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 11.27.2025 星期四 中國時事雜誌 杭州蕭山麗晶國際是一棟近30萬 平方的超大單體建築,也是中 國網紅直播行業的象徵。媒體如此 形容它曾經的盛況:「活躍著近2萬 名主播和打工人,創下的GDP相當 於一個鎮。」無數初入行的年輕人, 把它當作「杭漂第一站」。 劉惠住在離麗晶國際不遠的小 區。三年前,做主播的朋友介紹她 來杭州,說這裏「賺得多」。來杭州 後,她在辛選做短視頻剪輯。今年4 月跟著公司搬去廣州,之後部門裁 員,她所在的那層樓,連同保潔阿 姨,所有人都被裁。她沒多想,很 快搬回杭州。據鳳凰網報道,劉惠 老家在遼寧瀋陽,背井離鄉的唯一 目的是掙錢,「我可能工作到35歲左 右,賺到目標的錢,就回家養老。」 在東北,以大連舉例,編拍剪全 做,薪資可能也就2400元(人民幣, 下同)左右;但在杭州,28歲的她可 以輕鬆月入過萬。 李雯還記得,2022年她剛來杭 州,公司正大量擴招直播方面的人 才:共計1400多名員工,1200多人 都在直播團隊。她說,當時,一個 月拿兩三萬的人很多,「普通人憑本 事拿到高薪,大家都很有衝勁。」 如今,頭部主播尚且倦怠,小 主播就更難熬到出頭之日。今年, 劉惠的主播朋友打算回東北老家。 等租的房子到期就走,她「太累 了」,行情也不好,一直在降薪。過 去她時薪160元,一天播4小時,賺 五六百沒問題。現在主播太多,時 薪腰斬到80元都有人搶著幹。 杭漂三年的程星瞳則已經在年 初回山東老家。臨走前,她觀察 到:B級以下的主播都不是很好找 工作——在主播行業,B級主播指 時薪300元以下的普通主播。「可替 代性很強,在那種單品直播間,背 熟話術,加上一些鏡頭表現力就很 容易上手,現在大批量的『廉價』大 學生湧入直播行業,淘汰掉了這些 主播」,程星瞳說,一些新人主播還 面臨公司給低薪卻要求播6小時的情 況,「我覺得純屬是『招黑奴』,不把 主播當人了。」但S級主播,時薪在 500元以上的,能跨多品類、有控場 能力的,程星瞳認為還有生存空間。 程星瞳今年31歲,她在杭州的 工作節奏通常是:上班,播女裝, 穿高跟鞋,每場過一兩百件衣服, 覆盤,下班。每天4小時播了半年, 有段時間她感覺自己「已經虛得快 死了」,「直播需要你時刻保持高亢 奮、高緊張的狀態,你只要幹這 行,你不可能不焦慮。」 除了流量焦慮,容貌焦慮也是 懸在主播心頭的劍。做帶貨主播之 前,程星瞳做過幾年遊戲陪玩和語 音主播,都不用露臉。後來她短 暫做過一陣子唱歌主播,「小火了 一下」,簽約的MCN公司就讓她露 臉,「我當時臉長得肉,有嬰兒肥, (五官)也比較平面,不適合上鏡, 可能現實中算小漂亮,但鏡頭裏絕 對談不上好看,非常焦慮。」於是, 程星瞳先去割了雙眼皮,後面又去 做鼻子,自認被整容醫院「坑」了不 少錢。 做了帶貨主播後,她避開和年 輕美女捲,去賣阿姨們穿的連衣 裙,也是風生水起。不過她還是認 為,「整容整得特別值,如果當初不 去整容,我其實拿不到帶貨主播的 入場券。」 做主播兩年,程星瞳狀態最輕 鬆的時候是去年初,她第一次做兼 職賣羊毛衫,只用播早班。做兼職 給主播帶來的成長有限,她也不需 要考慮團隊配合,沒有心理壓力, 「就是純掙錢。」早上4點起床,6點 開播,10點她就下班。回到家,看 到上午的陽光灑進房間,「就覺得特 別治癒,接下來的一整天時間都屬 於自己」,因為早睡,身體也健康了 不少。但是兼職很不穩定,春天一 到,羊絨消費進入淡季,沒甚麼人 買,播一兩小時就得下播。 迫不得已,程星瞳又開始找工 作。為了拿下最後一份高薪但要求 一口氣播5小時的工作,她花了7000 元報了私教課,健身一周後,體能 終於達到要求。但撐到去年9月,程 星瞳的身體徹底垮了:氣血兩虛, 說話說一兩個小時就喘不上氣,播 不到三小時就雙腿發軟,站不住。 她開始惜命,酒、冰西瓜、冰淇 淋,再也沒碰過。 伴隨直播間流量和銷量下 滑,主播們的收入也在集體縮 水,他們有的考慮轉行,有的 則降低薪資等待行業回暖…… 與此同時,還有源源不斷的新 主播湧入,接受越來越低的薪 資,行業也越來越捲。 ▍本報訊 ▍ 儘管市場不再景氣,但有人 認為,和其他行業相比,杭州的 直播電商依然是有發展空間的行 業。 程星瞳覺得,就現在這個就 業環境來講,應屆畢業生去做主 播還是不錯的選擇,「我見過外 形條件很好的,入行幾個月就月 入五萬」;在其他傳統行業,這可 能需要五六年甚至十年積累的時 間。快速攢錢,鍛煉銷售能力, 每天和公司的核心層打交道、學 習,「之後你再去做其他事情,肯 定事半功倍。」 李雯現在去了廣州,給品牌 方做店播策劃。店播指品牌方自 己開直播間,主播是工作人員, 一天直播18小時是常態,有時直 播間可能就十幾個觀眾在。日成 交額在10萬左右,品牌方就覺得 還不錯。店播要求每一場直播都 精心準備、有漂亮的數據。有時 候,李雯也懷念在杭州時的直播 氛圍:促銷機制搞得特別熱鬧, 一個直播現場,十幾號人因為成 交額激動。 從7月到現在,麗麗在浙江 鄉下待了快半年。離開杭州的時 候,她感到身邊所有人眼裏好像 只有工作,沒有生活。「辛辛苦苦 上了十幾年學,上完大學出來以 後,發現努力也沒有用,也沒有 機會」,她想要尋找一些不需要花 錢就能擁有的快樂。 在小縣城,麗麗租下兩層小 樓,一年租金3000元。她找了份 工作,還是做品牌方商務,把縣 城老闆的白牌產品送到直播間。 薪資五六千元,月休三天,沒有 五險一金。好處是工作壓力不 大,縣城生活成本也低,沒有了 大城市的隱形消費後,她慾望減 少,也不怎麼花錢。 但麗麗還是感到迷茫,打算 躺過春節再看看機會。 市場再不景氣 「依然有發展空間」 曾是中國網紅直播業象徵的 杭州麗晶國際,一度「創下的GDP 相當於一個鎮」的建築,如今租金 驟降,空房待租。 「早些年,網紅都住這邊」, 一位房產仲介稱,「現在住的也 有,但主要做個人拍攝,沒有大 型直播間。」麗晶國際的LOFT戶 型能商住兩用,上樓睡覺、下樓 直播,2019年前後曾是四季青服 裝檔口老闆們的首選。 現在,房東的日子也不好 過。一居室的租金從3000多元(人 民幣,下同)降到2000元,即便如 此,還有房東在網上問:「空了兩 個多月,為甚麼今年這麼難租?」 據仲介門店的出租告示牌顯示, 至少有50套房源待租,而在租房 平台上,這一數字是147套。這個 網紅樓盤的沉寂,似乎見證一個 時代的隕落。 「杭州人賺錢的嗅覺是非常敏 感的,」李雯說,「他們喜歡交流, 也敢做。」李雯的老闆,遙望科技 的CEO謝如棟,在2018年看到了 直播電商的商機,之後他把公司 的辦公室都改成了直播間,找明 星合作帶貨。直播電商後來創造 的財富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巔峰 時期,網紅帶火了錢塘江兩岸的 大平層。2020年薇婭買下四套嘉 潤公館,時值3500萬元。 租金驟降空房待租 房東日子不好過 除了貨品過剩,更殘酷的是, 人,大概也過剩了。 杭州政府的人才補貼吸引大量 外地人才。應屆畢業生能得到1萬到 10萬元(人民幣,下同)不等的生活 補貼,和三年內每年一萬的租房補 貼。工作第一年,麗麗也拿到綜合1 萬元的補貼。她直言,當時留在杭 州,「也是奔著補貼去的。」 不過,很快麗麗感受到這個政 策的另一面影響,「有些公司想著, 既然你能拿到補貼,就會在薪資上 壓低一點。」而且,再低的薪資, 「你不幹有的是人幹」也是事實。她 後來面試的30家公司,幾乎沒有哪 家能保證雙休,單雙休但不加班的 也屈指可數,「雙休簡直是夢話。」 回過頭看,麗麗才發現,只有加班 問題的前公司「已經是一個非常好的 選擇」:有雙休,有年終獎,五險一 金按最高比例繳納。「走了之後才發 現,外面這麼難找工作」,可她已經 回不去了。 不同崗位的人在不同面向上體 驗到了電商環境變差的事實。對麗 麗來說,是今年6月她面試直播招商 的工作,發現一個抖音粉絲幾千萬 的賬號,坑位費高達幾十萬:商家 想讓主播在直播間裏帶自家產品, 就得付這個錢,哪怕最後產品沒賣 出去多少,也要照付不退。麗麗需 要在這個前提下,和商家談合作, 「我一遇到這種招商我就頭疼,感覺 良心上過不去。」 在遙望科技的李雯,2024年就 已經感受到行業不景氣。標誌是, 那會公司開始做跨境直播,和北美 主播合作賣貨,去發展北美市場。 公司的直播成本越來越高,一場成 交額1000萬的直播,實際利潤也就 只有一兩萬百。今年初,因為業務 調整,李雯也被裁員。 回老家後,程星瞳開始嘗試她 看中的下一個「風口」,短視頻帶 貨。「我入行的時候,主播基本都 是打工仔,實現財富自由的不多。 但通過短視頻帶貨買房買車的,我 倒是見過很多,前兩年真是滿地撿 錢,非常誇張」,她注意到這一現象 是在去年7月,現在入場有些晚,但 程星瞳還是準備試試。錢不是終極 目的,攢夠錢後,她想去學心理學。 電商老闆們也不好做。老闆要 自己選品、備貨,雖然每場能賣幾 十萬的銷售額,「看起來好像挺唬人 的,但是他的庫存積壓是巨大的, 手裏壓了2000萬的貨」,有主播經 紀人說,這些年女裝退貨率高居不 下,退回80%是常態,老闆的錢都 壓到貨上。 一旦出現女裝爆款,立馬就有 對家把樣衣買回去,換個便宜些的 布料,等比例抄。有些扛不住資金 壓力的老闆,直接倒閉,大量清出 尾貨,這甚至也成了另一些人的商 機。「我們之前有一個對家,專門收 尾貨,他的衣服按斤收,在直播間 賣19.9元,你怎麼跟他捲?」上述主 播經紀人稱,更令老闆們「難熬的」 是電商稅,今年「雙十一」以後,單 筆利潤只有幾毛錢的刷單商家、靠 投流換取高流水的付費玩家,都要 交稅。 老闆不賺錢的情況下,也就沒 法像往年那樣,給主播開出高薪。 能開出高薪的老闆,對主播的要求 也更高。主播經紀人透露,「現在項 目壓力大,資金也緊張,老闆們都 很焦慮。大多數老闆渴望的是,我 可以給你高薪,但是你過來之後, 你能帶我們起死回生。」 程星瞳就遇到過這種情況。原 來的老闆徹底放棄做貨盤後,程星 瞳出來看過別的工作。有個老闆欣 賞她曾經的業績,輾轉了幾個主播 經紀人,買到她的聯繫方式。他們 協定好,能賣到一定銷售額就漲 薪,賣不到,程星瞳就只拿能力範 圍內的錢。但是即便是在這個說好 按勞分配的前提下,兩天內播了兩 場流量平平的直播後,這位老闆提 醒程星瞳,「我們需要的可能是一個 能夠直接帶我們原地起飛的主播。」 在程星瞳看來,這顯然不現 實,熟悉團隊至少要一個星期,把 數據拉起來也需要時間。但老闆沒 有這個耐心。 麗麗也遇到類似老闆。2023 年,麗麗從杭州一所本科院校畢 業,誤打誤撞進了一個頭部帶貨主 播公司,做商務助理。她在那裏工 作不到一年,因為接受不了加班到 凌晨的常態,辭職了。今年初,她 再次回到杭州,發現房租降了不 少。即便如此,麗晶國際的房租對 她而言還是太貴,她住到了濱江更 偏遠的地方。她頻繁看工作,卻感 到就業市場的形勢更嚴峻了。 從今年2月到6月,麗麗面試了 30多家公司,找到兩份還算滿意的 工作。3月入職的那家,她只工作了 三周,因為業績不達標,被辭退。4 月入職的那家,重復這個過程。 後面這份工作是在一家護膚品 白牌公司做品牌商務,她的工作 內容是,聯繫達人主播,談帶貨合 作。為了讓產品盡快上播,賣出銷 量,像麗麗這樣的商務,老闆一口 氣招了四五十個。麗麗說,公司實 行末位淘汰,「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做 出業績誰就留下。」 儘管達人資源需要積累,寄送 樣本、待達人選品也需要時間,但 「急於求成」的公司,等不了。不到 兩個月,沒完成銷售指標的麗麗再 次失業。 巨額庫存套牢電商老闆 直播退潮 主播們進入倦怠期 收入集體縮水 有人考慮轉行 ■圖為在數貿會絲路電商展區,工作人員在直播和向參觀者介紹商品。 新華社資料圖片 面試30家公司 雙 夢話 ■在茂縣赤不蘇鎮,一名羌族姑娘 在網絡直播羌年。 新華社資料圖片 ■主播在雲南省普洱市孟連縣一公 司直播帶貨牛油果。 新華社資料圖片 ■麗晶國際樓下至少50套房源空 房以待。 網上圖片 成為大主播,需要天 時地利人和,程星瞳評估了 一下,這條路太難走了,這 位接近 S 級的主播選擇退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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