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2025星島日報(美西版)

F8 國家記憶 星期天周報 12.28.2025 星期日 華裔飛虎隊老兵黎玉榮先生的抗戰親歷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正是這種親密、個人化、洞察入微的 觸感,才能補上單靠攝影無法完成的那一 章。」——《紐約時報》1943年戰地藝術展評論 1943年6月,美國眾議院正激烈辯論一項價值 718億美元的戰爭預算。在眾多撥款項目中,一 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項目卻意外成為爭論焦點—— 陸軍藝術計劃,預算僅12.5萬美元。來自阿拉巴 馬州的議員喬·斯塔恩斯猛烈抨擊:「在這般戰 時,這簡直是愚蠢的胡鬧!」 同一天,在太平洋瓜達爾卡納爾島的叢林 中,霍華德·布羅迪正蹲在散兵坑邊,用被汗水 浸透的鉛筆記錄一名士兵空洞的眼神——那後來 被稱為「千碼凝視」。他不知道華盛頓的辯論, 只知道這一刻必 須被捕捉:相機 能記錄發生了什 麼,而畫筆能傳 達感受如何。 這就是二戰 中美軍戰地藝術 家的真實處境: 在前線冒著生命 危險記錄戰爭人 性維度的同時, 他們的存在價值 卻在後方不斷被 質 疑 。 事 實 證 明,他們的作品 最終成為了理解那場戰爭不可或缺的視覺檔案。 一、體系創建:三軍並行的藝術部隊 1943年1月,著名壁畫藝術家喬治·比德爾 (George Biddle 1885 - 1973)收到來自陸軍助理 部長的邀請,組建戰爭部藝術顧問委員會。這一 計劃的靈感部分來自一戰期間小規模但富有成效 的戰地藝術實踐。 比德爾的委員會陣容豪華,包括藝術家亨 利·瓦納姆·普爾(Henry Varnum Poor,1887 - 1970)、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館長弗朗西斯·亨 利·泰勒(Francis Henry Taylor,1903-1957), 以及作家約翰·斯坦貝克(John Ernst Steinbeck, Jr.,1902-1968)。斯坦貝克在致比德爾的信中寫 道:「我認為,一場『總體戰爭』不僅需要國家 全部的物質資源,也需要全民在精神與心理層面 的參與。而我們唯一能夠實現這種心理溝通的方 式,就是通過藝術。」 在1943年3月給藝術家的備忘錄中,比德爾 明確了他們的使命:「任何主題都可以,只要你 作為藝術家認為它屬於戰爭的一部分……戰鬥場 面、前線戰地風景;垂死者與死者;戰俘;野戰 醫院與後方醫院……戰爭中的高貴、勇氣、怯 懦、殘酷與無聊。這一切都應構成一幅完整的戰 爭圖景。」 到1943年5月,首批42名陸軍藝術家已分布在 南太平洋、澳大利亞、阿拉斯加和北非等12個戰 區。他們持有正式軍銜,卻以畫筆為武器。 然而,政治現實很快擊中了這個理想主義項 目。1943年6月,盡管多方辯護——如弗吉尼亞 州議員A·威利斯·羅伯遜所說:「只有藝術家 的眼光與技巧,才能在畫布上帶來鼓舞人心的力 量」——國會仍在最終通過的戰爭法案中取消了 藝術計劃撥款。 一位藝術家在日記中痛苦地寫道:「我們當 中某個人也許已經在前線被子彈打掉了腦袋,而 國會卻在背後狠狠踢了我們一腳。」 海軍與陸戰隊的堅持:藝術作為戰略資產 與陸軍的曲折不同,海軍和海軍陸戰隊的藝 術計劃更為持續且制度 化。 1941年春,壁畫家 格里菲斯·貝利·科 爾(Griffith Baily Coale 1890 - 1950)致信海 軍:「我願以海軍預備 役軍官身份,為國家效 力……若能有機會為人 民留下這樣的記錄,我 願奉獻一生,乃至生 命。」他的請求迅速獲批,被授予中校軍銜。 海軍公共關系主任利蘭·P·洛維特上校闡 述了官方理念:「畫家能夠捕捉戲劇性的強度, 並將其呈現在畫布上。他們還能避開相機可能泄 露的機密技術細節……夜戰、惡劣天氣、廣闊海 空中的分散行動——這些超出攝影能力範圍的場 景,都可以由畫家生動再現。」 海軍陸戰隊方面,新任公共關系主任羅伯 特·L·丹尼格准將提出了「戰地通訊員」構 想,藝術家隨後被納入其中。丹尼格深知藝術的 重要性:「在戰爭時期,藝術尤為重要,因為此 時人類的精神與肉體同樣需要支撐……這是一場 人民的戰爭。人民想知道、需要知道,也有權知 道正在發生什麼。」 陸戰隊藝術家唐納德·迪克森說出了許多同 行的心聲:「我不想畫那些乾淨整齊、精神抖擻 的陸戰隊員。我不想粉飾這裡的生活。它肮髒、 炎熱、粗糲——我就要這樣去畫。」 二、前線創作:在槍炮與審查之間 極端條件下的藝術 戰地藝術家的工作環境極為嚴苛。在海軍陸 戰隊登陸作戰中,他們必須像任何陸戰隊員一樣 戰鬥,直到灘頭陣地被穩固控制。他們會在激戰 間隙尋找掩護,進行快速素 描,通常只能在戰鬥結束 後,於相對安全的後方完 成作品。 霍 華 德 · 布 羅 迪 (Howard Brodi e, 1915–2010)在瓜達 爾卡納爾島發明的 「神經質線條」風 格,正是對戰場現實 的直接回應。他的 線條急促、斷裂、重 疊,放棄了所有學院 派的優雅——因為「當 你的手和士兵的心跳一樣 顫抖時,優雅的筆觸就是 一種謊言」。 在阿登森林的突 出部戰役中,藝術 家們面對新的挑戰:極寒。鉛筆的鉛芯會因低溫 而脆斷,油脂會凍結。布羅迪不得不將畫筆夾在 腋下,用體溫捂熱,畫幾筆,再捂一會兒。這種 生理性的顫抖,反而賦予了他的作品一種無法復 制的粗糲質感。 跨越身份的藝術行動 1944年,當布羅迪所在防線被突破,傷員倒 在雪地上時,他做出了一個決定:扔掉畫板,撿 起急救包。那個時刻,純粹的記錄讓位於直接的 拯救。「我不是英雄,」他回憶道,「我只是無 法再僅僅作為一雙眼睛而活著。」 這種身份的雙重性——既是記錄者,也是參 與者——定義了戰地藝術家的獨特視角。他們不 只是戰爭的旁觀者,更是其中的一部分。 藝術與審查的拉鋸 所有戰地藝術家的作品都要經過軍事審查, 而這條界線常常模糊不清。 布羅迪的《處決》一畫記錄了對三名身著美 軍制服的德國間諜的槍決。這幅作品因「過於真 實、過於引發同情」而被扣押數十年。審查官的 評語揭示了其中的張力:「這看起來不像是在懲 罰敵人,倒像是在揭示謀殺的本質。」 然而,正是這種不願美化戰爭、堅持呈現複 雜人性的立場,使得戰地藝術家的作品具有超越 時代的價值。他們不畫簡單的敵我,只畫共同承 受戰爭暴力的人。 三、體制外力量:私營機構的補充角色 《生活》雜誌:當官方計劃中斷時 1943年陸軍藝術計劃被取消後,《生活》雜 誌執行主編丹尼爾·朗韋爾立即行動,向助理陸 軍部長約翰·J·麥克洛伊提出雇佣所有平民藝術 家的方案。最終,42名原陸軍藝術家中,有17人 成為《生活》的戰地藝術家。 《生活》雖然以「美國圖片雜誌」著稱,但 其創刊宗旨中明確提出:「派遣駐刊藝術家,繪 製無法通過攝影充分呈現的故事。」這一理念在 戰時顯得尤為珍貴。 這些非軍職藝術家同樣身處險境:有人登上 諾曼底海灘,有人隨希腊游擊隊作戰,有人參與 轟炸飛行,有人在意大利重傷,甚至有人在印度 因空難殉職。 1960年12月7日,《生活》雜誌將超過1000 件戰地藝術作品正式捐贈給國防部,完成了從 私營記錄到國家檔案的轉化。 《YANK》雜誌:士兵為士兵而作 《YANK》雜誌創刊於1942年5月,由陸軍 服務部主辦,定位為「由士兵寫給士兵看的報 紙」。在攝影複製技術尚不成熟的年代,藝術家 是雜誌的核心力量。 《YANK》的藝術家作為正式通訊員輪流赴 前線,與作家結對采風。他們的作品直接面向士 兵,呈現的不是將軍或歷史學家眼中的戰爭,而 是士兵親身「聞到、嘗到、感受到」的戰爭。 四名《YANK》通訊員陣亡,許多人負傷獲 紫心勛章,證明了這項工作的危險性。 雅培實驗室:企業支持的國家記憶 製藥企業雅培實驗室長期資助美國藝術,其 廣告總監查爾斯·S·唐斯認為,藝術能增強公 眾對戰爭的理解與支持。雅培與政府簽署協議, 贊助戰地藝術創作,明確作品屬於美國人民。 這一項目由三方合作完成:雅培支付費用, 美國藝術家協會組織藝術家,戰爭部提供交通與 前線支持。二十多位藝術家隨軍進入戰場,主題 涵蓋「陸軍醫療」、「海軍航空」等專門領域。 戰後,這批作品全部捐贈給政府,成為極為 震撼而完整的二戰視覺記錄。企業資源、藝術專 業與軍事支持的結合,創造了一種獨特的戰時文 化生產模式。 四、戰後遺產:從戰場記錄到國家記憶 檔案歸宿與學術價值 戰爭結束時,各軍種系統性地收集了超過 15,000件戰地藝術作品。這些作品沒有被分散或 出售,而是按照嚴格的檔案標準進入了國家記憶 體系: ——陸軍作品主要送往陸軍軍事歷史中心; ——海軍作品歸入海軍歷史與遺產司令部; ——海軍陸戰隊作品保存在其博物館系統; ——《生活》雜誌捐贈的收藏則進入美國陸 軍軍事歷史中心。 每件作品都被賦予唯一官方編號,附有詳細 元數據:創作時間、地點、部隊單位、具體情 境。這種嚴謹的檔案處理,確保了這些作品不僅 是藝術品,更是可靠的歷史證據。 多重維度:超越攝影的戰爭理解 戰地藝術作品的歷史價值在於它們提供了攝 影無法替代的視角。照片定格瞬間,但藝術能夠 重構時間、傳達情感、表現不可見的內在狀態。 在瓜達爾卡納爾島,布羅迪捕捉到的「千碼 凝視」——士兵靈魂出竅般的空洞眼神——成為 了理解戰爭心理創傷的經典視覺符號。在阿登森 林,他記錄的士兵相擁時刻,展現了極端暴力下 人性的堅韌。 這些作品與官方戰報、統計數據、將軍回憶 錄共同構成了多維度的戰爭記憶。它們提醒我 們:歷史不僅是發生了什麼,還包括人們如何經 歷它。 持續影響:從二戰到當代 二戰戰地藝術家計劃的影響延續至今。其確 立的原則——在記錄戰爭時,人類體驗與軍事行 動同等重要——影響了後續衝突的記錄方式。 霍華德·布羅迪本人戰後成為美國最著名的 法庭素描師,在查爾斯·曼森審判、水門事件 等重大案件中,他運用的依然是那套捕捉靈魂震 顫的筆法。法庭成了他另一個觀測人類困境的棱 鏡。 2005年布羅迪去世時,他的訃告中寫道: 「他用畫筆完成了槍炮無法完成的任務——讓 戰爭的真相穿越時間,觸動一代又一代人的良 知。」 今天,當我們在博物館觀看這些作品時,我 們看到的不只是歷史場景的再現,更是一種獨特 記錄哲學的體現:真正的歷史存在於多重見證的 交彙處,存在於官方報告與個人體驗之間的張力 地帶。 二戰美軍戰地藝術家計劃的真正遺產,是它 證明了在記錄人類最極端的集體經歷時,我們 需要每一種視角——戰略家的、士兵的、攝影師 的,以及畫家的。每一種視角單獨來看都不完 整,但結合在一起,它們構成了我們理解過去的 多元棱鏡。 那些曾經手握畫筆的軍人大多已不在人世, 但他們的作品繼續在檔案庫中低語,提醒每一個 觀看者:戰爭最終會被如何記住,不僅取決於誰 贏得了勝利,也取決於勝利者選擇記住什麼、如 何記住——是只記住戰略與數據,還是也記住每 一個個體的戰栗、恐懼與堅韌。 在國會圖書館最深的檔案櫃裡,那些炭筆線 條和水彩漬痕安靜地躺在編號盒中,仿佛一組組 精密的地震記錄,持續訴說著:當文明遭遇最劇 烈撕裂時,那些最細微的人類震顫,恰恰是生命 仍在搏動的證據,值得被認真保存,成為民族記 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文:趙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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