓。為紀念第一 任校長吳階平,現名為階平樓。 ■ 我的碩士論文答辯導師:301醫院肺科 主任何長清教授;協和醫院大內科主任羅 慰慈教授 ■ 我的導師,北京結核病胸部腫瘤研究所 大內科主任明安宇教授 ■ 畢業三十年:美加部分同學在拉斯維加斯聚會 ,按當年黑白照片位置排排坐。他(她)們個個在醫 學領域裏事業有成,在美加各大學及醫院擔任: 資深研究員、教授、內科醫師、神經科醫師、麻 醉師,神經放射科醫師、中西醫各科醫師等等。 ■ 40年前,師兄弟姐妹們在宿舍裏“擺 席”,大盆裝的是實驗後的兔子肉呵。 ■ 當年的畢業像冊上最後一頁是這樣寫 的。滿滿年代感,洋溢着一片赤字之心。 ■ 首醫85 研畢業30 年留影, 高度近視 已變老花 眼了。 ■ 畢業三十年聚會上,同學們爭先恐後地 從黑白照片上辨認當年的自己。讓我不 禁演繹起高曉松的歌詞“越過山丘,遇見 三十年前的我, ⋯” ■ 原中央結核病研究所和附屬研究型醫院(蘇聯建制飛機型建築外景) 現為首都醫科大附屬胸科醫院/北京結核病胸部腫瘤研究所行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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