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_04_2025星島日報(紐約大都會版)

B4 03.04.2025星期二 人物誌 副刊 為了創作良好的英文 學習環境,陳先生把手機 和電腦都調成了英文系 統,裝了六、七個學英文 的App,每天刷題,打卡單 詞,在多個APP之間切換。 同學沒人願意在日常生活中講 英文,陳先生只好纏著菲律賓 門衛尬聊。 學校院子裏的遮陽傘下, 課後總能看到一兩個中年人, 抱著手機念念有詞。每天傍 晚還能看到一個穿灰色T恤的 男人,戴著耳機,低頭盯著手 機咕咕噥噥,在院子裏來回繞 圈,那也是在背單詞。有的單 身女生招數與其他人都不太一 樣。她們下載了國際版相親軟 件,只與說英語的異性聊天, 如果離得近,就約見面,主打 浸潤式學習,全方位創造英語 使用機會。 A校白天不准出校門,晚 上有宵禁,10點後不能出入, 沉重的校門整日緊閉。在這裏 待得久了,學生們都會有種被 困在監獄的感覺,白天一整天 課,晚飯後稍可放鬆。在暑熱 消散後的小院,三兩個同學常 常聚在一起聊天。 鐵打的學校流水的學生, 每周都會有新生入學,也會有 同學離校,每周五的散夥飯是 少不了的儀式,宿務的街頭, 這群異鄉人深夜飲酒,杯子碰 在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 A校的學習,從一個月到 五個月不等。慢慢的,同學們 都學畢離校了。夢想著學好英 語去國外打拚的陳先生,最後 還是回到國內繼續掙扎。 回國後陳先生還是老樣 子,為當下的溫飽尋找寫稿拍 攝的選題,陳先生很少大笑, 避免了眼角的皺紋堆積更多, 也怕太大聲驚醒了眼淚。他再 次把鬢角一片片的白髮染黑, 試圖暗示自己,衰老,它不能 那麼輕易把陳先生碾平。 從事建築攝影和撰稿的陳先生,因收入驟降決定重拾英語爭 取去加拿大讀個就業率高的碩士學位。相比中國每月兩萬左右的 英語培訓班,菲律賓語言學校的淡季只需6000元人民幣每月,還 免食宿。陳先生從北京飛去菲律賓宿務的A校學習。A校40多個學 生中有33個來自中國,陳先生在這裏開始了封閉管理的英語學習。 中年人赴菲律賓學英語 過去一年,43歲的陳先生頭髮大 把大把的掉,兩鬢全白了。 建築攝影和撰稿曾經是陳先生主要 收入來源,凌晨三四點拉著一堆設 備趕往建築工地等待黎明是常有的 事,被朋友戲稱「攝影民工」,一年 至少有一半時間在路上。「穀雨實驗 室」報道,近年地產業下行,新樓盤 的拍攝需求減少,收入驟降,但每 個月只是房貸加社保就近萬元,留 給他的時間和選擇已不多。 除了能吃苦,中年的陳先生好 像沒有任何競爭力,他決定重拾英 語,爭取去加拿大讀個就業率高的 碩士學位。歐美國家年齡歧視要少 很多,即便再讀兩年書,畢業後重 新工作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困難。 菲律賓諸島官方語言是英語, 近些年,日本、韓國在菲投資了教 英語的語言學校,相比中國每月兩 萬左右的培訓班費用。菲律賓的學 校只有一萬出頭,主打的就是性價 比。除了經濟實惠,還能順便感受 一下異國文化,很難不讓人心動。 寒暑假以外是菲律賓語言學校 的淡季,陳先生在網上搜集信息, 竟然還找到了位於菲律賓沿海城市 宿務的A校,由韓國人開辦,學費 每月不過6000人民幣,淡季還免食 宿,唯一不好的是學校規模較小。 於是,陳先生裹著羽絨服從北 京出發,下機時撲面而來的已經是 濕熱的氣浪。機場距離A校十多公 里,深夜時分,出租車在矮矮的樓 群裏穿行,偶爾閃過一樹樹暗紫色 的三角梅。二十多分鐘後,出租車 轉進一條燈光昏暗的胡同,碾過坑 坑窪窪的水漬路面,停在一面緊閉 的深棕色大門前,這就是A校了。 來 之 前 , 聽 說 學 校 在 富 人 區……要不是有學生經理接機,陳 先生會立刻懷疑司機圖謀不軌。 鐵門打開,學校是L型兩層小 樓,與一排單層建築圍合出一個不 及兩車道寬的狹長院子,五十步到 頭。綠漆地面,四把紅色遮陽傘, 幾張白色桌椅板凳置於其下,沿宿 舍樓陽台種著幾棵棕櫚樹。應該是 全部課餘活動空間了。 陳先生住4人間,推開宿舍門, 黑暗中有南方普通話傳來,「趕緊睡 吧。」陳先生說:「嗯嗯,被子在哪 里呢?」另一個口音的漢語響起「沒 有被子,只有床單。」陳先生在黑暗 中摸索著躺下。空調冷氣逼人,他 不得不把剛脫下的羽絨服蓋在上身。 一個想法湧上心頭,這裏都是 中國人?陳先生期待的全英文環境 不太可能了。後來才知道,A校一 共40多個學生,3個來自俄羅斯,據 說是為了逃避服兵役,4個來自越南 和沙特,餘下的都來自中國。 早晨七點,奇怪的韓國音樂把 學校吵醒,雞鳴伴著狗叫在牆外此 起彼伏,如果不是嘈雜的汽車喇叭 聲,會讓人誤以為在某個田園牧歌 的鄉下。 每個學生都要在八點前去自習 室完成單詞測試,A校是半斯巴達 模式,不參加測試將會被禁足一 周,課後和周末都不能出學校。測 試很簡單,把備選的20個單詞填在 相對應的釋意後面,不會的可以查 字典。來遲的同學會把測試紙拿到 餐廳,邊吃早飯邊做題。學校餐廳 提供韓餐搭配當地飲食,大醬湯, 辣白菜是標配,偶爾有大米粥,齁 鹹,吃起來倒是快捷。 陳先生每天七節課,上午8點開 始,每節50分鐘,其中四節一對一 口語課,三節小組課。課程分ELS (簡單英語)和IELTS(雅思),ELS 課程圍繞購物,問路,吃飯等日常 生活場景。中國同學們多數選的是 ELS課程,側重練習聽、說,正好 與陳先生們的「啞巴」英語對症。 白天校園的院子非常安靜,但 一旦推開一對一教室走廊的玻璃 門,嘈嘈雜雜的聲音就會將你包 圍,恍惚走進了某個農村大集。每 個教室都在熱烈的交談,抑揚頓挫 的中式英語有時候會讓忍俊不禁。 笑起來眼角小魚尾歡快游動的中年 人,嘴巴張成各種形狀,跟著年輕 的老師一板一眼的糾正發音。 陳先生也一樣,學習「iron」的 發音時,練的臉部肌肉發酸,舌頭 都要抽筋了,對著App發音還是識 別錯誤。好不容易蒙對一次,三分 鐘後又找不准舌尖的位置了。 小組課上更熱鬧。學校也有被 家長帶來學習的小朋友,和陳先生 們一起上課。鬢角斑白的同學和5歲 的小朋友一起,總被小朋友搶答, 年長的學生臉上掛著尷尬,一邊羡 慕一邊唉聲歎氣。 陳先生對小組課是又愛又恨, 一開始基本聽不懂,有時候老師講 了幾分鐘,陳先生還不知道在課本 的哪一頁。後來他就輕聲跟讀老師 講的課,發現說一遍比只是聽一遍 能更好的理解。 培訓班學費低免食宿 全封閉管理 長感 期覺 不像 出坐 校牢 門 ■在培訓班自習室學習的學生。 ■校門白天緊閉,學員不能外出。 ▍本報訊 ▍ 陳濤最不喜歡送的地 點是附近一個別墅區,電 動車只能停在門口,步行 送餐要走接近一公里的路 程。元旦那天,剛剛過了 12點,他接到了這裏的外 賣單,一份五百多塊的壽司。 取餐的是一個年輕男生,祝他 新年快樂,送了他一瓶飲料和 二十塊的紅包,比他這單的收 入還要多。 在離開的路上,他一邊體 會著別人的尊重和感謝帶來的 成就感,一邊感慨自己應該一 輩子都買不起的別墅區裏,住 的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關 於社會,關於職業,畢業於哲 學專業的他沒辦法停止這些令 他沮喪的思考。站在別墅區 前,陳濤甚至希望自己沒有 讀過這麼多書,就能不想這麼 多,全心全意享受這20塊的新 年紅包和一份感謝。 陳濤和他為了送外賣特意 700塊每月租來的電動車,在 北京的馬路上永遠全速前進。 有時他會抱怨,怎麼運氣這麼 差,遇到的都是紅燈,超時了 又要扣錢。一個深夜,他突然 意識到,現在的低谷人生就是 一個90秒紅燈,耐心等下去, 下一次才能是綠燈。 導航時不時也會出問題, 深冬的一個夜晚,他按導航走 錯了路,來到了酒仙橋附近一 條河邊,附近沒有路燈,黑夜 籠罩著一切,只有寒風和流水 的聲音衝擊著他的大腦,身體 因為寒冷和疲憊顫抖著,「乾 脆跳下去算了」,他當時想。 做配送員,一半原因是他 想體驗這種生活,一半是因為 他確實面臨「職業危機」,簡歷 投了上百份,回覆數量寥寥。 陳濤把自己「翻身」的機會 寄託在創業上,他會邊騎車邊 在腦子裏設想,開一家公司, 專門給別人找丟失的寵物,還 可以聯繫平台做成真人秀…… 38歲的陳濤畢業於四川大學哲學系,碩士畢業後到北京知名 媒體做記者,幾年後跳槽去商業公司做過策劃、公關;做了十年 白領後決定去送外賣。《新京報》報道,三個月後,陳濤已經和其他 配送員一樣邊騎車邊刷小視頻,找不到廁所時會在沒人的樹林裏 「方便」。曾被導航到漆黑的小路摔跤,膝蓋上破了一大塊。但他 仍給這份工作打9分,幾乎是上份公關工作的兩倍。 碩士學歷外賣員 晚上十點,陳濤把電動車停在北 京望京依然燈火通明的那片辦 公樓下,先打開了閃送騎手軟件, 他耐心地刷了十分鐘,界面一直都 是空白。他又打開了美團騎手軟件 刷了十分鐘,除了明早的兩個預約 單,零星蹦出的幾個實時外送單, 點進去就收到提示,已經被搶走了。 手機時不時彈出各種彈窗—— 世界形勢、財經報道、股票走 勢……陳濤飛速地刪除這些消息, 生怕訂單被人搶走。 今年38歲的陳濤畢業於四川大 學哲學系。碩士畢業後,他來到北 京,先後進入兩家知名媒體做記 者,又和行業裏許多同事一樣,幾 年後跳槽去商業公司從事過策劃、 公關等崗位。在過去的十年裏,他 購買過時興的理財產品,涉足過加 密貨幣,在798藝術區投資過一家 獨立奶茶店,「非常典型的白領生 活」,他這樣形容自己。 但P2P「爆雷」了沒能取出來, 和朋友一起創業的奶茶店和在線教 育培訓班也關門了,去年年中離職 時,公司甚至拖欠了他好幾個月的 薪水。 入夜後,沙塵小了很多,陳濤 把口罩摘到下巴上大口呼吸著,有 兩個訂單,他點進去,軟件提示未 繳納100元保證金不能接單。前幾天 因為一直搶不到單子,陳濤賭氣把 之前繳納的保證金提出來,現在又 不得不再重交。他不死心地打開閃 送,依然一個單子都沒,他計劃著 改天把這裏的300塊保證金提出來。 22點半,重新交了保證金幾分 鐘後,他終於搶到了一份炒麵的外 送單,送餐點在直線距離4公里外, 一單預計收入11.4元。出餐點在一 片七拐八彎的建築一層,長長的走 廊兩邊全是緊閉的白色大門,店家 會在門旁邊貼上自家的店名,騎手 到了直接拉開門走進去報出編號, 店家就會頭也不抬地把打包好的食 物遞過來。 預計送達時間40分鐘,地圖顯 示需要32分鐘,因為搶不到別的訂 單,所以時間還算寬裕。之前行情 比較好的時候,他順路可以同時接 三個訂單,但系統並不會計算進額 外兩次取餐時間,超時的可能性就 會大大增加。 23點,按時到達了那片城中村 公寓。陳濤敲響了門,對方並沒有 出來,告訴他放在門口就可以。 整整一個小時,他終於賺到了 這11.4元。回到馬路邊找到了一個 附近的美食城,陳濤打開幾個騎手 app又開始了新一輪刷新。發現沒有 訂單後,他打開了手機上的讀書軟 件,自從開始成為配送員,他就這 樣在深夜的路邊,看完了幾十本書。 在大小公司輾轉了十年的陳濤 給自己做過的工作打了個分,10分 滿分,做公關5分,做記者8分,送 外賣9分,少的那1分扣在單子越來 越少上,而不是工作本身。 陳濤記得自己是村裏的第一個 研究生,也是第一個在大城市做「白 領」的。畢業後,他決定去北京闖蕩 做記者,儘管父母只聽說過《人民日 報》,但認為從小成績優異的孩子在 大城市終於有了一份輕鬆體面的工 作,還能賺不少錢,陳濤卻說,「壓 力很大,沒賺多少錢,也沒結婚, 過年都沒回家。」 他很少回憶在商業公司做公關 的工作,對他來說幾乎是噩夢一樣 的存在。平均每天工作十小時,且 不固定,半夜三點還在工作也是常 事。一篇稿子動輒修改幾十遍,這 意味著他會被否定幾十次,那些要 求在他看來就是「五彩斑斕的黑」, 是無理的。做記者的時候還能創作 一些有意義的內容,公關工作不一 樣,絕大部分稿件改了幾十遍後, 和第一版在他看來區別也不大—— 都是沒甚麼意義的內容。 他去獻血,檢查後被告知肝功 能轉氨酶過高。他不知道問題出在 哪里,或許因為每天吃不健康的外 賣,也或許是因為焦慮和抑鬱導致 的長期失眠。 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嚴重 的時候甚至會在公司的大廳裏罵 人。但他無計可施,就算醫院可以 開具重度抑鬱的證明又怎麼樣呢? 一篇稿子還是要動不動改幾十遍。 自從送外賣見多了後廚場景, 陳濤再也沒有點過外賣了,接一些 零散的撰稿、講課的工作,也不會 被要求無數次修改。送外賣三個月 後,他又去獻了一次血,儘管還是 會失眠、熬夜,但這次沒有再被拒 絕,「薪水和身體狀態成反比。」 逃離如噩夢白領工作 樂做體力勞動 ■陳濤晚上最常接單的地方是望 京,辦公樓晚上也燈火通明。 ■晚上23點,陳濤將當晚唯一接到的 外賣單送到了北京五環外的城中村。 ▍本報訊 ▍ 導航犯暈帶錯路 冬夜心急想跳河 學習代價 奇聞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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