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7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02.23.2025 星期日 作者簡介：常楠，北京魯迅博物館 文物資料保管部副研究館員，1983年6 月生，北京市人，2005年畢業於北京師 範大學文學院編輯出版專業，獲文學學 士學位，2008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文 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元明清方向）專業， 獲文學碩士學位。長期從事胡風文物及 抗戰版畫的保管及相關研究工作，著有 《讀簡錄－胡風友朋來札摭解》、《淬火 成鋒－中國抗戰版畫家的木刻人生》等 專著。 ■ 攝於1947年1月10日的三藩市華埠都板街街景。 美聯社 胡風在回憶錄中提到的雜誌《青苗》，很 可能係美國華僑雜誌《新苗》之誤， 周志竹在1947年12月15日寫給胡風的信中，也曾 提到他將《新苗》月刊寄給胡風一事。《新苗》 創刊於紐約，「1947年3月由華僑文化社的一部 分社員聯合美西的部分青年創辦。作為純文藝月 刊，《新苗》的出版較穩定也更成熟，1947至 1948年間共出版12期，後改為不定期出版《新苗 文叢》，如《人間愛》中篇小說選、《突圍》 等。《新苗》作品以散文、詩歌、小說為主，小 說創作成果頗豐，被認為是『結實累累的華僑文 藝園地』。」《新苗》散文更具政治特徵，語言 犀利，直陳抗戰後中國腐敗的現實，政治上傾向 中共。《新苗》小說則立足美國本土，以華僑的 生活、工作及奮鬥作為表現對象，呈現透明在 唐人街內部的不同命運及他們與美國社會的互 動。」其小說「在語言上有較大突破，篇中人物 對話以廣東方言為主，形象生動地再現原生態的 唐人街生活場景，具有濃鬱的民間色彩；創作手 法也有突破，如運用心理剖析塑造人物等。其中 以《春宴》、《槍手伯勝的奇功》、《老淚》、 《突圍》等小說最為成功。」這份在當時來看更 為出色的華僑文藝刊物，從創作傾向和編輯特色 兩方面來看，都與1946年10月被迫中止出版的 《希望》雜誌有相近之處，很難確定它的面世是 否受到了由胡風主編的《希望》雜誌的啟發和影 響。 周志竹在1947年12月15日寫給胡風的信中， 提到了英文作品《As you like it》的譯介出版， 實際上，此乃莎士比亞喜劇《皆大歡喜》（朱生 豪譯）的英文原名。周志竹提到此莎劇的翻譯出 版，一則證明周志竹本人的英文水平已有一定程 度，對諸如莎劇這樣的經典英文作品並不陌生， 至少具備瀏覽泛讀的能力，二則說明以周志竹為 例的美國華僑讀者對莎劇的中文譯介出版情況是 關注的，在周志竹寫此信的1947年，由朱生豪執 筆翻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全集》剛剛在上海世界 書局出版，一舉成為當時莎劇譯介的集大成者， 其中亦收錄此劇。周志竹在信中提到的莎劇譯 本，很有可能指的即是剛出版的朱生豪譯作。畢 竟，莎劇的大規模翻譯出版，不僅對當時的中國 文化界來說是一場盛事，也對外顯示了國內文化 界的實力水準。對在美國社會邊緣生活的華僑而 言，這個消息自然是令他們自豪且振奮的。 《綠洲》雜誌社長路斯在致胡風的信中，也 談到了馮友蘭赴美講授中國哲學和《轟發中國 的雷聲》出版兩件事：在美國方面的邀請下， 馮友蘭1946年秋赴美，在賓夕法尼亞大學（Th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講授中國哲學直至 1947年。其間，馮友蘭以英文寫作了一本中國 哲學講稿，1947年離開紐約時將其交付給紐約 的麥克米倫公司（Macmillan Company），並於 1948年出版，主要目標讀者為有意了解中國哲 學的西方人，書名《中國哲學小史》（A Short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後又譯為《中 國哲學簡史》。由於當時馮友蘭與國民黨執政當 局的聯繫頗為密切，其赴美講授儒家哲學的行為 也被如路斯這樣思想左傾的美洲華僑讀者視為奴 化思想灌輸，但《中國哲學簡史》卻仍然在西方 世界產生了很大影響，至今仍是西方人了解中國 哲學的重要書籍。《轟發中國的雷聲》英文原名 《Thunder Out of China》，又有譯名《中國驚 雷》，其作者為白修德（Theodore H.White）， 於1946年在紐約威廉•斯洛尼出版社（New York：William Sloane Associates，Inc.）出版。 白修德抗戰時作為《時代》周刊（Time）記者訪 華，期間對於1940年代初期的「中原大饑荒」和 重慶國民政府的腐化墮落進行了深入調查。1944 年，他回到美國，從自己在華親身調查的第一手 資料出發，著手寫作《中國驚雷》一書，對重慶 國民政府的腐敗進行了抨擊，該書出版後，很快 在美國成為暢銷書，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作為美 國華僑的路斯讀到此書且有所觸動也並非意外之 事。 三、從社會生活史的視角看美國華僑 讀者致胡風信札 由於「二戰」的直接影響，和美國政府為此 推出的一系列相關法案，1940年代後期，對於赴 美華僑來說，也是社會地位和生活方式發生巨變 的時期，這些巨變在美國華僑讀者致胡風信扎中 都可得到相關的印證。 綜合胡風在獄中撰寫的交代資料和美國華 僑致胡風信扎之信封、信箋上的英文記錄情況 來看，梁發葉、雷鳴鐘、曹鳳集、路斯、周志 竹、李行素等6人均居住活動於美國舊金山，其 來信信址有「433 Grant Avenue」、「824 1/2 Clay Street」、「1018 Pine Street」、「1635 O’Farrell Street」、「849 Grant Avenue」，其 中「Grant Avenue」舊譯「都板街」，是舊金山 唐人街（ChinaTown）的主幹道，其他地址則或 在唐人街區域內，或離唐人街僅有一兩個街區之 遙。舊金山的唐人街在1849年開始形成，為赴美 從事淘金或其他行業的華工提供物資供應，沿都 板街向外擴張，至1877年已發展為南北有七個街 區、東西有三個街區的大規模華人聚居區域。由 於華工溫順勤勞且普遍薪酬低於美國本土工人， 在美國週期性經濟危機的大形勢下，大量湧入美 國的華工與美國本土工人在就業崗位及薪酬方面 的摩擦不斷，加之晚清政府內外交困，無力保護 在美的華工僑民，最終釀成了一系列大規模的排 華暴行以及1882年由美國國會通過、旨在限制隔 離赴美華僑的《排華法案》，該法案不僅從法律 上禁止華工繼續進入美國，而且不允許在美華僑 入籍美國。此法案一經頒布，赴美華僑的政治經 濟權益受到沉重打擊，為了躲避種族迫害暴行， 他們紛紛湧入諸如舊金山這樣的大城市唐人街， 集中到與白人無爭的洗衣業、餐館業和雜貨業等 行業中。 洗衣業勞動強度高、資本少、技術含量低、 相對能避開與白人的競爭，故而成為赴美華僑集 中從事的行業。曹鳳集、周志竹等人在從事洗衣 業之餘進行文學創作和文藝刊物的編輯，其工作 辛苦和對待文藝的熱情可想而知。美國華僑有愛 國愛家的優良傳統，他們經常捐助國內和家鄉的 各項事業。「這種優良傳統，到20世紀得到進一 步的發揚。國內一些大型文教衛生事業，每到 美國華僑中來募集經費，往往得到華僑的熱烈 響應。」美國華僑積極募款資助胡風辦「七月 社」，也屬於這一性質。此外，曹鳳集即使在募 款時仍不改其工商業者的本色。在其1949年年初 致胡風的信中，曹鳳集提供了一份募款的名單及 金額明細，在這份明細中，他使用了「蘇州碼 子」進行金額計數，蘇州碼子也叫草碼、花碼、 番仔碼、商碼，產生於蘇州地區，是舊時中國民 間通用的一種商業數字的速記方式。曹鳳集是洗 衣工人出身，使用蘇州碼子計數，也就不足為奇 了。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 旋即對日宣戰，「由於戰爭的需要，美國於1942 年頒布了徵兵法案。大多數華僑認識到參加美軍 對法西斯作戰，實際上也是支援中國的抗日戰 爭。」「在美軍中服役的華僑，跟隨美軍到中國 戰場參展的（主要是空軍人員及通訊、運輸隊 等）與千人以上。」李行素等三位華僑飛行員，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入美國空軍服役的。為了鞏 固中國在「二戰」中的盟國地位，抗擊日本並牽 制蘇聯，1943年12月17日，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簽署由美國國會通過的新法令 （An Act to Repeal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s， to Establish Quotas，And for Other Purposes）， 正式廢除實施61年之久的《排華法案》。新法實 施後，美國華僑的實際政治經濟處境得到了很大 改善，在美國華僑入籍美國並將家屬移民到美國 在法律上成為可能。依據這種時代和法律背景， 就可以理解華僑梁發葉為何在信中提到將妻子沈 昭和三個孩子留在香港，而自己孤身在美國舊金 山工作生活。沈昭母子很可能是在等待獲得合法 進入美國的移民配額。 李行素、周志竹、雷鳴鐘等人參加美軍，除 了出於自發的愛國熱情之外，也有實際的經濟利 益考慮，這一點，胡風在獄中交代材料中也有提 及： 這兩個人，我當時只覺得他們是憑著抗日的 愛國熱情參加美國空軍的。見了周志竹，又曉得 華僑志願參加過美國空軍後，退伍軍人的身份可 以得到優待，如進學校和就職等。解放後沒有收 到他們的信，這是可以確定的。 李行素等三人所期待的退伍軍人優待政 策，其實就是羅斯福總統於1944年6月22日簽 署、經美國國會通過的《退伍軍人權利法案》 （Servicemen's Readjustment Act of 1944），該 法案不僅為退伍的美軍士兵提供住房貸款和就業 保障，還為他們提供相關的高等教育培訓機會， 李行素、周志竹和雷鳴鐘也在這些受益的美軍 士兵之列。周志竹在1947年6月14日致胡風的信 中，提到他在接受退伍美軍的高等教育機會時， 想進入州立加州大學學習礦物工程，無疑是受到 了早年美國舊金山華僑淘金歷史的啟發。此外， 胡風在獄中交代資料中還提到周志竹是廣東台山 人且借用他人護照、頂用他人姓名偷渡美國的情 況，這種情況在舊金山的早期華僑中也頗為常 見：廣東台山被稱為「美國華僑之鄉」，因地少 人多、不宜耕種而有大量鄉民出洋謀生，而其中 最主要的去向便是舊金山。1906年，由於美國加 州接連發生大地震和後續火災，舊金山市幾乎夷 為平地，當時美國當局保存的有關華僑的檔案資 料也蕩然無存。美國華僑利用這個機會紛紛自報 出生在美國，從而取得美國公民的資格，並以此 為機會將妻兒帶到美國，由此便產生了一種赴美 移民的途徑——「紙面兒子」。一些華工「新 客」便以華裔美國公民的「兒子」的身分，頂了 這個空額前往美國做工。這種『紙面兒子』在美 國華僑中人數不少」。周志竹這個廣東台山青 年，很可能就是以這種方式進入美國的。 全文完 除圖片註明外，本版圖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 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 路斯致胡風的信札。 ■胡風攝於1934年。 作者：常楠 —從1940年代後期舊金山華僑讀者致胡風信札談起 ■1920年代 排華法案實 施期間，一 批中國和日 本移民女子 及兒童被關 押在三藩市 海灣的天使 島移民拘留 所。 美聯社
RkJQdWJsaXNoZXIy MTIyMjc2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