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1.26.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鄭良根，原杭州大學（現浙江大學）中文系本科 和碩士畢業，曾任杭州師範學院中文系講師。在美國創辦中 文學校，任全美中文學校協會會長多年。近年來熱心於美國 華人歷史和美國華文教育發展史，在多種報刊雜誌發表相關 文章。 作者 鄭良根 聖荷西百年華人街 的前世今生（3之3） 那天在 Heinlenville 公園裡不經意碰到一位小夥子在遛 狗。隨便聊了幾句後得知他來自菲律賓，在鄰近的公寓樓裡住 了一年多，也知道公園開放半年多了，但是從來沒有關注過。 我問他知不知道公園的名稱和來歷。他說不知道。我就把 John Heinlen和華人老僑的故事跟他簡要介紹了一番，並告訴他，那 邊歷史牆和石凳上都有說明，其中也有早期菲律賓人的足跡。 他大吃一驚，原來這個公園跟他的先僑也有關係。我離開的時 候，見他正在歷史牆和石凳間轉悠，應該是在尋找他先僑的信 息。 我由此想到，住在聖荷西和不住在聖荷西的華人，有多少 人知道這個公園，知道它所承載的歷史淵源？ 恐怕還不太多。 實在是值得去走走，看看，想想的。因為，以史為鑒可以 知興替。都說華人在美國走過艱難的歷程。回望歷史發生過什 麼，了解昨天怎麼走過來的，一定有助於我們更好的看準明天 該走的方向。 聖荷西市場街華人的經歷，其實並不是個案，而是系列事 件中的一例。1870年代開始，反華排華驅離華人的暴力事件 屢屢發生。無良政客掛在嘴上的一句口號就是「Chinese Must Go」。就暴烈程度而言，有刻意排擠（Driven out）、暴力驅 趕（Round-up），甚至血腥殘殺（violence）等不同程度。如加 州 Antioch，政府規定華人天黑以後不得在街上行走，逼得華 人挖地道才能跟鄰居交往。1876年5月2日下令華人立即離開， 第二天就把華人房子放火燒毀； 加州Eureka，1885年2月7日，市長召集大會並出告示責令 華人限時離開，同時包圍華人街區，在街口搭起絞刑架，威脅 超時滯留者絞殺。Eureka 從此至今沒有華人社區； 華盛頓州Tacoma，1885年11月，市長帶頭開會召集選民支 持，下令趕走華人；隨後有暴民動手打砸華人商鋪和住宅，硬 生生把華人男女老幼趕進風雪泥沼，徒步幾十裡去火車站。隨 後，華埠被燒毀； 加州Truckee，不准雇用華人，不買華人的產品，不准經 銷有華人參與的商品……死死地圍堵華人，斷其生路。整整一 年，越圍越緊。本來就是貧瘠山溝，生路有限，最後實在無路 可走，700多華人丟下房產，帶著遺恨，消失在風雪中。 舊金山、洛杉磯、西雅圖、波特蘭、丹佛、石泉鎮等等許 多城市都發生過暴力事件，起因雖有不同，反華排華驅華甚至 屠華，卻是一致的…… 9 聖荷西華人的遭遇還不是最慘烈的，卻是最堅強的。他 們最終沒有被趕走，挺過來了，留下來了。 在Heinlenville的四十多年裡，華人修養生息，安居樂業。 當時為了確保安全，所有建築的面牆都用磚頭，圍牆8尺高， 留有幾個大鐵門，安排白人門衛，每天晚上鎖門。可是後來一 直相安無事，老居民回憶說，記得大鐵門晚上也總是開著的。 每到新年等重大節日，華人們就有舞龍舞獅的傳統節目， 既在區內，也到區外表演。最興旺的時候，還有過劇院。街上 的每一家店鋪，甚至每一棟住房，都可能是宗族或者同鄉會的 活動場所。人們以這種方式保持溝通、交流、互助和文化傳 承。 華人們也努力保持跟主流社會的融合。尤其在兩次世界大 戰期間，許多青年參加美國軍隊，被派往歐洲和中緬印戰場 等。有犧牲的，也有立功的被主流社會當作英雄歡迎歸來。 華人頑強堅守的精神在五聖宮得到持久的體現。兩層樓的 五聖宮1888年就建在街區顯眼位置，資金主要來自並不富裕的 華人捐獻。其中供奉著觀音、財神、關公、城隍、天后娘娘這 「五聖」。既是朝拜場所，也 是議事中心，周末是中文學 校，晚上還用作青年旅舍，供 外地來的華人旅客落腳。五聖 宮是華人社區的象徵，實際上 的政治文化中心。 五聖宮在1931年遺棄後， 1949年被拆除，是最後一批遺 跡。有關文物在露天裡散落堆 放約40年。1987年被重新發 現。經整理後，華人社團籌款 八十餘萬元，於1991年在聖荷 西635 Phelan Ave歷史文化街 區重建了五聖宮，改為市政府 中國歷史文化博物館，但還是 由中華歷史文化協會(CHCP) 管理。目前有周末定期開放 （網址：https://historysanjose. org/）。這是 Heinlenville華人 街遺存的唯一實物。 10 歷史在進步。但是歷史也常常出現反覆。大江奔湧向 海流，總有彎曲和漩渦，隨時可能沉梓再泛。就近而言， 幾年前美中之間貿易戰，2020年疫情發生後，美國出現了 一股反華和歧視華人的逆流，讓人感覺寒氣逼人； 記憶猶新，趙小蘭官至內閣部長，丈夫是參議院的領 袖，幾年前仍被白人當面辱罵； 最近，哥倫比亞大學副校長兼發言人華裔張本恩（Ben Chang）說「我們就跟蘋果派一樣都是美國本土產」，卻 在上班途中，無端突然遭到襲擊，受到種族歧視的言語辱 罵； 二十多年前有過李文和事件，近幾年又有對陶豐的虛 假指控。歷史在不斷重覆。雖然最終得以洗清，而華人總 是如此被特別「關注」是個不爭的事實。 不要以為這些都是別人的事，與我無關。就在去年6月 底，東北大學發布研究結論，新冠疫情以來的反亞裔言論 已經對華裔就業和收入產生了負面影響。 那天我站在市場街被焚燒的紀念牌前拍照，摸摸這塊 一尺多點的銅牌，想起1400人的家園和財產，心裡很沉 重。覺得這碑的內容太厚重，而它的面積體積實在太小、 太輕。 我們今天所處的位置，是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曲折才得 來的。我們清醒地看到，「自由」的美國，仍然有對華人 不友善甚至是從骨子裡歧視排擠華人的情緒「自由地」到 處存在著。這恰恰從另一個角度說明，市政府向華人道歉 的決定，市政府建造中國城遺址紀念公園的決定，是十分 適時並且意義深遠的事。 常常回顧歷史。我們不能忘記曾經的苦難。 謹防歷史逆流，路漫漫其修遠。 為了明天更好，我們繼續努力。 12 ■Heinlenville 中文學校1923年部分師生在五聖宮門前合 影。 取自 Connie Yu著作《Chinatowns San Jose》。 ■Heinleville一家雜貨店曾經也是中國國民黨分部的聯絡 地址。 取自 Connie Yu著作《Chinatown, San Jose USA》 ■新建的 Heinlenville 公園。 作者提供 1964年民權法案和1965年移民法修改以來，美國華人的 社會政治環境已經大幅度改善。這得益於美國很多正直、睿智 和友好人士的倡導，也有許多華人有識之士的長期努力。當年 Heinlenville 中國城得以建成，也有華人社團諸多領導人和華商 的參與和努力。正是華人齊心協力，五聖宮才能在1888年首建和 1991年重建。如今管理五聖宮的中華歷史文化協會歷代領導人， 在各次有關的場合都代表華人爭取最大權益。1987年在旅館牆上 樹立焚燒紀念銅牌，有當時華人組織和中華歷史文化協會的推 動。 聖荷西一批年輕人組織的愉園社對華人生態環境也非常關 注，對市政府向華人道歉的事多有採訪和報導。當然，還有著名 的華文報紙 《星島日報》《世界日報》《僑報》等，關注和報道 聖荷西華社相關的事件，擴大影響。 本地知名作家李嘉音於2020年偶然看到旅館牆上那塊紀念銅 牌，了解其背景之後深深震撼。她據此創作歷史小說 Fire Scar （《火痕》），中英文雙語分別於2021年10月和2022年2月出版。 該書得到San Jose、Sunnyvale、Cupertino三個市長的背書，受到 主流媒體和華人社團的關注。最近獲悉，全國華人委員會（www. UCAUSA.org）日前在DC召開2024年度大會，李嘉音以《火痕》 榮膺會間所設「張純如人文獎」的二位獲獎人之一。 參與和奉獻最多的個人，大概非本地著名華人歷史學家，也 是當年受害華人的後裔虞容儀芳莫屬。她本姓容，冠夫姓虞。不 過她以英文名Connie Young Yu著稱。她母系最早是太外公1866年 作為鐵路勞工來到美國。爺爺1881年11歲跟親戚來到聖荷西，是 市場街大火的親歷者和受害者，也是Heinlenville華人街的居民和 建設者。虞容儀芳寫過很多美國華人歷史的文章和書，包括聖荷 西的唐人街和Sonoma 華人歷史等。她於2012年參加史丹福大學 歷時七年的「北美鐵路華工研究工程」，接受採訪，更參與採訪 數十名鐵路華工後代，搶救口述歷史。2014年她到勞工部陳述鐵 路華工的艱辛和貢獻，促成勞工部將鐵路華工集體列入名人堂； 在2019年太平洋鐵路貫通150周年慶祝大會（金釘節）上，她首 次作為華工後人代表登台講話，從此每年慶典上都有華人一席之 地。她熟悉聖荷西的華人歷史，受市政府委托撰寫道歉文告，經 市政府逐一核實後定稿。其中的歷史內容詳實有據，字字珠璣， 讀來如同一份歷史教科書。她也參與了Heinlenville遺址2007年的 挖掘和研究，幾年前參加Heinlenville 公園的立項討論、設計、動 工和落成儀式全過程。公園裡歷史牆的全文由她主筆。「這些都 是我長期研究的課題，寫起來不難」，她說。確實，採訪中她對 我說到每一個細節都是隨手拈來，因為早已爛熟於心。她 在道歉文告裡列舉的各項史實，和在Heinlenville 歷史牆 涉及的內容，其實在她2016年前後的一些文著中就已經完 備，甚至更加詳細。可以說，現今的聖荷西政府對於多元 文化包括華人歷史的包容和重視，有虞容儀芳的參與和推 動，立有大功。如今，年過八旬的她仍然在華人歷史領域 深耕，參與各種相關活動，為爭取和保護華人的權益繼續 努力。可敬，可佩！ 11 ■五聖宮1991年按原樣在歷史文化街 區重建，華人街遺存的唯一實物。 作者提供 ■作者近照 ■1930年聖荷西SJ年度遊行的Heinlenville華人花車。 取自Connie Yu著作《 Chinatowns San Jose》 ■2019年5月10日在太平洋鐵路 貫通150周年慶祝大會上，華工 後裔虞容儀芳首次作為鐵路華工 後人代表登台講話。 本報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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