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6-2026星島日報(洛杉磯版)

B6 國家記憶 04.26.2026 星期日 1941年7月10日,舊金山港。濃霧散去的時 候,荷蘭客輪「亞赫斯方丹號」(Jagersfontein) 的汽笛已經響了。甲板欄桿邊趴著123個美國年 輕人,朝著漸漸縮小的金門大橋和岸上的人群揮 手。他們大多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口袋裡揣的是 印著「職員」或「農民」的綠色護照,假職業, 真使命。這是總統羅斯福(Roosevelt)暗中支持 的一場秘密行動,目的地是遙遠的亞洲,任務是 加入陳納德(Claire Chennault)的「美籍志願大 隊」(American Volunteer Group,AVG),去守 一條叫滇緬公路的生命線。 太平洋上的邂逅 25歲的艾瑪·簡·福斯特(Emma J ane Foster)就混在這群男人當中,紅髮、藍眼睛, 鼻樑上有雀斑,飛行員們很快給她起了個綽號 叫「小紅」。她來自賓州(Pennsylvania)的小 城貝爾方特(Bellefonte),賓州州立大學(Penn State)政治學和社會學學士,耶魯大學護理學院 (Yale School of Nursing)碩士。但這不是她的第 一次中國行。讀本科時她就折騰著去了廣州嶺南 大學做交換生,還是那所學校第一位女性外籍交 換生,騎自行車在街頭轉悠,當地人喊她「外國 鬼子」,她居然覺得親切。後來軍醫托馬斯·金 特里(Thomas Gentry)打電話來招她,她都沒 想多久。在明尼阿波利斯準備結婚的男友沃特接 到電話時大概沒料到,對方會直接攤牌:中國那 邊有機會,她要去。不去,她這輩子會後悔。 約翰·E·佩塔齊(John E. Petach Jr.), 23歲,新澤西珀斯安博伊人(Perth Amboy, New Jersey),斯洛伐克移民後裔,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化學工程學位,本可以當工程 師,或者回教堂指揮唱詩班,他有副好子,低 沉的那種。但他去了彭薩科拉海軍飛行員學校 (Pensacola Naval Pilot School),接受了航空母 艦起降訓練,曾在「突擊隊號」(USS Ranger) 航空母艦的偵察轟炸機中隊VS42服役,成了飛 行員。長相英俊,舉止溫文。這些是檔案裡的描 述,但記述更深的,是艾瑪後來用的那幾個字: 溫柔、善解人意、敏感。 太 平 洋 很 大。新奇勁一 過,航程變得漫 無邊際。夜裡為 了防潛水艇,客 輪要熄燈關舷 窗,艙內悶熱。 飛行員打撲克, 喝朗姆可冷士, 聽留聲機。就是 在留聲機旁邊, 約翰和艾瑪發生了那場爭論,柴可夫斯基鋼琴協 奏曲,究竟是鋼琴的功勞還是管弦樂的功勞?兩 人誰也沒說服誰,卻就這樣記住了對方。艾瑪後 來說,船上那些毛頭小子她基本上看不上,但這 個人不一樣。 之後他們手挽手在甲板上跳舞,海浪來的時 候不知道腳踩下去甲板會往哪邊傾,也不管了。 穿越赤道有「海王儀式」,飛行員被塗滿魚肝油 和牛奶,亂成一團。浪漫在喧鬧裡悄悄發芽,沒 有人意識到這艘船正在駛向戰爭。 東籲的叢林、寵物豹與仰光的「銀光燒烤」 8月,暴雨中抵達緬甸仰光(Rangoon), 再轉到叢林裡的東籲(Toungoo)空軍基地,東 籲(Toungoo)是緬甸中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 仰光以北約200公里。這裡有一座英國皇家空軍 (RAF)廢棄的簡易機場,陳納德借來做訓練基 地,夠偏僻,夠隱蔽,不容易引起日本人的注 意。條件談不上好:柚木搭的簡易房,每天早上 被鑼聲叫醒,洗澡靠竹竿連著水箱,廁所是地上 挖的四個洞。蚊子多,蝎子也會鑽進鞋子裡。 陳納德的訓練很嚴格。飛行員們在小屋裡 上課,研究日軍戰機的弱點,練P-40戰鷹式(P40 Warhawk)的俯衝戰術,「打了就跑」,不 硬拚。艾瑪穿著白外套,在簡陋的醫療站裡照顧 那些墜機的、發燒的、被熱帶疾病擊倒的小伙子 們。這就是他們各自的戰爭,各自的日常。 但年輕人總有年輕人的辦法。約翰在東籲養 了一頭寵物豹。沒人說得清楚他從哪裡弄來的, 那頭豹子就趴在他P-40戰機的機頭上,兩個都神 氣活現。照片裡的約翰站在機旁,皮夾克、飛行 褲,笑得輕鬆,好像那隻豹子是隻貓。這批把猛 獸當寵物、隨時準備赴死的年輕人,大概就是這 樣活著的。 周末,年輕人坐火車去仰光透氣。有家叫 「銀光燒烤」(Silver Grill)的餐廳兼夜店,歐 洲僑民和美國飛行員都愛去。約翰在那裡低沉 嗓音、優雅舞步,艾瑪說這是「一切故事的開 始」,此後只願意和他跳舞,別人來邀,「明確 而堅決」地拒絕了。 他們還買了兩輛自行車,常騎出去,在緬甸 的田野上並排走。約翰後來讓中隊漫畫家伯特· 克里斯特曼(Bert Christman)在他的P-40機身 上畫了只騎自行車的熊貓,他屬於「熊貓」中隊 (Panda Bears),第二中隊。那隻笨拙的熊貓騎 著車,多少帶著點兩個人田間騎行的影子。 戰火洗禮與破例的戰地婚禮 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Pearl Harbor)的 消息傳來。飛虎隊不再是秘密武裝,成了盟軍在 遠東天空擺出的名字。陳納德把部隊一分為二, 約翰隨第二中隊在仰光及泰國邊境執行作戰任 務。 1942年1月,仰光上空的空戰越來越烈。約 翰1月19日與隊友擊落一架日軍轟炸機,1月23日 單獨擊落三架,戰功卓著。但約翰在給艾瑪的信 裡說的不是這個。有次掃射泰國日軍機場,他對 著地面步兵也開了槍。他寫道:「我最後一眼看 到他們時,要麽已經散開,要麽直挺挺地躺在地 上。就個人而言,我非常討厭這種形式的戰鬥, 但該死的,是他們先朝我開槍的。」他試圖說服 自己,也試圖說服艾瑪。那信裡有種二十多歲年 輕人獨有的、裝不下去的惶惑。 艾瑪當時在昆明的招待所。每次警報解除, 她站在醫院外仰頭看天,能認出約翰的飛機,他 每次飛過醫院,都會擺一下機翼。 「沒有多少女 人接受過這般的殷勤,」她說。甜蜜是真的,恐 懼也是真的。她比誰都明白,每一次起飛都可能 是最後一次。 隨著情人節也是艾瑪26歲生日臨近,約翰開 始纏著中隊長紐柯克(Newkirk)要求調回昆明。 他信裡寫:「親愛的,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非 常愛你?」這種重複,讀起來不像是文學,更像 是一個人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約翰最終回來了。但美籍志願大隊有規定: 護士服役期間內不得結婚。他們就去找陳納德吃 飯,直接攤牌,說想在戰爭中結婚。陳納德是個 鐵面無私的人,但那晚他微笑了。破例。 這是約翰從緬甸東籲發給母親的生日電報, 日期是1941年9月26日。內容翻譯:發自:緬甸 東籲,1941年9月26日晚上7:47 收件人:佩塔齊 夫人,新澤西珀斯安博伊州街186號「親愛的媽 媽,生日快樂,我還在緬甸,一切安好,身體健 康,希望您也同樣。約翰·E·佩塔齊,緬甸仰 光郵箱2000號」 1942年2月16日下午五點半,昆明美國領事 館的花園。 AVG隨隊牧師保羅·弗里爾曼(Paul Frillman)主持儀式,幾個戰友作證。約翰娶了他 的紅髮姑娘。 婚禮當晚,約翰花了7.5美元給新澤西的父母 發了一封電報:「親愛的爸媽,我今天迎娶了艾 瑪·簡·福斯特,在中國很好很幸福。」他沒解 釋太多,也解釋不了太多。第二天他們開車去了 滇池邊,波光粼粼。蜜月短暫,但有滇池。 他們開始計畫:7月4日合約到期,退出軍 籍,加入中國航空公司(CNAC),去印度,開 始新生活。艾瑪已經懷孕了。 悲命的額外兩周 1942年夏天,美國軍方決定解散美籍志願大 隊,7月4日正式生效,殘部整編進陸軍第23戰鬥 機大隊(23rd Fighter Group)。大多數老飛行 員早就不耐煩了,拒絕再入役,收拾行李準備走 人。約翰也一樣。行李已經打包好了。 但陳納德有情報:日軍打算趁新舊交替的空 檔,打昆明和重慶。他挨個去找最信任的老飛行 員,拉下面子,求他們再多待兩週。 約翰猶豫了。那個曾經為他破過結婚規定的 「老傢伙」,那些並肩打過仗的兄弟,他沒辦法 說不。他答應「特克斯」希爾(「Tex」 Hill), 再留兩周。 7月10日,距離約翰24歲生日還有五天,距 離離開中國只剩幾天。他奉命駕駛P-40E戰機, 護送B-25轟炸機到江西臨川(今撫州市)俯衝轟 炸日軍砲艇。這本是進攻性任務,以他當時留守 的身份,他完全可以拒絕。但他沒有,他自願去 的。 這是約翰發給父母的西聯電報(We s t ern Union Telegram),日期是1941年12月25日珍珠 港事件後17天。發自:中國昆明,1941年12月25 日下午 收件人:John Petach,新澤西珀斯安博 伊市場街84號「聖誕快樂,週四已抵達中國,一 切安好,祝全家幸福 雲南昆明郵箱104號,約翰 尼。」 中午12點03分,四架P-40E抵達目標上空。 約翰在最前面,率先俯衝投彈,高度2300英尺, 炸彈擊中了目標。但就在同一瞬間,他的飛機被 砲火擊中,日軍防空砲火非常密集。隊友埃賈克 斯·鮑姆勒(Ajax Baumler)親眼看見約翰的飛 機被擊中,「開始劇烈旋轉,完全失去控制」, 左機翼一部分脫落,帶著黑煙墜入臨川的一條河 邊,化為一團火球。 約翰·E·佩塔齊,美籍志願大隊唯一在服 役期內成婚的飛行員,AVG在中國犧牲的最後 一人,犧牲在了這場本不屬於他的戰鬥裡。那一 天,距離他的生日只剩五天。 艾瑪為約翰準備了一隻銀質香煙盒作為生 日禮物,出自Mara thon品牌,盒面刻著字母 「P」,內裡的銘文是她親手寫下的:「皮特, 生日快樂 愛你的,簡 1942年7月15日。」那隻香 煙盒,她永遠沒能送出去。 「特克斯」希爾後來說,那件事讓他」想 死」。他記得約翰出發前收拾好的行囊。這句話 他說了幾十年,停不下來。 孤身歸途與永恆的項墜 噩耗傳到重慶,艾瑪說全世界塌了。但她其 實早有預感。「我總有一種感覺,我們再也無法 團聚了。」她後來流著淚說,「如果真的要失去 他的話,那麼我想要留下他的一部分,這也是為 什麼我故意要懷孕的原因。」 她不願在重慶多待一天。沒有告別,沒有 任何儀式。 「沒有告別,沒有派對,什麼都沒 有。」陳納德安排查理·邦德(Charlie Bond)和 鮑勃·尼爾(Bob Neale)護送她回國,還請「哈 普」阿諾德將軍(Gen. “Hap” Arnold)把這位 遺孀列為軍事運輸最高優先目標。 8月1日,艾瑪登上DC-3運輸機,經非洲、南 美,飛了整整一周,8月7日抵達邁阿密。肚子裡 是約翰的孩子。那隻沒能送出的銀質香煙盒,她 一直帶在身邊,帶回了貝爾方特,帶過了此後漫 長的歲月。 1943年2月17日,結婚一周年的第二天,艾瑪 生了一個藍眼睛的女兒。取名瓊·克萊爾·佩塔 齊(Joan Claire Petach),飛虎隊的老兵們後來 都叫她「唯一真正的虎崽」。約翰的血脈就這樣 在沒有戰火的土地上活下來了。 1952年6月,洛杉磯,飛虎隊十周年重逢。酒 喝了,眼淚也流了。晚宴上有個特別環節,頒獎 不是給擊落最多敵機的王牌,而是給一個9歲的 小女孩。 陳納德將軍走上台,代表全體飛虎隊員,把 一隻純金項墜輕輕戴在瓊·克萊爾的脖子上。 上面刻著一行字:「她父親的所有所有老夥計 贈」。半個多世紀後,2000年,白髮蒼蒼的艾瑪 接受採訪,被問到那段歲月。她說,拿任何東 西,她都不願交換與飛虎隊一起度過的那一年, 「我所擁有的浪漫經歷是女孩們都會憧憬的。」 2009年10月17日,艾瑪·簡·福斯特·佩塔 齊·漢克斯在馬里蘭州辭世,享年93歲。 柴可夫斯基的爭論,緬甸田野上的兩輛自行 車,那頭趴在P-40機頭上的寵物豹,P-40機翼的 一次擺動,滇池的落日,還有那隻帶回了貝爾方 特、永遠沒能送出的銀質香煙盒。這段愛情留下 來的,其實不多,但夠了。 F7 星期天周報 約翰與艾瑪的生死愛戀 圖片由作者提供 文:趙湘君 戰火中的飛虎悲歌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參考文獻: 1.《飛虎隊:美國飛行員對日作戰的隱密歷史》 (中文版) 2《. 權利法案》請願書檔案 3. 戰後通信與維權檔案 4. 戰後陣亡將士紀念畫冊 5. 陳納德將軍的回憶簡史 6. Emma Jane“Red Valley”Petach Hanks 口 述訪談,Grand Valley State University數碼 館藏,1991年 7. johnniepetachavg.com,佩塔齊家族檔案

RkJQdWJsaXNoZXIy ODc1MT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