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8 06.21.2023 星期三 中國時事雜誌 北京協和醫院主任醫師郁琦將多囊描 述為，「影響患者生命品質、生育及遠期健 康」。但過去的許多年裏，這種疾病幾乎只 與生育掛鉤。 受限於基層的醫療水平、對多囊這種非 致死性疾病的關注不足，在很多年裏，不少 醫生會認為多囊是嚴重的「不治之症」、「不 孕之症」。 吳卿讀高中時，在濰坊看過婦產科，她 小心翼翼問，會不會影響懷孕。大夫反問： 「得這個病你還想懷孕？月經都沒有，上哪 兒懷孕去？」這句話像陰影一樣，籠罩了她 的整個青春。和男朋友確立戀愛關係之前， 她鄭重其事地告訴對方，自己不來月經、不 能懷孕，「生怕跟我在一起拖累他」。 社會對於女性生育功能的看重，也讓患 者們覺得，如果沒有生育這項最重要的需 求，多囊就是小病，可以置之不理。比如今 年21歲的陳思，三年前月經變成三個月來一 次後，確診多囊。醫生告訴她，這個病主要 和生育強相關。她想著，反正自己短期內不 可能生孩子，「Anyway，我就擺爛了」。 楊菁曾經遇到一位患者，在確診多囊後 被醫生告知「可能會懷不了孕」。為了生育， 這位患者積極治療很久，沒有效果，最終徹 底放棄生育，也放棄了多囊的治療。從那之 後，月經再也沒有來過，直到有一天再次出 血，止都止不住，再到醫院檢查，查出了子 宮內膜癌。 那是與多囊相關，最嚴重的一種疾病。 楊菁解釋，卵巢不排卵，也就沒有孕激素， 子宮內膜受激素影響，也沒有周期性脫落， 長期影響下很容易發生癌變。 在她看來，那位患者對多囊治療存在明 顯誤區。「她覺得這個病只影響生育，我只 要不生孩子就不用管，但其實這種想法是錯 誤的，它會影響你的日常生活，和整個身體 的狀況。」 在確診多囊之前，不少患者趟過了一條 漫長幽深的隧道，很長一段時間裏，「多囊」 的確診並不容易，甚至直到今天，多囊卵巢 綜合征的診斷和分型標準依然存在爭議。 在《多囊卵巢綜合征診斷路徑專家共識》 一文中，臨床醫學專家調研顯示，這種嚴重 影響女性健康的疾病很難準確、及時地診 斷，大約七成患者未被診斷，超過三分之一 的患者診斷延遲。當下的現實是，女性往往 要走上幾次彎路，才能真正了解多囊。 還在讀書時，吳卿就找過幾個有名的中 醫，但花去不小的開銷唯一的收穫也只是驗 證已知信息——自己患上了多囊，且醫生開 的藥並不奏效。決定備孕後，吳卿常在網上 查詢相關信息，卻越查越灰心。 楊菁介紹，針對表現出不孕跡象，又有 生育需求的多囊患者，主要的治療方式包括 口服藥物促排卵、監測排卵，如果持續六個 月沒有效果，可以進行腹腔打孔手術，或是 採用人工受精等輔助生殖技術。 吳卿採用的就是第一種方式。最終，她 成功生下了女兒。這也徹底扭轉了她對多囊 的看法——自己只是排卵有障礙，並不意味 著在生育上被判「死刑」。 生完孩子，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吳卿 又回到日常。但她對多囊的困惑一直存在， 開始在知網查找相關論文。她驚喜地發現， 北京協和醫院出具的一份指南裏，早就將多 囊定性為「生活方式疾病」，許多女性除了去 看婦產科、不孕不育門診，其實更應該走進 內分泌科和營養科。 確診只是一個開始，多囊患者和多囊的 纏鬥曠日持久。患病的日子裏，困住患者們 的除了多囊本身帶來的生理改變，還有那些 隱秘處的偏見與心理壓力。 對短時間內發胖的王蔓來說，周圍人檢 視的目光時而掃來。親戚聚餐，總有人教育 她要自律。但實際上，只要天氣允許，王蔓 常常會出去徒步、騎自行車，她恨不得跟全 世界說：「我只是個病人，不是懶人。」 動起來對恢復是有用的。今年春天，聞 迪和朋友去了上海迪士尼，連著兩天從開園 走到了夜裏11點，那個月的月經如期而至。 她覺得，月經像是努力運動後的獎賞。但也 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這份獎賞。 王蔓用過許多減肥的辦法，但體重還是 反反復複。和王蔓一樣，多囊患者們每天醒 來，都要去推那塊沉重、不斷滾落到山腳下 的石頭。只要聞笛稍有放鬆，月經就會再次 消失。作為鋼琴老師，有時候課程太緊，她 就懶得出門去跑5公里。「我一方面自責，一 方面又想原諒自己，誰能365天都自律呢？」 她意識到，多囊就是要終身管理自己的 病。「哪怕有一段時間你（生活）很規律了， 過段時間不規律，它又（變回）那樣。」 㝂㍨╒긋ր┯㲹津ց 侒啉岖渶䧶湋首 牟隊㝂㍨┯㵽儅 岖渶䊬䊬鱂䓓鴤 纴딅剐傽䭧╽ ┞뒿䥤㹧䕒ꓨ❔ 和別的疾病相比，多囊或許沒有那麼兇 猛、致命。但就像是鞋裏的小石子，不拿出 來就日復一日地硌腳。不止一位醫學專家認 為，多囊特殊的地方在於不能治癒——沒有 人能把鞋脫下來，這顆石子會伴隨患者一生。 27歲的多囊患者曲逸婷，確診兩年後依 然幻想著有一天能回到過去，回到45公斤的 時候。她堅持給自己買從前尺碼的裙子，而 不是現在適合她的L碼。直到某一天，她著 急出門，連最後能穿上的裙子拉鏈都滑了下 去，她才意識到「應該接受現實了」。 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疾病，多囊的存在感 隨著生活的變化高低起伏。 王蔓做韓國代購，往中國淘化妝品和護 膚品。疫情三年，客戶的消費意願明顯收 縮，那些從前買一單不會低於三五千塊的 人，直接減少到一千多塊。用嬌蘭的換成雅 詩蘭黛，用海外大牌的換成國產平替，海關 價格飛漲，成本也在變高，王蔓一度非常焦 慮，尤其在夏天結束，天氣開始變冷的時 候。胖到104斤，就是那段時間發生的事。 王蔓覺得，一個人要想健康生活，壓力 不能太大，身心也得保持舒暢。如果實在沒 辦法讓多囊消失，她們也在努力嘗試，與它 共同生存。 吳卿聽一位年輕的病友說過，「多囊就是 老天派來讓你學會愛自己的」，面對多囊， 「不要害怕，也不要討厭，讓它變成你的朋友 和諧共處」。如今，王蔓對多囊的恐懼也減少 了許多。 王蔓還在學習與新朋友共處。她的代購 事業不需要坐班，每個早上十點，她在家裏 醒來，把被子拿到陽台上晾曬，然後打掃房 間，出門遛狗、散步，讓自己也曬曬太陽。 五月初的太陽還沒那麼毒，她不打傘，不戴 口罩，把自己攤在路邊的長椅上，任由陽光 照在身上、臉上，暖烘烘的，很幸福。她放 棄了對體重秤上那個數字的執念，依然會去 徒步、爬山、騎車，打八段錦。 調整作息、飲食也是有用的。作為一名 編輯，吳卿從前習慣在晚上寫稿、改稿，現 在女兒晚上9點要睡覺，她就跟著女兒一起 睡，早上起來再看書、跳繩。她學著欣賞食 物原本的味道，把蔬菜做得清淡。空閒時， 走出家門，散步，吹風，有風吹過來的時 候，「整個身心的壓力感覺也被吹跑了」。 多囊與其他疾病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異 質性高，患者的症狀很可能各不相同，比如 有的患者會發胖，有的卻暴瘦，有人月經不 來，有人卻可以一次持續很久，這也是多囊 被稱為「綜合征」的原因。 同時，多囊有多種關聯疾病。多囊病人 容易有代謝障礙，但具體是哪一種代謝障礙 則因人而異，可能是脂代謝障礙導致的高血 脂，嘌呤代謝障礙導致的痛風，或者是糖代 謝障礙導致的胰島素抵抗。其中，胰島素抵 抗不加以控制，會逐漸發展成2型糖尿病。 楊菁介紹，30%至50%的多囊患者在三十 歲前會出現糖耐量異常或發生2型糖尿病—— 相當於每2至3個多囊患者裏，就有一個會得 糖尿病。 此外，因會引起代謝異常，肥胖總與多 囊相伴。2006年，北京協和醫院調查了196 名多囊患者，其中育齡期的肥胖發生率高於 50%。患病的風險也隨著體重一起增加。多 囊患者常常會伴隨痛風、高血壓、宮頸機能 不全等疾病。在一篇發布於2018年的研究論 文《輔助生殖技術助孕晚期流產患者中多囊卵 巢綜合征與宮頸機能不全的關係研究》中，作 者吳耀球通過資料分析得出的結論是，PCOS （多囊卵巢綜合征）組C（I 宮頸機能不全）發生 率為31.33%，非PCOS組發生率只有10.03%。 傷播摿岻岖湗մ⺢茥㳴劋⪴㲾 育齡女性高發 確切病因未知 多囊是一種普遍的女性疾病，但許 多女性在確診時不以為意，也有人將多 囊視為「不孕症」，專注點在生育上，直 到胰島素抵抗、尿酸高、脂肪肝、2型 糖尿病等關聯疾病襲來，許多患有多囊 的女性才知道，多囊不只與生育相關， 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疾病」。 ▍本報訊 ▍ 吳卿的30歲，是從重新學習走路開始的。 據《人物》報道，懷孕第五個月，她去 做產檢，被診斷出宮頸機能不全——宮頸的 作用是兜住羊水和胚胎，吳卿的宮頸無力支 撐，孩子「已經突出到陰道」。情況危急，醫 生說，「如果你不管它，馬上就要生」——也 就是孕中期流產。 吳卿生活在山東濰坊，她和丈夫跑遍了 市內大型醫院，醫生們都說：「只能流掉，沒 有辦法。」夫婦倆沒有放棄，連夜坐車到了山 東省婦幼保健院，在那裏，一位專家為吳卿 做了宮頸環扎手術，縫了一圈細細的線，幫 助宮頸度過難關。 接下來的五個月，吳卿在膽戰心驚中度 過。她住在醫院裏，幾乎沒下過床，每天看 著醫院的天花板，不了解外面的天氣，也不 知道窗外正發生甚麼。她被噩夢纏上，每個 晚上，她得點開佛經，讓有節奏的誦讀在耳 邊循環，才能艱難入睡。 為了抑制子宮收縮、防止早產，吳卿需 要定期注射一種名為阿托西班的藥物。這種 藥價格高昂，一瓶一萬元，吳卿一共打了十 五瓶。女兒出生那天，大家都說，這是名副 其實的「千金」。 生育之後，終於走下病床，吳卿的第一 反應是害怕。腿部肌肉像第一次感受到力 量，不能中途停下，一中斷很難再站起來。 對吳卿來說，這是她人生中最特殊的一 段經歷，新生命與疾病一同到來。醫生說， 宮頸機能不全與多囊有關，她很早知道自己 患有多囊，但兩者的關聯，還是第一次知道。 多囊全稱多囊卵巢綜合症。在女性的身 體裏，子宮是孕育胚胎的溫室，卵巢像溫室 旁小小的搖籃，正是在這裏，卵泡長大，成 熟，被釋放出去，也就是排卵。卵子與精子 結合，到子宮腔內著床、發育，新生命就此 誕生。在女性還是胚胎時，卵泡就已形成。 一個浪漫的說法是，每一個女性，都曾有可 能跟自己的母親、外婆同處在一座身體裏。 卵巢與女性的健康息息相關。卵子的生 長、成熟和分裂伴隨著雌激素、孕激素等性 激素的變化，影響著月經的周期和內分泌調 控。而多囊指的就是卵巢內直徑小於10毫米 的卵泡異常增多，同時它們很難長大、成 熟，無法排出，引發一連串的問題。 這是一種普遍的女性疾病。武漢大學人 民醫院生殖中心主任醫師楊菁介紹，目前在 育齡女性中，多囊的發病率在5%至10%左 右，這意味著每十到二十個人裏就有一個多 囊患者；中國3億以上育齡女性裏，至少1500 萬女性受此困擾。 多囊可能與遺傳相關。吳卿的奶奶有糖 尿病，「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有關係的」。 另一位患者確診多囊後發現，大姑、小姑年 輕時的症狀與自己相似，後來，一個得了卵 巢癌，一個得了糖尿病。 後天環境也是誘因之一，比如不良生活 習慣以及空氣、水源的污染。吳卿記得，初 三的冬天，她每天都要吃雪糕，高糖食物讓 她很快胖了10公斤，痘痘冒出來，月經卻消 失不見。高中時，有整整一年月經沒有造訪。 俗號「變醜的疾病」 多囊到來的腳步聲很輕。最初患病，病 人幾乎沒有痛感，只是月經失去規律。但緊 接著，身體變化開始出現。短時間內，體重 數字有可能急速攀升。王蔓身高165厘米，在 短短四五年時間裏，她的體重躥到104公斤， 肥胖紋蜿蜒在大腿、肚子、臀部。 雄激素水平也有可能迅速升高，催生出 痘痘和體毛。也因此，不少人將多囊俗稱為 「讓女性變醜的疾病」。林雨凡確診多囊的第 一年，也是工作的第一年，高雄激素讓她「從 頭髮到臉，每個毛孔都在出油」，身上的汗毛 像黑色的線頭，又長又密。生病後，領導把 她從銷售崗調到了後台運營部門。 光鮮如女明星也可能是多囊患者。2016 年，周杰倫的妻子昆凌發文說，自己患多囊 後荷爾蒙失調，除了長痘也直接影響了二胎 計劃。聽到疾病的名字，昆凌「一開始也很緊 張」，但很快了解這在育齡女性中並不罕見， 「很多女性都正在、曾經遇到這樣的問題」。 「㝂㍨」 纴麃մ蒹䨡䖦덻 多種疾病相伴而來 苦上加苦 ■多囊是一種普遍的女性疾病，中國3億以上育齡女性中，至少1500萬女性受此困擾。 資料圖片 ■醫生向罹患多囊的病人說明病情。中央社 中國 3 億以上育齡女性裏， 至少 1500 萬女性受多囊困擾。 楊菁 ■因為宮頸機能不全，患者吳卿在醫院躺了 五個月。 網上圖片 多囊常見症狀 月經失調 一年中少於8次，或是月經之間相 隔超過35天。 雄性素過量癥狀 痘痘增多、體毛過多。 卵巢結構異常 卵巢有變大情形，或在卵巢發現超 10至12顆濾泡。 荷爾蒙異常 毛髮量增多、青春痘、掉髮、亂經。 胰島素抗阻 細胞、胰島素無反應，導致葡萄糖 過多，除新陳代謝疾病和肥胖問題，也 會影響排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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