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2.16.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常楠，北京魯迅博物館 文物資料保管部副研究館員，1983年6 月生，北京市人，2005年畢業於北京師 範大學文學院編輯出版專業，獲文學學 士學位，2008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文 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元明清方向）專業， 獲文學碩士學位。長期從事胡風文物及 抗戰版畫的保管及相關研究工作，著有 《讀簡錄－胡風友朋來札摭解》、《淬火 成鋒－中國抗戰版畫家的木刻人生》等 專著。 ▲美洲華僑 青年文藝社 主編《呼喊》。 ▲ 此圖攝於1945年8月14日，紐 約中國城民眾慶祝日本無條件投 降，太平洋戰爭結束。 美聯社 1948年1 2月9日，胡風依中共指 示，單身離開上海赴香港，第 二年1月6日又從香港搭貨船北上赴東北解放區。 得到胡風抵港並轉道北上消息的美國華僑讀者們 對此非常關心，梁發葉和曹鳳集還各自致信胡風 和暫時留居上海的梅志，對胡風赴港後的安排提 出了自己的建議，曹鳳集在1948年底和1949年初 致胡風和梅志的信中多次寄錢給胡風，並表示這 些錢一部分贈給胡風做北上的路費，另一部分捐 贈給泥土社（從通信時間上推斷，非常可能是 1947年4月成立於北平的「泥土文藝社」，而非 1950年成立於上海的「泥土社」）做資金，但也 委婉地向胡風提及：有關「希望社」的資金運作 情況，最好也跟諸位投資者公佈一下，這樣對胡 風自己有好處。解放以後，「希望社」停辦，胡 風處理了「希望社」的餘書，也對華僑讀者們做 了相關情況的交代。至此，美國華僑讀者與胡風 的往來告一段落。 胡風後來在獄中交代材料中回憶： 1948年冬初，我離開上海進了解放區。解放 以後回上海。沒有解放後接到他來信的記憶。解 放後我把「希望社」的餘書處理掉了，書款除分 給作者的部分以外，就分攤給出過股的人，用 他們的名義交給了「新文藝出版社」（公私合 營）。因為，當初他們出點股完全等於幫助的性 質，現在還錢給他們，多數的行止都不知道，有 的還不會接受，反而難於處理。當然也通知了他 和其他出了股的華僑讀者們。這樣做，主要還是 因為他們出的股不多，要還無法換成外匯。 ……曹鳳集住在舊金山，李行素、週志竹也 應該是在舊金山。公安部的審問官曾告訴我曹鳳 集在解放後回國過。 1955年「胡風反黨集團」冤案爆發後，胡風 與這些曾經的美國華僑友人們天各一方，徹底斷 了通 信聯繫。此後。胡風只能在與審訊者的對 話中零星得知這些華僑朋友的下落。唯有歷經抄 沒發還、尚留存至今的這十四封美國華僑讀者來 信，在無聲之中承載了一段彌足珍貴的歷史記 憶。 二、 從文藝交流的視角看美國華僑讀 者致胡風信札 實際上，1940年代後期胡風與美國華僑讀者 通信所討論的主要事項，並不僅限於為「希望 社」募款，此外還有互相寄贈中美書籍刊物、為 華僑文藝刊物《綠洲》徵稿以及委託胡風撰寫作 品題記、商討書籍印刷細節等事宜。依信中內容 看，胡風曾將編入《七月詩叢》和《七月文叢》 中的部分書籍寄贈給美洲華僑，而美洲華僑也曾 將華僑刊物《新苗》和其他一些英文書籍寄給胡 風，也特別在信中為華僑刊物《綠洲》向胡風徵 稿。 「《綠洲》是美國華僑青年文藝社主編的一 份純文藝刊物，借助《美洲華僑日報》的『新 生』副刊，每月1期，每期兩版（每日一版）， 1946年5月的周年紀念特刊為連續8版，1946年10 月的『魯迅紀念周刊』連續5版。自1945年5月4 日創刊至1947年12月13日截止，前後共出版32 期。美國華僑青年文藝社由一群在美國生活、工 作的華僑青年自行組織創立，分散於美東、美西 地區。主創人員有路斯、茫霧、賜汝、集、黃仁 仕、徐業等（由於大都採用筆名，很難具體考證 他們的身份），他們希望通過文藝改變唐人街舊 式的文化氛圍。」《綠洲》「把五月四日作為 創刊日，表明其對五四文化精神的承繼，他們不 僅以魯迅、茅盾、巴金等知識分子為精神榜樣， 還時常關注國內文壇動向，以『綠洲電台』專 欄作為廣播國內文壇信息、聯繫中美文藝的紐 帶。」 根據暨南大學李亞萍提供的整理記錄：在 《綠洲》一共出版的32期刊物中，除去佚失而不 可查考的第八期（下）和第三十二期（下）以及 第二十三期（上）的佚失部分之外，總共有233 篇署名文章得到了發表，其中署名為「集」、 「老集」和「風集」的一共10篇。 由於《綠洲》所刊登的文章內容還待進一步 整理發表，從現已公佈的資料情況來看，很難獲 知圍繞《綠洲》雜誌的整體文學創作和文藝思 想水準究竟達到了何種程度，僅可從一些旁證 史料中窺到零星。根據1947年9月15日的胡風日 記，胡風曾收到周志竹或李行素寄來的書籍《呼 喊》，此書為美洲華僑青年文藝社主編的文藝論 文集。在北京魯迅博物館舊資料庫，現存《呼 喊》初版一冊，鈐有「華僑青年文藝社印」的篆 字印鑑。該書於1947年5月初次出版，編者署名 為「美洲華僑青年文藝社」，出版、發行者均署 名為「華僑知識社」，且在書末尾的版權頁上 鈐有「4429CABRILLOST.SANFRANCISCO CALIF.」的英文印記，其《題記》作者署名「行 素」，極有可能便是與胡風通信的美軍華僑飛行 員李行素，在《題記》中，作者這樣寫道： 戰爭，是有著激情的動力吧！但至少，人們 底正義感是社會給慘酷的戰爭迫射出來的，所 以，在世界混戰的期間裡，文藝青年們也蓬勃起 來，在這美洲的華裔青年也是一樣的。的確，這 種蓬勃的氣象，結合的精神，在美洲的華僑社會 裡每一個角落都表現得使人有一種深深的感受， 這當然是我們的文藝青年已同樣的盡了應盡的責 任，而我們更意識到華僑文藝的前途將是接受這 通過了的艱苦而蓬勃的道路，將更向前邁進，未 來，正是萬丈光芒在呼喊著我們，建築成華僑青 年文藝的坦蕩蕩的大道。 可是，戰爭結束了，祖國又跟著內戰起來 了，無產專政和資產專政在分野上豎著更鮮明的 旗幟了，我們的華僑文藝青年那過去的蓬勃氣像 就消沉著，那結合的精神就離散著，這原因，一 方面是為了生活的鞭子不放鬆，一方面是為了歸 國的心情不放鬆，另一方面的卻是如果更激烈的 為文藝而工作，便將會給人們戴上「紅帽子」， 而受華僑社會的「莫須有」的氣氛包圍。這縱是 一種神經質的感覺。但，從前的文藝青年們，有 很多的顯然是消沉了，離散了，仆倒了… 另外，在這海外的一角，我們的青年文藝工 作原是那麼的幼嫩，因為它正是茁長著：可是， 這天氣是肅殺的，不讓我們青年文藝的種子長 旺的，一些編者先生們不特只為了主子的地位和 「上進」，而刺殺了我們青年文藝的幼芽，而且 藉著那席豐履厚的優越的權能，或是要迎合一些 頑固守舊的封建遺傳的讀者，就要大量地搬出了 幾千年前的腐屍，腐蝕了新文藝的種子，霉毒了 這華僑社會，不能跟著客觀的現實走進繁榮與 光明的樂境去，這真好像胡風先生給我們的信裡 說：「祖國社會是華僑社會的根，而華僑社會是 祖國社會的枝葉，根是怎麼樣的，枝葉就怎麼樣 了。」祖國的新文藝正是過著「逆流的日子」， 那麼，我們的海外文藝不是一樣的過著「逆流的 日子」麽？！ 在未署名具體作者稱謂的《跋》中，作者也 作了這樣的說明： 這次，得到祖國的文藝先進們給我們幫助， 使「我們的時代產兒」更強旺，這是多麼的感激 呵！可是，因了篇幅關係，不得不和其中的許多 篇割愛，交到我們的《綠洲》於「五四」紀念日 分別登出。同樣的，一些華僑青年友人的來稿也 一樣的在這兒割愛了！我們感著抱歉和慚愧！但 相信那愛護我們的文藝友人總能原諒吧？ 關於內容，不想像慣例一樣的補說下去了， 好在讀者們自己是會去體味的。不過，路斯君的 《今日的第三種人》的「第三種人」，在海外 是特別的多在長養著，而榮深君的《論廢除國 粹》，也許在國內是不必要的文字了，但在這美 洲的華僑社會裡，還一樣的值得討論呢！至於葉 聖陶的《五四與文藝節》，胡風的《祖國的冬 天》，路斯的《今日的第三種人》，顧鳴的《魯 迅與青年》，永燕的《敬悼鄒韜奮先生》和蕭群 的《敬悼陶行知先生》，都是我們的《綠洲》舊 稿，但以後因為它在今天或者以後，依然有再讀 的價值，故併收進這裡了。 此書收錄的文藝論文，除郭沫若、周建人、 許廣平、葉聖陶、胡風等當時國內文壇名流的作 品外，還有路斯的《今日的第三種人》和老集 （非常可能是曹鳳集）的《海外文藝工作的小檢 討》，前者從魯迅提出的「第三種人」的概念立 足出發，抨擊了1940年代後期在美國華僑社會中 脫離現實社會、對中美郎國形勢變化漠不關心甚 至於偽裝「中立」以待投機的「第三種人」，後 者從1940年代美國華人文藝活動的現狀談起， 就新詩創作、劇社活動、理論批評和翻譯成果四 個方面展開，對是時美國華人文藝相對於國內新 興文藝進展慢、水平低、成果少的實際情況進行 了分析和反思。這兩篇由美國華僑文藝愛好者所 撰寫的文藝評論的理論高度和文字功力，非常明 顯地受到了國內左翼文藝理論的影響，而且結合 了美國華僑社會的實際情況，提出了自己的視角 和觀點。該書初版的1947年，為眾多旅美華僑 帶來巨大政治歧視和權益傷害的《排華法案》 （ChineseExclusionAct）僅僅廢除4年。在美國 政府主導傾向開始與蘇聯進行對抗的大趨勢下， 社會地位剛剛開始改善、尚處在弱勢群體角色的 華僑讀者們能夠編輯出版這樣一份左傾色彩明顯 的雜誌，其編輯及主筆人員獨立思考、直擊現實 的精神氣質可見一斑。在1940年代後期，對於一 份稚拙且有很大提升空間的美國華人刊物來說， 這種鋒利而有自我立場的辦刊思路，可能比具體 的辦刊水平更為可貴。 未完待續 除圖片註明外，本版圖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 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 ▲ 路斯致胡風的信札。 ■胡風攝於1934年。 作者：常楠 —從1940年代後期舊金山華僑讀者致胡風信札談起 ■1942年美國財政部為推銷戰爭債券，將在珍珠港繳獲的一艘日軍兩人載潛艇 展開全美巡迴展示，圖為1942年10月29日在三藩市華埠舉行的巡迴展。 美聯社
RkJQdWJsaXNoZXIy MTIyMjc2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