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 04.26.2026 星期日 歸零地(Ground Zero),這三個字背後, 是一股讓語言失語的力量。 廣島、長崎上空的核彈爆炸,生命瞬間毀 滅、城市夷為平地,這是人類歷史上曾經的「歸 零地」。 2001年9月11日,曼哈頓世貿中心雙子星被 劫持的飛機撞擊後轟然倒塌,化為火海與廢墟, 近3千條生命被這場災難抹去,那片焦黑土地從 此也被稱為「歸零地」。 2012年夏初的紐約之行,我曾經遠遠地註視 著那片廢墟,不知道那裡的未來,會被怎樣設計 和重新建造。 2025年8月10日,我再次來到歸零地。昔日 的灰色廢墟已被綠色森林所覆蓋,遠遠地,我看 到幾座新的高樓拔地而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新的世貿一號樓,又稱自由 塔,高1776英尺(541公尺),呼應美國《獨立 宣言》誕生的1776年,象徵從廢墟中崛起的堅韌 意志與自由信念。它是西半球目前最高的建築, 如利劍般直指蒼穹,晶瑩的玻璃幕牆上泛著流光 與雲影,彷彿要把痛苦與記憶一同托向天空。 走過「Ten House」消防站,穿過斑馬線, 我朝著自由塔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喧囂,慢慢地被潺潺的水聲所取代。 就在雙子塔的遺址上,兩個用黑色花崗岩砌成的 大水池,像兩隻淚水盈盈的大眼睛,幽幽地望向 天空。 我去過世界上很多地方,也看了無計其數的 紀念碑。它們都傲然矗立在地上,用高度和堅硬 來向世人告解。然而,在紐約曼哈頓下城世貿 中心的歸零地,911紀念碑是兩個看不見底的黑 洞。我踮起腳尖,凝望著水瀑柔軟地、細細地落 下,在第二階水池間蕩漾片刻,與風和雲影擁吻 告別,又從容不迫地跳進另一階水池,直到完全 消失在我的視線裡。不知為何,當我看著它,一 種鋪天蓋地的哀傷湧上心頭,其衝擊和震撼遠比 任何高聳的豐碑更持久且更有力量。 它有一個名字,叫「Reflecting Absence」, 漢譯:「倒影虛空」。 仔細琢磨這個名字,靈魂被深深震撼,以至 於熱淚盈眶、不能自己。 虛空,就是無,就是沒有,就是不存在…… 它怎麼可能有倒影?! 零,又絕不是零。它可能是十,是千,是 億,是無限。而虛空,也絕不是沒有,它可能是 黑洞、是宇宙、無限,是窮極人類想像的存在。 四方塊的漢字,我的母語,所帶給我的感動 遠超英語所賦予的意義。 我用手輕輕觸摸著黑色的花崗岩,堅硬、肅 穆、冷峻,卻像柔軟的海綿般浸滿了悲傷。上邊 鐫刻著一行行、一個個的名字,24年前,他們都 是鮮活的生命,而今任憑你怎麼拼讀、呼喚,他 們都再也不會回應。 我默默地讀著一些名字,潺潺的水聲縈繞耳 際,像茫茫群山中風的迴響、森林的和鳴,像星 空下仰望的人群在竊竊私語…… 不知為何,我想到了2017年在耶路撒冷猶太 人大屠殺紀念館裡的背景音樂。上世紀三十年 代,一群猶太小童在稚嫩地合唱,這便是未來以 色列的國歌《希望》。十年後,他們遭遇了空前 的災難──納粹大屠殺,也成就了他們未來的真 正希望:建立以色列國,並用血肉之軀一次次地 捍衛這個神聖的希望。紀念館裡陳列著許多二戰 期間的實物,從奧斯維辛集中營撿回來的成堆的 鞋子和衣物,無數張被屠殺的猶太人照片,無數 絕望和苦難的影像,那群孩子的歌聲一直在耳邊 迴響……就像此刻水池的流水聲。 「倒影虛空」的設計者——以色列建築師麥 克阿拉德(Michael Arad),他的設計之所以脫 穎而出,與其悲慘的民族記憶以及對9/11災難的 深刻解讀有關。 一朵潔白的玫瑰花,被固定在一個名字旁 邊。在燦爛的陽光下,黑色花崗岩與白色花瓣的 強烈對比,讓相機的測光系統受到了極大的挑 戰。我在權衡中按下快門,彷彿也按下了生與 死、思念與永別的連結。Brian David Sweeney天 堂有知,一定看到了那朵散發著馨香與摯愛的玫 瑰。終有一天,活著的人和業已逝去的人會重 逢,就像黑與白的輪換與交替。 池子邊站著許多人,水面映照著各自的情 緒:有默默追思的凝重,也有輕聲交談的隨意。 隨著時光的流逝,人們的記憶會被寧靜和平淡所 取代,那些悲傷的過往,也會慢慢消失在風裡。 故此,建造9/11紀念地,才有著鳳凰涅槃般 的意義。 記住這段歷史,這是人類歷史的至暗時刻。 人性的極度殘忍與灰暗,人性的極度溫暖與高 光,讓毀滅與拯救同時存在。 剛經過的「Ten House」消防站,只有兩輛 消防車的小規模。事發之際,消防隊員置自己生 死於不顧,義無反顧地逆行雙子座救援現場,其 中有6名消防隊員再也沒有回來。 9/11事件中, 343名消防隊員在當日救援中犧牲,他們的名字 與其他罹難者一起,被刻在「倒影虛空」的水池 邊。在隨後的救援和清理工作中,許多參與者因 吸入有毒物質而患有疾病,導致更多的消防員在 之後的歲月中因9/11相關疾病而離世。 塵歸塵,土歸土,願逝去的生命都得到安 息! 從第一個水池轉到第二個水池,在即將離開 時,有一幕情景深深地打動了我。 水池邊站著一對母女,她們深深相擁,母親 的一隻手還在不停地撫摸著一個名字。女兒用手 溫柔地擦去媽媽臉上的淚水,而自己也是淚流不 止。我不知道她們與死者的關係,唯一可以斷定 的是,在9/11災難發生時,她們失去了最親愛的 人。女孩的年齡大約二十多歲,2001年也許還很 小,甚至還沒出生。母親的心碎,不知道會帶給 她人生怎樣的影響。當世界的目光凝視著熊熊燃 燒的雙子塔時,多少人的生活發生了巨變甚至裂 變,從此心中永遠被挖出一個無法填補的黑洞。 我遠遠地望著,淚水早已濡濕了眼眶。那一 刻,我特別想走過去擁抱她們,不是為了安慰, 只想與她們同聲共泣、共同承受這份哀傷。 然而,我沒有挪動腳步,只是用目光擁抱了 她們。 不要打擾,請讓她們盡情地哭一場吧!這樣 的情緒如果不能宣洩,又怎麼能重新整理心清, 去面對未來的生活?「倒影虛空」,就是為了倒 空哀傷啊。 我抹乾淚水,轉身走進幾步之遙的Oculus地 鐵站。重建後,它像一隻銜來希望與新生的白 鴿。 大洪水,是上帝創造人類後的首次歸零,諾 亞方舟承載了生的希望。走進Oculus地鐵站,彷 彿置身新時代的方舟:潔白的鋼筋翅羽間,陽光 傾瀉而下,大廳遼闊,人潮絡繹不絕。四通八達 的列車,將承載著人們從歸零地出發,奔赴各自 心中的遠方。 文/圖 馬淑鴻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4.26.2026 星期日 作者簡介:馬 淑鴻,山東煙台 人,現居美國。 熱心社區公益, 熱愛文學創作。 習慣在跨文化的 行走中,記錄細碎 的生命感悟。 ■ 十號消防站執行任務的消防車。 ■ 世貿中心交通樞紐Oculus地鐵站內景。 ■ 世貿中心交通樞紐 Oculus地鐵站。 ■ 倒影虛空與自由塔。 ■ 倒影虛空與 重生之林。 ■ 歸零地及周 邊建築。 ■ 絡繹不絕的 參觀人群。 歸零地與倒影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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