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6-2025星島日報(美西版)

有一天晚上,在YMCA的游泳池游完 泳,依照既定程序踏進熱水池。池裡 沒有他人,我暗自慶幸,以為可以獨佔整個熱 水池一忽兒。我甚至閉上了眼睛養了下神。張 開眼睛的時候,看見那個長鬍子老頭從遠處走 來。他是肯定往池子裡來的。 他踏入熱水池,我跟他笑了下,說了聲 嗨。他坐入熱水裡,白鬍子漂浮在水面上,就 像一束生命力頑強的水草,枯而不死。白鬍子 覆蓋了他的兩腮,咋一看去,如同19世紀肖像 畫裡的人物就在眼前。他把手伸出來,伸得筆 直,我就跟他握了手。我們彼此作了自我介 紹,才知道他叫內特。他問我原先是從哪裡來 的,我就如實告訴他了。聽到我是從中國來 的,他身體不由往前一探,眼睛一亮,跟我討 論起中國來。 他跟我提起大躍進、百家爭鳴、百花齊 放、文革、蔣介石和毛澤東這些字眼,先不說 他究竟了解多少這些字眼的內涵,光是這份興 趣,都讓我感到親切。於是,我就像當初在課 堂裡那樣,給他講解起來。他聽著,有時把眼 睛瞇著,彷彿有​點迷茫;有時又把眼睛睜大, 似乎很是驚奇。 牆上的大鐘指到了九點半,熱水池即刻就 要關閉。我們只好出水走向更衣室,路上又長 話短說討論了什麼樣的社會是好社會。我說: 「一個社會裡,不同勢力達成妥協,各自利益 都得到伸張和捍衛,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好社 會。」 有一天晚上,我們又在熱水池裡相遇,我 們彼此開始問最近怎麼樣。說了一下遲遲不走 的冬天,我問他是否要到溫暖的南美去度假。 他答道,還在籌措旅費,一旦把旅費搞定,就 會去的。 他到過古巴幾次,都不是直接過去的,而 是借道墨西哥,去了一次又一次。美國公民到 古巴去旅遊,必須得到特別許可,不然就違 法。內特腳一踏上墨西哥土地,心就飛到了加 勒比海上的古巴。那些禁令成了遙遠的束縛, 不再具有什麼強烈的約束力,不久,他就到了 古巴古老的大街和風情萬種的海灘。之所以選 擇墨西哥作進入古巴的挑板,是因為到了墨西 哥,做旅遊生意的人只要有利可圖,也不管什 麼官方的規章,收了錢,就把人送到古巴去。 內特就是這樣透過非常管道到古巴的。到了古 巴,他也不住酒店,還是由墨西哥那邊的人安 排,透過古巴當地人,住到教堂去。他持美國 護照入古巴的境,古巴的海關也放他進去,而 且還不用在他的護照上蓋一個大印,只給他一 張小紙條,怕他回美國麻煩。然而,他才不管 不顧呢,要求人家就在他的護照上戳下那個具 有軍功章意義的大印。在古巴玩得愉快,吹夠 加勒比海的海風,看夠海岸邊的椰樹和美女, 盡興回美的時候,卻遇到了本國政府的責難。 第一次是警告,並加以處罰,半年內不得再出 境。他的護照終究在重複犯規之後被沒收。我 問他:「你拿回了護照了嗎?」他說:「拿回 了。我起訴了國務院。」 半年禁閉過去,內特又到墨西哥去了,惦 念著古巴撩人心懷的一切,他又忍不住踏上了 古巴的土地。在古巴的每一天都過得快活,甚 至還遇到了古巴的國慶遊行,並匪夷所思地找 到了機會,跟卡斯特羅握了手。內特把手從 水裡抬起來,回顧著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 說:「我好久都捨不得洗我的手,那股雪茄味 喔……嘖嘖……」他把手放在嘴上嗅著,「在 我的手上保留了好久。」 其實,內特不光是去觀光的,他對古巴這 個國家的製度和人民的生活充滿了好感。古巴 在內特的眼中,是一個了不起的國家,雖然不 富足,但資源分配公平,從住房,到醫療,再 到教育,都讓他讚不絕口。他一五一十數起 來:「知道嗎?醫療是免費的,教育也是免費 的,住房低廉……」他的眼光裡放射出欣賞的 光彩,他嘴裡的古巴不再是一個邪惡的國度, 而是一片簡約的樂土。 內特對中國也很感興趣,不像其他對中國 感興趣的人,只是把興趣的焦點對準中國古老 的文化,比如陰陽八卦、孔夫子、老子、風水 等等,內特感興趣的是毛時代的中國。藉著在 圖書館工作的便利,他蒐集了英文版的《毛主 席語錄》,毛澤東詩詞,文革時期的畫報以及 其它種種關於那個時代的書籍。當然不僅僅是 收藏,他顯然還研讀了這些書籍,所以,百花 齊放、大躍進、國共內戰、韓戰、文革等等歷 史事件,他居然能如數家珍。逮著一個中國 人,就要跟人家探討有關毛時代的種種現象和 特徵。 有一次,我們聊起彼此的嗜好,內特說他 喜歡木刻,而且創作了不少作品。聽說他居然 還有這麼高雅的嗜好,我不禁對他又增加了一 層敬意,就邀請他帶著他的作品到我家來做 客。 我做了好幾個中國菜,他和他兒子山姆吃 得很開心。吃完晚飯,他就從包包裡取出來他 的作品,放在偌大的飯桌上,供我們欣賞。他 的木刻筆觸粗糲逼真簡潔,在黑色的線條下, 政治人物和普通勞動者生動得就要從畫裡走出 來。毛澤東、格瓦拉、斯大林、奧巴馬、希拉 里等等政治人物在他的作品裡凝視著我們,傳 奇的一生都濃縮在了那幾筆傳神的刀鋒裡。那 些描繪勞動者的作品,則把芸芸眾生一瞬間的 神態緊緊抓住,讓他們從作品中躍然而出。有 幅作品是一個人戴了防護鏡查看煉鋼爐的,專 注而認真,主人翁原來是內特的父親。父子情 深,不言而喻。 內特先後有過三次婚姻。在他的家鄉威斯 康辛,他有了第一次婚姻,並生育了三個孩 子,三個都是男孩。每年他都會回到威斯康辛 去省親,跟孩子們重聚。第二次婚姻持續時間 很短,也沒有留下孩子。他到了布魯明頓後, 有了第三次婚姻。對方比他年輕二十歲,是個 教師。這次婚姻給他留下了一個孩子,也是個 男孩。 這個男孩就是跟他一起來我家作客的山 姆。一次,正跟內特在熱水池裡漫談天下事 時,一個女的下到了池子裡來。內特趕緊介 紹,說那女的是山姆的媽媽。山姆媽媽人到中 年,跟白鬍子飄飄,略微佝僂的內特在一起, 就像兩代人。早就聽內特說,他跟山姆同住, 周末的時候,山姆就去住到母親家。那時,內 特跟山姆媽媽就已經離了婚的。 內特雖然跟山姆媽媽離了婚,兩人的關係 看去還友好。又一次,跟內特正從熱水池裡走 出來,往更衣室裡走的當兒,遇到了山姆媽 媽。她笑著對我說:「你知道今天是誰的生日 嗎?」我不解地問:「誰的生日?」她就指了 指內特,然後說了聲:「生日快樂!」我睜大 眼睛,道:「啊,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 樂,生日快樂。我們的生日只差一天。」是的 我才於前一天過了生日。我笑道,對內特道: 「你的生日好記,我的生日過了一天,就是你 的。以後給你慶生。」內特擺了擺手,笑著說 道:「我不在乎生日的。」 內特接受過高等教育,後來,又在工會工 作了好多年,算是職業革命家。大約因為如 此,他沒有積攢下什麼個人財富。到了老,就 只有靠微薄的社會安全保障金過日子。不過, 他擁有一處簡陋的居所,還有兩輛破車。居所 在小城西邊的窮人區,裡面陳設簡單,卻也整 潔。兒子在學校或母親家的時候,內特自己從 來不開伙,就到城裡為窮人開辦的公共食堂去 蹭飯。食堂的食材都是大家捐贈的,食堂裡從 廚師到幫工都是義工。飯食說不上有多可口, 但營養足夠,脂肪、蛋白質和蔬菜水果都數量 充足。我曾經到那裡當過一晚的義工,到那裡 就餐的人形形色色,有幹粗活的,也有戴眼鏡 懂好幾國語言的。內特到那裡吃飯,肯定樂得 其所。 疫情來臨後,我不再到YMCA去,內特也 不去了。好久沒有見到他的面,只是會在郵箱 裡時而收到面書上他活動的通知,知道他還活 著。 F8 美利堅見聞 星期天周報 02.16.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筆名:木愉。本名:黃文泉。專 欄作家,曾在中外報紙上發表數百篇小說、隨 筆和散文。主要出版、發表作品有散文隨筆 集《「天堂」裡的塵世》和《黑白美國》、長篇小說 《夜色襲來》和《美國上司》、短篇小說集《美國方 式》、財經論著《金錢永不眠》,人物傳記《金賽 是誰》。 作 者 木 愉 除 註 明 外 , 本版圖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近照 ■內特。 ■內特的作品。 ■2022年11月25日哈瓦那大 學舉行悼念卡斯特羅去世六 周年活動。 美聯社 ■內特和他的作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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