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8 耙⯈㕙锶臟 星期天周報 05.05.2024 星期日 2024年4月的日全食來得不如2017年 的轟轟烈烈。除了刷到一些新 聞以及朋友圈裡零星的照片,我的日子波瀾不 驚。這次,我沒有請假,也沒有去到一個能夠 完全觀測日全食的城市。一瞬的昏暗發生在抬 頭低頭間,卻讓我想起了那些和日食相關的人 事物。 我的岳祖母和岳祖姑住在遙遠的肯塔基 州。兩位老太太年事已高,卻沒有見過身為孫 君的我。兩位老人以看日食為由頭請我去小住 幾天。於是,我便請了長假隨愛人和岳父一同 去了那個名叫普度卡(Paducah)的小城。 那是2017年的盛夏,我的婚姻得到了兩位 老人的祝福,但我們從未相見。當我看見肯塔 基州清一色的白皮膚和南北戰爭時期的保守旗 幟,我才明白兩位老人是以怎樣包容的心態接 納一個外族人加入到一個白人家庭。 普度卡以編織和刺繡 聞名,岳祖母的家裡有一 間刺繡工作坊和一台老舊 的縫紉機。看著房間裡的 成設,聞著刺繡特有的年 代氣味,我可以想像她年 輕時一定是一位美麗的女 子,一邊聞著窗外的花 香,一邊踏著縫紉機,用 一雙妙手編織出優雅的圖 騰 。 2017年,八十七歲的 岳祖母已做不了刺繡的 活,卻依然能和岳祖姑一 起烹調佳餚。她的身形不 再和年輕時那樣窈窕, 面容中卻多了慈愛。她喜 歡坐在那張能夠支起後背的床上讀書,戴著老 花眼鏡時常閱讀到凌晨兩三點。她說,她真希 望能讀懂中文。要是那樣,她就能閱讀我寫的 小說了。當她和岳祖姑接過我帶來的中國絲綢 時驚喜不已。她們像孩子一樣,將絲綢披在肩 上,彷彿得到了隆重的禮物。 岳祖姑平日喜歡戴一副黑框眼鏡,拿著食 物,操著帶有地方口音的英文一個勁兒地問 我:「Do you want more?」直到我再也不吃下任 何東西才作罷。岳祖姑擅長做蔬菜沙拉。一個 大碗,一把小刀,幾把蔬菜就能讓我們幾人大 快朵頤。我從超市買了肉餡,拿出廚房裡的麵 粉和擀麵棍教大家包餃子。她細心地看著、學 著,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平日需要拄拐杖的 她依然有一雙巧手,略略一學,就能包得有模 有樣。 之後,兩位老人帶我去看了刺繡博物館、 茶具博物館、原野上的公牛、茂密的紅樹林, 還有一個名叫Homeplace的戶外桃園。那是一 個模擬十八世紀的復古社區,沒有電力也沒有 網路。人們穿著十八世紀的服飾在此生活、勞 動。他們耕地、放牧、紡紗、打鐵,過著日出 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兩位老人翻著花樣地向 我展示當地特色,恨不得把最新奇的,最好玩 的東西都掏出來給我看。 日食那天,岳祖母和岳祖姑拿出了珍藏的 手搖式冰淇淋機。她們說,在日食的時候吃手 工冰淇淋一定會是個難忘的經驗。那年,我不 明白她們話語裡的深意。直到後來,我看了一 部名叫《COCO》的電影,才明白,她們想和我 留下的是美好的,難以忘懷的回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如何不借助電力來製作 冰淇淋。我們把牛奶、糖、抹茶等原料放進小 鐵桶。小鐵桶被放在一個大木桶中。鐵桶懸在 木桶上。兩個桶子之間放滿冰塊。岳祖母要我 搖動把手可冰塊粗糙鋒利,夾在兩桶之間發出 「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音。我搖了幾下就沒了力 氣,卻見岳祖姑一臉神秘地拿出了一大袋食用 鹽。我大吃一驚,要是這鹽被加入到冰淇淋裡 那可就毀了。只見她不緊不慢地打開鹽袋子, 將一整袋鹽全部倒入了木桶和鐵桶之間的冰塊 中。我輕輕一搖手柄,只感覺手底生風,鐵桶 竟在木桶中旋轉起來。我恍然大悟,原來這鹽 不加到冰淇淋裡,而是為了讓冰塊表面溶解以 減少摩擦力。 手工冰淇淋做好了。日食也要來了,我們 準備了臉盆,在盆中滴入墨汁,又拿出太陽眼 鏡戴上。天地暗下來。樹葉的影子也漸漸變得 模糊。我們吃著冰淇淋,看著天上的太陽一點 一點消失,又一點一點出現,彷彿這世間萬物 都經歷了一次死亡,又在這死亡中獲得重生。 這是一個特殊的時刻。我們不知修了幾生幾世 才攢夠了這一世的機緣成為一家人,又在這宏 偉的奇觀中享受了盛夏的冰涼。 我對岳祖母和岳祖姑說,我的外婆在遙遠 的中國縣城。那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城裡 的老人只喝熱水,大多數一輩子都沒吃冰淇 淋。記得小時候某天色驟暗,狂風大作。彷彿 有一隻天狗一口一口吃掉如煎餅一般的太陽。 街坊鄰居趕緊從家裡拿出鍋碗瓢盆,摸黑 到街上敲打。「天狗吃太陽啦!」我的外婆一邊 吶喊,一邊敲打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天 狗不准吃我的孫兒!」彷彿這聲音能驚走食日 的天狗,讓人間重見光明。 說罷,兩位老太太便也拿著碗和湯匙敲打 著模仿起了中國的鄉間民俗。 「你的外婆相信天堂嗎?」岳祖母問我。 「不,她相信來生。」我如是說。 結束了盛夏之旅,我又投入了工作。沒想 到,兩位老太太在同年的聖誕節時再次向我發 出了邀請。之後,又在2018年的聖誕節又向我 發出了邀請。當時,我只道普度卡山高路遠。 後來,我才明白了她們的良苦用心。 相較於夏日的炎熱,冬日的普度卡寒風刺 骨。我習慣了加州氣候,去了普度卡難免水 土不服。岳祖母拿出她年輕時的刺繡讓我當 鋪蓋。我看著精美的圖騰擔心糟蹋如此美好的 藝術品。岳祖母則露出慈愛的神情,說著「We are family. We are family」。 那一次,我明顯感覺到岳祖母和岳祖姑比 上一次更老邁。岳祖母的記憶開始混亂。她開 始記不清自己的年紀,也開始在閱讀時打盹。 那是我最後一次去普度卡。離開時,岳祖 母和岳祖姑拄著拐杖來到門前相送。 「Hangsong, please come back. You are welcome home anytime!」這是我印像中的最後 一句話。 我忽然想到了我遠在國內的外婆。每次離 別時,她也是送了再送,送了又送,一直走出 幾百米地,口中的叮囑和祝福永遠也說不完。 彷彿每一次的離別,都是永別。 我離開後不久,岳祖母便一病不起。疫情 來時,岳祖母的身體更是每況愈下,家人們也 都有了心理準備。在一次視訊電話中,普度卡 的親戚問岳祖母要不要去醫院。老太太搖頭, 說不出來。大家便知道她的決定了。 過了幾日,岳祖母便在家中與世長辭。我 問岳父為什麼沒有送岳祖母去醫院。岳父說, 這是老人家自己的決定。她希望在自己最熟悉 的家裡,在親人的陪伴中登上通往天國的階 梯。 又過了幾日,岳祖姑也溙然長逝。就我而 言,岳祖姑的離世是個謎。我隱約聽說岳祖姑 在岳祖母離世後突然少了生命中重要的牽絆。 生命中的那口氣一鬆,便在親朋好友齊聚之 時,跟隨岳祖母的步伐也登上了通往天國的階 梯。 而我的外婆,也在中風之後失去了意識。 她在國內由護工照顧,靠著鼻管和藥物維持生 命。疫情過後,親戚們每天都會去探望她。我 會在視訊電話中講起小時候的事情。我多希望 日食是一場魔法。天黑過後,我的外婆便會拿 著臉盆,敲打著,大喊著:「天狗吃太陽啦! 天狗不准吃我孫兒!」每每念及兒時事,外婆 似乎還留著一絲意識。她時而會艱難地抽動嘴 角,卻擠不出一滴眼淚。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除了期待奇蹟, 我們終要學會和內心和解。 電影《COCO》裡說:真正的逝去不是死 亡,而是被遺忘。 當奇觀再現,天地色變之時,我的耳畔便 會傳來金木敲打之聲,我的舌尖便會傳來抹 茶冰淇淋的味道。這聲音像是在驅離靠近的猛 獸,這味道在香甜中帶了一絲鹹。 那是逐漸遠去的聲音,那是令人紀念的味 道。那是一個 又一個小小的 念頭,一幀又 一幀細碎的回 憶。是午夜時 分的一個夢, 夜深人靜時呼 出的一個名。 是清醒十分的 一段遐想,也 是故地重遊、 睹 物 思 人 時 那一剎那的心 悸。 作者簡介 杭松,美國中文作家協會永久會員,美國華文文藝界協會會員,南加州大學碩士,現任 知名跨國建築集團專案主管。著有長篇小說《魂國誌》,《我們的青春橫跨中美》。短篇作品《旅 行的意義》、《安的繭》、《海的緣分》、《晝與夜》、《無聲的反抗》、《305號房的槍聲》等發表於 紙媒或被收錄於文集出版 。 作 者 杭 松 日食 ● 天狗 ● 冰淇淋 ■作者近照。 ■肯塔基州景點Homeplace。 ■紅樹林。 ■ (左起)岳祖母、作者、岳祖姑。 ■手工冰淇淋。 除註明外,本版圖片由作者提供 ▲ ▲ 今年4月8日的日全食。 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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