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_04_2023星島日報(紐約都會版)

B7 07.04.2023 星期二 中國時事雜誌 在農村,能出門打零工的老人,都是被 同齡人羡慕的對象,因為至少你身體健康、 年齡不大、沒有疾病纏身的另一半、無需照 顧孫輩。但凡有一個條件夠不上,都只能待 在家裏等待兒女的接濟。 韓大爺在市區澡堂工作了十多年,平常 住在門口2平米的看門間,負責在客人走後檢 查水電並鎖門,活兒不重,一個月有六七百 元,是女兒托朋友走後門得來的機會。這幾 年澡堂生意越來越差,70多歲的韓大爺身體 也越來越差,走一步搖三下,隨時可能哮喘 發作。自身難保的老闆不敢要他,讓韓大爺 的女兒把人接走。 看門、當保安這類無需技術含量的活, 在打零工的老年人中頗受歡迎,卻也有年齡 限制,如果是60歲以上,應聘被拒的概率很 高。僱主的理由很實際,「你年紀那麼大,萬 一遇到劫匪、強盜或者小偷,你追他,你猝 死了,算誰的責任?」 長工不收,短工也沒戲。七八年前,潤 弟家所在的村莊大改造,需要幾十個志願者 站在各個工段口指揮交通,一天補助160塊。 剛滿60歲的老李想去應聘,沒聊兩句就被人 家打發走了。新冠疫情期間,核酸檢測需求 量最大時,村裏招納了大批志願者,同樣有 補貼,但只要體力好、能熟練使用手機的年 輕人,很多老年人完全沒有機會。 在鄉鎮級別的零工市場裏,超齡老人們 只有在用工緊缺時才能被擴編收錄。潤弟家 鎮上的技校一直在招清潔工,食堂、樓道和 辦公室的清潔工很快就招滿了,唯獨學生宿 舍的廁所長期聘不到人。因為負責廁所的清 潔工工資同樣微薄,但髒累程度卻是別處的 幾倍,壯年婦女們不願幹,只能由老年婦女 來頂上。 最近兩年,鎮上引進了幾個工廠,需聘 請臨時工製作一次性水杯餐碗,一小時工錢 10塊。鎮上的年輕人普遍嫌工錢太低,不願 去,父母這輩再次接棒。一開始工廠主還不 願要這些高齡日結工,無奈訂單太多,生產 跟不上,只能塞下他們。即便沒有勞動合 同,當天干完就給錢,卻已經讓不少村民樂 開了花。 每個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卻依然堅守在零 工市場的老年人都有自己的無奈。 在傳統觀念裏,「兒女成家」意味著為人 父母最大的任務已完成,往後的日子能享福 了。可若攤上不成器的孩子,勞碌的下半生 才剛揭幕。四毛年過50歲重歸職場,理由是 獨生兒子生了兩個兒子,自己養不起,只好 找父母接濟。 四毛年輕時也是闊人:吃穿用度都比同 齡的70後哥們兒高一個檔次;1990年代就開 上了烏黑油亮的小房車;因為只有獨生子, 負擔不重,別人白天黑夜地開大貨車跑運 輸,四毛幹一天玩三天,是麻將館的常客。 然而兒子成家後,家庭開始走向拮据。 兒子學歷不高,從小養尊處優,愛招惹是 非,初中畢業便輟學。一開始,四毛花了40 多萬給他包了一輛的士跑活兒。兒子幹了幾 個月就受不了了,天冷天熱都不想去,每月 房貸、車貸都要父親貼補,生了孩子後更是 天天找父母要錢。 為維持整個大家庭的開銷,四毛的老婆 去附近廠裏做清潔工,四毛重新跑大車,都 是不穩定的工作,可也別無他法。 有些老人外出掙錢主要是不願朝孩子開 口要錢。快70歲的花姨自老伴兒去世後換了 好多份零工:到附近學校掃廁所、挖中草藥 賣、撿塑膠瓶廢紙片兒⋯⋯每天進進出出忙 碌,從未閒過。她說:「每天沒啥事幹,做 點活兒還能鍛煉身體。」 花姨天性樂觀,一天到晚樂呵呵。幾年 前村裏修路,老兩口直接將幾十萬元拆遷款 給了兒媳婦。後來村裏建設美麗鄉村蓋社 區,兒子一家搬上樓,留父母在院裏生活。 老伴去世後,兒子兒媳沒說過要把母親 接上樓,花姨拉不下臉主動開口,也不好意 思問孩子要錢,於是打零工養老維繫自尊。 她總覺得,如果財政大權還在手上,兒子一 家就算為了討點零花錢,也會三五不時過來 慰問。 花姨做過的所有零工裏最辛苦的是淘剩 菜。住地附近有個批發市場,經常有菜販將 爛菜丟在垃圾堆裏。花姨挑揀出賣相還行的 菜,拿去洗洗,再擺攤低價銷售,為此被市 場管理人員趕過好幾次,還有人誤以為她是 無家可歸的乞丐,好心施捨衣物。很難想 像,兒子住著大房子,開著小房車,母親卻 在垃圾堆裏淘菜。 花姨不埋怨,這是她排遣孤獨的唯一方 式。她不會用智能機,老鄰居們陸續搬走, 加上孩子不常回家,身邊能說上話的人越來 越少,做點零活兒至少還能融入到社會中, 打零工是她安放晚年的法子。「不打工真就 只剩等死了。」她自我安慰道。 㳘㲳┯䧯㊯ ⳪爒䩜Ⱁꪛ㢾 䩤䈰䱖ꈀ㳐棚 ⻲⯵ր⺢Ⱚ瞐媅ց 清晨5點半,何智勇和老伴來到校園開 始一天的工作。兩位66歲的老人需一小時內 完成近50畝的校區第一輪清潔工作,每天如 此,風雨無休,這樣已持續5年。「每天五點 半開始打掃,晚上9點才能結束,累啊!」說 起手頭這份工作,何智勇連連叫苦,「沒辦 法,孩子壓力也大,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想 辦法找錢。」 「我也想休息,但有啥辦法嘛!」幹這份 工作前,何智勇夫婦一直都在務農,由於新 農保沒有繳滿最低年限,兩人都沒養老金。 年輕時,夫妻二人靠體力務農,基本能自給 自足,但眼下熟悉的農活越來越力不從心。 「我給在城裏教書的孩子打電話,問能 不能給我們找點事做。孩子找領導說了,就 給我謀了這個活兒。」何智勇4個子女,兩個 務農,一個在廣東打工,還有一個兒子在縣 城的公立中學當老師。尋思著在兒子的學校 幹活能有個照應,彼時60歲的何智勇便帶著 老伴到縣城,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居室,開始 新工作。 「剛去時一月1000多塊,如今漲到2000 塊。」說到收入,何智勇有些苦澀,但隨即 強打精神,「不管怎樣,還是比之前好,我 倆身體還行,錢也比過去務農拿得多,學校 老師對我們都挺好,平時還能看看孫子。」 在何智勇工作的學校,有不少50後、60 後職工和他情況類似,即便早過了退休年 齡,也「不敢退休」。 ⩾㟗䭱劵┯┪ 䞰⚪䛉ⷺ屜ꀡ岻 ■市政修路的臨時工。 網上圖片 農村本就產業不多,能帶來的就業機會 更是寥寥。在狼多肉少的情況下,為了掙 錢,在靠著人情宗族維繫起來的鄉村地緣社 會,隨處可見沒有硝煙的戰爭。 潤弟心知肚明,自己腿折後有那麼多人 探望,除了平常積攢的好人緣,還有更現實 的原因:她自掏腰包買了兩個鑼鼓,花了800 多元,鑼鼓隊領隊正好用得到。平常潤弟出 活兒,領隊不僅給她人工費,還給傢什錢, 一次130元,推都推不掉。多年相處下來,潤 弟成了領隊左膀右臂,每次缺人了,領隊總 讓她幫忙找。 有了權力之後,潤弟心裏也打起了算 盤——先安排親妹妹、弟媳婦兒和小姑子, 再次才是好朋友、老鄰居和麻將搭子。誰和 自己關係好,誰就能掙上這30元,因此家裏 高朋滿座,出門前呼後擁。小小的團體裏, 潤弟享受著無上的待遇,有一回鑼鼓隊出活 兒,休息間隙聚在一起閒聊,其中一人給大 家錄抖音,唯獨落了潤弟,她心生嫌隙,以 後出活兒再也沒叫那人。 私人小作坊如此,給公家幹活兒的門道 更多。在技校給人掃地的蘭姐,自上班後氣 就沒順過。學校宿舍大樓裏原本需要3個清潔 工,之前只有兩人,相當於兩人掙三人份的 工錢。自從蘭姐加入後,其餘兩人的工錢縮 水,自然不高興。 那兩人是鄰居,還都信教,每天說說笑 笑一起收拾,有垃圾桶一起抬,掃地、墩地 時相互幫忙。作為一個闖入者,職場冷暴力 時不時降臨到蘭姐身上,另外兩人幹啥都不 帶她,想趕緊把她排擠走。為了這一天55塊 的工錢,蘭姐忍辱負重,說甚麼也不肯走。 令蘭姐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平日裏 情同姐妹的倆人就因為利益不均鬧翻了。最 近畢業季,一屆孩子們離校後留下了不少生 活、學習用品,兩人一邊打掃,一邊把好東 西使勁往自家帶,鍋碗瓢盆、嶄新的作業 本、床單被褥、衣服鞋帽⋯⋯只要能用的通 通帶走。為了搶奪這些物什,兩人也生出嫌 隙:一人說明明自己拿的盆兒是厚的,怎麼 最後變成了薄的;另一人說暖水壺她原本提 了4個,為啥一數少了一個;戰爭逐漸升級, 最後,一人說上次打掃,另一個人拿走了學 生的新鞋,要不是顧及情分,她差點就告訴 主管了⋯⋯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老年 人的零工江湖裏,也避免不了你爭我搶、明 爭暗鬥。 㹧噻塎劋㷜㷜մ僻暾凊딅⩹┯◗ 養老金少得可憐 農村老人用盡最後力氣 在中國廣袤的縣城和農村,存在著 一個龐大的日結工群體,從業者多數是 60歲以上、沒有退休金或養老金極低的 老年人,他們正用最後的力氣換取晚年 的體面。 ▍本報訊 ▍ 每個一線城市都有幾處日結工紮堆的地 方,如深圳龍華市場、上海車墩,北京 馬駒橋⋯⋯那裏散落著一群相似的面孔:他 們大多來自農村,文化程度不高,技術能力 有限,「手停口停」是他們的生活現實。 和城市日結工相比,縣城和農村的日結 工行業相對分散,機會較少,薪水微薄。然 而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他們的目標始終如 一:掙錢,不光為了吃口飽飯,也為了不拖 累兒女、不受制於人,證明自己還有用。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2年,60歲及 以上人口2億8004萬人,60歲至69歲的「低齡 老人」保守估計達到1億5000萬人,其中1/3 (約5104萬人)仍在工作。 目前農民實際發放的養老金水平為每月 平均188元,只相當於城鎮職工養老金平均發 放水平每個月3577元的5.26%。全國人大農業 與農村委員會主任委員陳錫文表示,農村養 老金水平過低的問題應當引起足夠重視。 61歲的潤弟前些日子不小心踩空跌倒, 把腿摔骨折了,女兒帶她去了山西太原市區 最好的醫院。醫生說需要打上石膏靜養6周, 潤弟的活動範圍不得不縮小成臥室和院子。 在農村,打石膏是一個大新聞,潤弟家 每天賓客如雲,提著雞蛋牛奶來看望她的 鄉親們多了許多。這其中不少是潤弟的「鑔 友」——華北農村辦紅事,習慣請鑼鼓隊助 興,一台鑼鼓,兩邊配上十幾個黃銅大鑔, 演奏時似雷聲滾動,大砲連轟,方圓一公里 都知道你家有喜事。 潤弟從50歲開始幹這行,無論是指揮、 鑼鼓,還是大鐃、小鈸,各個位置她都擅 長。若非腿骨折了,今年5月的婚禮旺季,她 定會準時出現在市裏的各大酒店門口。「全市 哪家飯店的茅房我沒尿過?」說起來也是她的 光輝履歷。 這份工作不算太累,而且結錢快。早上 接親出發前在男方家演一場,新娘子娶回來 再敲打一通,到了酒店儀式開始,造個勢, 等賓客進去吃飯,鑼鼓隊的10多個人就擠上 麵包車回家。偶爾遇上闊綽的主家,還能吃 口飯。以前30塊錢一場,現在35塊錢,演完 當場就給錢。「我這腿太誤事了,不知得耽擱 多久。」眼看錯過了今年的婚禮旺季,潤弟懊 惱不已。 相比潤弟,她的小姑子二妮則慶倖自己 的腱鞘炎恢復得差不多了,能重新殺回流動 飯店洗碗。 農村辦紅白喜事,若沒錢去酒店,自己 擺席又費勁,就會請流動飯店帶著桌椅板凳 和服務人員上門。除了廚師是固定合作的, 剩下的侍應都是在附近村上現找的,幹些洗 碗、擇菜、擺盤、傳菜的活兒,基本都是女 性。二妮在流動飯店洗碗多年,工錢比潤弟 高些,一天能掙一百塊,有時候還能附掙一 盒煙。不過這錢掙得辛苦,得一直埋頭苦 幹,雙手不停地在全是洗潔精的油污水裏攪 和、洗涮。冬天零下十幾度,沒有熱水,三 層膠皮手套也難以抵擋洗碗水的冰冷刺骨。 長年下來,二妮得了腱鞘炎和頸椎病,下蹲 都困難,掙的錢全還給了醫院。 二妮身高不超過1.5米,又瘦又小,但 幹活很捨得出力。領事的「頭兒」見她為人實 在,有活就叫她。通常情況下,二妮一個月 能出兩次活兒,臘月事宴多能出四五次。這 三五百到1000元的收入對她來說,就是全家 人的日常開銷錢,一家人都指望著這錢過 活。只要有人叫她,50多歲的二妮來者不 拒,她希望自己一直能幹到幹不動為止。 去年,建築行業下發了超齡限制清退 令,出於安全考慮,男性超過60歲,女性超 過50歲,都不能再進入工地。這意味著老年 農民工失去了最重要最高薪的掙錢途徑,沒 有退休金的他們,只能流入餐飲、家政、保 安等零工領域繼續開卷。 「幹活,就是幹一天活一天。」潤弟說。 她最近腿腳剛靈便了,摩拳擦掌準備重新出 道。往年的經驗告訴她,7、8月結婚的人也 不少,她要趁機掙上千把塊,置辦一身好行 頭,去參加小兒子9月的訂婚宴。 髒累難 不是誰都能掙這份錢 ■農村趕集,年齡較大的男性找活幹。 網上圖片 ■一名農村老人冒著高溫在工地上幹活。 網上圖片 ■縣城裏的零散工市場據點。 網上圖片 幹活,就是幹一天,活一天。 潤弟 脛摿䨿❹մ䩤괁䈰串兰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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