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3-2024星島日報(美西版)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10.13.2024 星期日 我在2009年秋天認識了秋波,又在2010年秋 天與秋波失聯。 現在回想起來,我說不上自己是不是真的認 識過秋波,我不知道他姓什麼,他來自哪裏,他 在美國幹什麼工作也是在我與他失聯之前才知道 的。我不知道他的妻子長什麼樣子,雖然無數次 聽見過她的聲音。他的名字究竟是不是這樣寫, 我並不知道。但是我見過他的岳母。 記不清那天我們是怎樣交換了電話號碼。只 記得那個下午天氣涼了,天空晦暗而沒有陽光, 時間正彈着將要步入漫長陰鬱冬天的前奏曲。而 我已經是冬天的感覺了,我怕着冷,風衣套着馬 甲,靴子。如果有人說起人生憂鬱,我沒有異 議,在那段時間裏因為這個原因,我交了好些朋 友,每一個都推心置腹,毫無保留,互相傾訴人 生各樣的迷惘。 醫生都說我沒病,性格也陽光得很,真是哪 裏都好得很。我只好去看遍中醫去問診,所有的 中醫都說我生下我女兒之後沒有坐月子,所以有 了月子病。他們都說這病只有一個辦法治好,就 是趕緊再生個孩子,生完後好好坐月子。這些醫 生為我針灸,按摩,開中藥,努力把我調理到很 快就能懷孕生第二胎的狀態。後來我從未刻意去 避孕,卻並沒有生第二胎,就這樣辜負了一大羣 中醫的努力和厚望。我也從未因此而耿耿於懷, 不少人對我說,上帝說你只能生一個孩子你就只 能生一個孩子,多餘的努力沒有用。說這些話的 人和我一樣,只生一個孩子,都各有各的只生一 個孩子的無可奈何的故事。 我不知道秋波得了什麼病,他看起來瘦弱, 穿着厚夾克,像滑雪衫。診所一位五十幾歲的男 醫生對他說他每天都要裹條圍巾才行,即使盛夏 也要裹條絲巾為脖子擋 風擋冷氣,絲綢的那種最好。我一聽就忍不住笑 起來,那一刻我就像徹底坐實了庸醫的忽悠,便 順勢開起了玩笑,我說恐怕要愛馬仕絲巾才能起 到作用。說完的瞬間我在大腦裏畫了一幅畫,秋 波裹着愛馬仕絲巾的樣子,脖子上一片繽紛,輕 盈得如停靠了幾隻美麗的蝶。於是自己把自己笑 彎了腰。 陪秋波來看病的是他岳母,話語之中滿是焦 急,她幾乎是想要得到一副靈丹妙藥讓秋波三天 見好就改頭換面成為一條壯漢。此時急切詢問醫 生的人是她而不是秋波,秋波是家庭的頂樑柱, 這根頂樑柱是要穩穩的,她才能安穩了心。面對 她的焦急,秋波一臉無可奈何又對不住的難過神 色,大約是因為自己讓老人如此操碎了心。秋波 的岳母無疑把我當成了秋波的病友,因為我和秋 波有同樣的症狀,怕冷,看着是弱不禁風。她說 以後要常常來往,交流養好身體的辦法。 果真是這種來往建立得飛快。很快秋波打來 電話,說着他做了針灸吃過中藥之後的感受,又 問起我的感受。以後秋波的電話總是定時,在週 五的傍晚或在週六的傍晚。秋波和我談着他聽來 的各種食療辦法,要我也記下來試一試。而我因 為那些不痛不癢也不見效果的針灸和中藥治療, 從那時起便專注於鑽研中醫典籍,試圖自己來解 決問題,每每有什麼學習心得,待到秋波打來電 話,就一絲不漏地分享。在對待身體這樣一件事 情上,我們都在感激有一個人和自己一樣,在一 絲不苟,並且與自己一起度過。我經常聽見秋 波的話筒那邊有兩個女人的說話聲,她們在對秋 波說着把這個對芳名說一下,把那個對芳名說 一些,都是一些她們費力氣打聽到的偏方。秋波 常常說起等他體質變好了,就要請我們到他家去 玩,他岳母和他太太總唸叨這事呢。 這是認識秋波的那年秋天,在我們都很爽朗 的個性之下似乎都掩藏着什麼,就像掩藏了絲絲 源於生命本質的憂鬱,是在這樣的一種本質憂鬱 之中,我們看起來是病了,卻是誰也沒有什麼 病,只是怕冷。我們誰也不願意談及生命以及生 命中有什麼值得憂鬱的東西,都在盡力給予對方 積極,帶給對方心靈的蓬勃朝氣。秋波的每一次 電話,我在電話裏的笑聲總 是讓他忍俊不禁,我也忘記了這只是個偶然遇見 的“病友”,自自然然地把他當成了兄弟,盡力 發揮自己幽默的潛能,儘量讓秋波感覺生機勃 勃,儘量讓秋波笑得失態。每一次電話掛斷之 後,我就有了極大的滿足,我便想起我哥哥被我 逗笑成這樣:從沙發上笑得跌坐到地上。秋波或 許也是這樣。 來年春天,我便不想再找中醫調理身體,我 感到自己已經找到了秘方——無非是鍛鍊身體和 去南方曬太陽。我把這個秘方傳授給秋波,秋波 顯然不願意接受這種改變,他想繼續相信中醫的 調理。像是一場意識形態的分道揚鑣,以後秋波 的電話來得少了。 直到秋初,秋波才再打電話來。他激動地說 他所在的默克公司有職位open,要我先生趕緊申 請,他說默克公司的薪水比大學好很多。我才知 道秋波是默克公司的一個leader。可我先生並沒 有去申請那個職位,每個人有自己心裏所願意 的。 儒家思想的精華“已所不欲,勿施於人”, 所謂“仁”。秋波和我太像,總是一心想把自己 想要的,喜歡的,或是說自己認為好的東西推己 及人,似乎在“仁”之上增加了更多一層自己根 本意識不到的主觀性,這種主觀性只會成為他人 的壓力或說是負擔。比如說,我是愛吃刺身的, 但是當我心懷好意迫使一個本不喜歡吃這種食物 的人來說,已所欲,未必人所欲,加之不妥。秋 波有些失望,但是他說他能理解。 自那以後真是再沒有過聯絡。我常想起給秋 波去個電話,但是一想到想法不同了,秋波有他 的堅持,而我又輕易改變了方向,就覺得不知道 該說些什麼了,於是作罷。 只是在每年秋天,便想起了秋波這個人,想 起了秋波這個人,便總要在心裏祝願他,祝他如 今體格強壯,生機勃勃。 可一晃也十五年過去了,十五年讓我從一個 只要給予一點點滑稽的想像就能夠自己把自己笑 彎腰,就能夠把人從沙發上笑得跌坐地上的人 有了很多改變。唯獨笑聲沒有。那一絲絲源於生 命本質的憂鬱,在這十五年之中不知不覺地去掉 了,身體也強壯了。我允許自己溯流而上,去找 回少年的率真,並且不再去迎合一個人成年以後 該有的成長,我學會了遵從自己的內心。因為倘 若跟隨一個成年人那樣的生活方式以及思維形式 會讓我痛苦,那麼我寧願成為一個永遠長不高長 不大的侏儒,寧可讓那些高大的人們低頭看我, 帶着奇怪的目光。我僅僅以上帝剛剛造出的人的 樣子活着,人生便也波瀾不驚,便也美好。 每當秋天來了,我便向上帝禱告,秋波能不 能也如此? 【本版圖片來自美聯社】 作者簡介:依然,本名甘芳名,出 生於中國江西省,定居美國普林斯頓。 文學碩士,美中作家協會永久會員,專 欄作家。寫作題材包括詩歌,散文,隨 筆,小說等,大量作品發表於各種期刊 以及網絡併入選多種版本文集。出版散 文集《情可枕》,詩歌集《自那以後》, 《布法羅的春天》,散文小說集《藍月》, 隨筆集《隨詩隨筆》等。 ■作者近照 作者 依然 現聖誕、新年特價 !

RkJQdWJsaXNoZXIy MTIyMjc2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