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9.08.2024 星期日 –我在耶魯教書法 ──細節。細節才是故事的質感。還是讓我 說幾個書法課學生的小故事吧。 朱力華（Jonassen-喬納森），這位眉目俊 朗、大學數年幾乎一節不拉地出席每個周五書 法課的「鐵桿兒」學生，本來是從對「中國功 夫」的興趣出發（他是耶魯「中國武術隊」的一 員）而「尋摸」到書法課來的。他有一半的中國 血統──母親是華裔而父親是洋人。他確實是從 「動」（武術）到「靜」（書法）之間，去領略 和感受古老中國文化的恆久魅力的。他告訴我， 他曾經有過大學生常見的心理疾病（如「新生憂 鬱症」等）而休學半年，所以，每周日耶魯武術 班的揮汗練習和每周五耶魯書法課的靜心書寫， 是幫助他走出困境、健全身心的最佳路徑。因此 書法課對於他，就是一件「風雨無阻、雷打不 動」的事情（他特意用了課堂上學到的這個中國 成語）。甚至在他三年前畢業離校在紐約定居工 作之後，他還不時抽出周五下午的時間，回到耶 魯書法課來研墨寫字。這些年來，他的喜歡著 藍、綠T恤、總是微笑不語、沉靜揮毫的身影， 已經成為每周五耶魯書法課的固定影像。 「喬 納森」又在同學中人緣極好，因他的「定時定 點」出席，他的每次到臨總會帶來一兩位追隨他 一起學武術、做義工的「同好」，「朱力華-喬 納森」因之便成了書法課的一個凝聚熱點。中 文項目的老師們也每每感嘆：帥哥朱力華，果 真成了書法課的一個亮眼招牌啊！有一天，朱 力華給我帶來一本中文印刷的小書，原來這是他 剛剛讀完的他的中國外祖母撰寫的家族故事。他 告訴我說：是因為書法，讓他想追追自己血液文 化裡的根，現在他上起中文課，對中文的理解和 感覺都大不一樣了！再一回，他把一個陳舊卻精 美的木盒子帶到了書法課上，打開來卻讓我大吃 一驚也眼前一亮：這是王羲之集字帖《聖教序》 的一個精緻古拓本，泛黃的紙頁筆墨流蕩著歲月 的馨香。順手拿過手邊印刷體的宋拓本相比對， 其精道的筆觸字口印痕和版本細節，簡直與此 傳世珍品不遑多讓。 「這是母親家族的家傳寶 物，」他輕輕說道，「我媽媽看我這麼用心學書 法，就從外祖父的遺物中找出了這個木盒子，鄭 重地交給我，讓我請老師看看，我這個grandson （孫兒），應該怎樣才能充分理解和把握她的價 值。」「好好臨摹，好好珍藏。」他在我的叮嚀 中默默點頭。這件精美的《聖教序》古拓本，此 時就在書法課的大長桌上流傳，在同學們手中相 傳賞閱——「薪傳」。我腦海裡突然冒出了這個 字眼。一本具體真實的書聖王羲之的古拓本， 同樣這麼具體真實地傳承到耶魯孩子朱力華的手 上，這可不就是「薪傳」這個抽象字眼最為具體 真實的畫面麼？果真，這就是千古韻墨的中國書 法可觸可感的「一脈相傳」啊！ 說到這裡，就不能不提到書法課上另一個 「釘子戶」──傅楠(Nick)了！傅楠是我們耶魯 東亞系主治明清文學的博士生。稍微了解美國大 學教育狀況的都會知道，與歐洲、澳洲包括中國 大陸攻讀三、五年就可拿下一個博士學位遠遠不 同，美國大學修讀文科博士，那可是需要實打 實、板上釘釘地「死磕」 五、六年甚至八、九 年的大工程（獲美國文科博士平均須七年）。這 樣一來，你就可以理解，嗜好中國書法、而且習 書過程始終只臨寫篆、隸兩體書法的傅楠，為什 麼會成為耶魯書法課的「釘子戶」了。無論風雨 陰晴，周五書法課，總有他。總是他。總少不了 他。 「為什麼你只是臨寫篆字或隸書，而從不 臨寫正楷和行草呢？」我問他。 「我的香港老 師教我的。」這位哥倫比亞大學本科畢業、在大 學期間就是哥大中文項目的「明星學生」如此答 我：「我在當本科學生時開始學中文，假期間在 香港拜師學書法。 我的老師說：篆、隸是書法 的根基。打好篆字和隸書的基礎，掌握好寫篆 書隸書店發力、用筆方法，以後無論學楷書、 寫行草，筆下的功力和書寫境界，都會大不一 樣！」——果然是書法行家的悟道之論！從甲骨 文、金文到篆書，早期書法結體繁複而線條單 純；再從篆到隸的結體簡化而點畫繁化，書法的 線條運動變化和空間構造變化，造成了筆墨間抽 象情感的昇華。 ——日後書法書體多元發展， 正是篆隸提供的基礎與根源。明代書家豐坊《書 訣》曰：「古大家之書，必通篆籒，然後結構淳 古，使轉勁逸。」所以行家有言：「書不通篆， 難以高古」。從鄧石如到吳昌碩，以篆隸筆法為 根基成書入畫並蔚為大家，確是古今書界畫壇 的筆墨大觀之一。 ——傅楠對書法臨習手段的 獨特堅持，果然是不同凡響啊。不獨此也，傅楠 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獨特痴迷，更表現在，他甚至 會年復一年地，每年都要參與（或與友人合作） 製作中英文的中國農曆（含黃曆）與西曆合成的 《珍黃曆》小冊子，作為新年禮物送給師長同學 與至親好友。至今我收到的他的從2014年開始每 年饋贈的這種精美年曆小本本，幾乎摞成小書山 而慰為壯觀呢。 應該說說我們耶魯書法課「現在進行時」 的當下情境了。 進入2022新學年，美國出生的越南華裔研 究生魏民安（Andrew Nguy）和大一洋學生古 愛華(Eddy K)，忽然成為了書法課最新的靈魂人 物。 魏民安為東亞研究專業碩士生，主修佛學。 據他言，他申請讀研同時被耶魯、史丹福等多家 名校錄取，他最後選擇的耶魯，完全就是因為在 網上看到耶魯書法課的相關介紹，「有開書法課 的東亞專業，一定會比沒有的強，這對我，是 個硬指標。」他如是說。於是他便成了 「風雨 無阻，雷打不動」 出席周五書法課的另一個人 物。鋪展筆墨，他的一落筆即讓我驚艷：這是一 位在書法門內已浸潤有年的高手！ 「我從前臨 帖學的是歐體，耶魯書法課則是從顏體開始，這 對我，是全新的學習。」面對我的讚譽，他謙遜 地說。他同時是我任教的華裔高級中文課的學 生。他甚至會對我在課上為同學解讀佛典《心 經》裡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提出自己富 有獨特見地的理解。更奇妙的是，某一次書法 課，他背著一把古琴來到了課上——原來，他曾 專為學習中文、書法和古琴，到中國福州留學半 年，專門跟老師學習古琴多時，「古琴和書法， 本來就是古人修身的『四藝』—琴棋書畫之二 啊。」他說。自此，把古琴課融入書法課，就成 了魏民安為書法課注入的一泓新泉。從2022年春 季學期開始，每周五的書法課往前延伸出一個小 時的古琴課段落，一下子就吸引了好幾位心儀古 琴多時而無處可學的華洋學生的參與。兩三位耶 魯學生中「琴人」也聞風而來，如今每周五的書 法課，墨香裊裊，琴聲琤琮，果真是弦歌不綴， 綿延古今呢！由古琴課又進一步帶出了兩周一次 的麻將課——應學生們的要求，麻將這另類的 「國粹」。 自認是書法課「書童」的洋孩子古愛華 (Eddy K)才是大一學生，可他的中文程度，已經 達到可以成為我中文高班的學生讀魯迅、巴金、 蕭紅、曹禺、茅盾的水平。自從2021秋天書法課 從新冠疫情中的網課變回實體課開始，他就主動 擔當了這個「書童」角色——每次課前提前十五 分鐘，到我的辦公室把兩箱沉重的筆墨硹台字 帖，搬到樓下的課室，然後開始兩手並用以墨條 研墨，再為同學們準備好練習寫字的紙張（我們 都是用學校公用洗手間的駝色再生擦手紙來做練 習用紙，不但環保而且書法效果一流）。古愛 華對把他對學中文的熱情融入一切與中國文化 有關的活動中——他對書法、古琴、粵語等等 都興致盎然，從堅持在學生佛堂打坐到參演中 文話劇《暗戀桃花源》也都一席不拉，同時他 還是耶魯新生最吃重的一門「牛課」DS（Direct Reading—原典精讀）的學生，真不知他每天的 時間是怎麼安排過來的！他因之成為耶魯中文學 習圈字裡的一位「領頭羊」，身邊環繞了一圈 「中文迷」，甚至在每周五的書法課後，他們幾 個同好還在旁邊的研究生宿舍裡繼續自己的沙龍 小聚，品茗、讀詩、賞畫、彈琴、唱曲，好不愜 意也！ 就用這樣一個幾代耶魯書法課的「雅人」 之聚，為本文收篇吧—— 那天周五，冬雨霏霏。十多年前就是我的 中文班洋學生、已在耶魯醫學院畢業數年並在波 士頓哈佛醫院執業的艾瑞祥（Michoud I）背著 一把古琴，不聲不響突然出現在書法課上，讓 我驚詫錯愕不已。原來，這是他跟上面提到的 博士生傅楠約好的，在回紐約探親的路上蜇進耶 魯，要悄悄帶給「蘇老師」一個大驚喜。於是， 新老師生重逢相擁，兩把新舊古琴——艾瑞祥的 和魏民安的，在大課室案桌上參差排開，古琴聲 幽揚飄溢；琴聲和墨香之中，老「釘子戶」傅楠 和新「書童」古愛華帶領一眾「耶子」同學沉靜 揮筆，或寫「永」或臨帖——傅楠還在臨寫他的 「無篆不古」的篆書，而魏民安則用我帶到課上 的紅紙，寫出了一副自創的「和平共存，處世無 畏」的對聯。看著兩三代不同輩的耶魯學生，盡 情浸潤翔泳在古老中華文化的源流裡、浪潮中、 星空上，那一幕美好場景，就此定格在我的綿長 多義的耶魯生涯和人生畫卷之中了。 ——「鵲橋」，真的出現了。中國書法， 她連通了古今時空之間的那道「銀河」，從此或 成為耶魯孩子們一道生命燭光，引領他們通過那 片墨色的山河，循著古銅色的文字，走進那千古 興亡的大漠長河、城堞古塞，走進萬代不衰的孔 孟老莊、李杜蘇黃……然後，起飛，起飛於信息 網路、資料雲運算的當下跑道；降落，降落於人 文博愛、人性人道的永恆沃土。而書法，中國書 法，或許會駐進他們一生思憶的圓心，永遠不會 離開。 作者簡介：蘇煒，筆名阿蒼，旅美作家、文學批評家。現任教於耶魯大學東亞文系。著 有長篇小說《渡口，又一個早晨》《迷谷》，短篇小說集《遠行人》，學術隨筆集《西洋鏡語》， 散文集《獨自面對》《站在耶魯講台上》《走進耶魯》等，以及論文多樣。 文/圖 蘇 煒 時光銀河上的鵲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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