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邁爾斯（Chuck Myers）的履歷，他用一 張投影片自我介紹：美國海軍，1961至1966年； 服役於「約克鎮」航空母艦（USS Yorktown， CVS-10）；此後某年出現在好萊塢，掛名電影顧 問。但這樣的介紹過於簡化。 1961年，邁爾斯剛從大學歷史系畢業，隨即 通過海軍軍官候選人學校（OCS）考試，獲得 授銜。他被分配到「約克鎮」號航空母艦，那艘 日後停泊在南卡羅萊納州、成為博物館艦的「約 克鎮」。他在艦上擔任初級軍官，資歷尚淺，卻 在少尉軍階時便取得了「海上值更官全資格」認 證（OOD-F，Officer of the Deck Underway, Full Qualified）——這在當時並不尋常，意味著艦長 信任他在航行中獨立主持艦橋值班。他在海軍服 役五年，1966年退役。 此後數十年，邁爾斯走向了另一條與海軍若 即若離的路。他以技術顧問身份深度參與了兩 部太平洋戰爭題材的好萊塢電影製作：2019年的 《中途島》（Midway），以及描寫朝鮮戰爭時期 飛行員傑西布朗故事的《奉獻》（Devotion）。 他自嘲用的詞是「movie mogul」（電影大亨）。 但讓他在舊金山華人歷史社群中更廣為人知 的，是另一個身份：「黃蜂號」USS Hornet海、 空暨太空博物館的志願解說員，至今已超過十四 年，同時擔任博物館董事會董事（Trustee）。 十四年，意味著他已在這艘停泊在阿拉米達港口 的艦上，向數以萬計的參觀者講述過太平洋戰爭 的歷史。 那張服役時的黑白照片，印在投影片右下 角：年輕的邁爾斯，白色海軍制服，軍帽整齊， 表情沉靜，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半個多世紀前的 少尉，與今天站在台上的退役老兵，眼神裡有某 種一脈相承的東西，對這段歷史，持續的認真。 這是2025年夏天，「黃蜂號」博物館舉行的 「紀念全球反法西斯勝利八十周年」系列活動之 一。活動夥伴名單橫跨太平洋兩岸：「黃蜂號」 博物館、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卡特中心、中美 航空遺產基金會、抗日戰爭史實維護會等。台下 坐著來自中美兩國的歷史研究者、老兵後裔和社 區代表。 邁爾斯的演講題目：「太平洋戰爭回顧—— 黃蜂號的故事」。但他說，他更想講的，是那個 幾乎被遺忘的「海軍版本」。 演講開始之前，主辦方放了一件展品。那是 一塊金屬殘片，大約二三十公分長，形狀扭曲， 邊緣殘破。鏽色是深褐色的，那種在潮濕泥土裡 待了幾十年才有的顏色。斑駁間可見幾處殘餘的 漆層，已被氧化剝蝕得幾乎辨認不出原來的色 澤。殘片的一端還保留著鉚接結構的痕跡，兩枚 鉚釘，鏽死在原位。 這是一塊B-25「米切爾」轟炸機的機身殘 骸，出土於浙江省的山野之間，由衢州杜利特空 襲紀念館提供，經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居中協 調，遠渡重洋來到這裡。1942年4月18日深夜， 十五架完成轟炸任務的B-25在燃料耗盡之後，相 繼墜落在浙江、江西一帶的山野與海岸線上。那 場任務在哪裡開始，世人熟知；它在哪裡結束， 知道的人少得多。那塊殘片，無聲地說明了一件 事：這個故事，在中國的土地上落地。 邁爾斯走上台，面對台下觀眾，他說：「我 們今天就從這裡說起，從它落地的那個地方說 起。」他說，今天講四件事。邁爾斯切換到議程 投影片，四行字： 背景脈絡。 在華美軍飛虎隊與中緬印戰區。 杜利特空襲，毫無保留的海軍版本。 福爾摩沙海戰。 他說，這場空襲，幾乎所有的通俗歷史讀 本，都把它寫成了一個陸軍航空隊的故事，因為 上頭有杜利特將軍，因為飛的是陸軍轟炸機， 因為最後落地的是中國。但如果你往前翻，翻 到1941年12月，翻到那個念頭最初被誰想到、被 誰推算、被誰批准、被誰訓練出來的地方，你會 看見一串幾乎從教科書裡消失的名字，全是海軍 軍官。「這場任務，」邁爾斯說，「從構想到 執行，海軍在裡面的份量，遠遠超過人們以為 的。」 第四個議題「福爾摩沙海戰」，是他特別想 補進來的。「我在『黃蜂號』講了十四年，每 次提到福爾摩沙，台下至少有一半人是第一次聽 說。那是1944年太平洋戰場上規模最大的一場空 海交戰，卻是最少人知道的一場。」 他還列出了五個目標：讓這些人物有臉有個 性；介紹幾個你們可能沒聽過的名字；為太平洋 戰爭補充新的視角；按時間順序來。 「這場戰爭，距今已八十四年。親歷者幾乎 都已離世。如果我們把紀念做得像一場葬禮，年 輕人就不會想聽。歷史應該是活的。」 他的書單不長，但選得很有講究：詹姆斯 斯科特（James Scott）的《目標東京》（Target Tokyo），伊恩托爾（Ian Toll）的太平洋戰爭三 部曲，美國海軍歷史與遺產司令部的官方檔案， 以及一項他特別看重的來源：口述歷史。 「那些親歷者，現在幾乎都走了。他們說過 的話，如果沒有被記錄下來，就永遠消失了。今 天我講的一些細節，你在書裡找不到。那是從人 的嘴裡聽來的。」 兩艘同名的船 邁爾斯說，在進入任何具體的歷史事件之 前，需要先說清楚一件事：「黃蜂號」這個名 字，在美國海軍史上出現過八次。今天在阿拉米 達港口停泊的這一艘，是第八艘，舷號CV-12。 但今天故事的起點，是另一艘CV-8。CV-8，約 克鎮級航空母艦的最後一艘，1941年服役，與企 業號、約克鎮號並稱珍珠港後僅存的三艘主力航 母，撐起了太平洋戰場最初那段最艱難的歲月。 1942年4月，正是CV-8搭載了杜利特的十六架 B-25，從舊金山灣區出發，橫越太平洋。同年10 月，在瓜達爾卡納爾島海戰中，CV-8中彈沉沒。 新的黃蜂號CV-12，是在CV-8沉沒之前便已開工 建造的Essex級航母，為了紀念前艦而命名。1943 年服役，參與了太平洋後期幾乎所有重大戰役， 包括今天要講到的福爾摩沙海戰。 「一艘沉了，一艘活下來了。活下來的那 艘，繼承了沉沒那艘的名字和任務。在某種意義 上，它們是同一艘船。」 一張地圖一個計算錯誤 要理解1942年4月的杜利特空襲，邁爾斯說， 必須先理解那張地圖背後的邏輯。他放出1941年 11月的日本兵力部署圖：一條紅色虛線從千島群 島畫起，向南掠過太平洋中部，繞過新幾內亞， 折向印度洋，再向北收回緬甸、中國沿海，最終 回到起點。這條線圈住了從滿洲到菲律賓、從馬 來亞到荷屬東印度的龐大弧形地帶，東條英機設 想中的「大東亞共榮圈」。日本的計算邏輯清 晰：石油、鋼鐵、橡膠、耕地，本土匱乏，圈內 皆有。歐洲戰火令荷蘭、法國、英國的亞洲殖民 地門戶洞開。珍珠港一擊，讓美國太平洋艦隊喪 失行動能力，日本軍部判斷：美國無力持續回 應，最終會選擇談判。 邁爾斯說：「這個計算，每一步都是錯 的。」他在投影片底部指出那行備注括號，粗 體：問題所在：後勤。「那條虛線圈住的地方太 大了，大到日本根本沒有能力同時防守。後勤， 永遠是後勤。任何時代，任何戰爭，最後決定勝 負的，往往不是勇氣，不是武器，而是你能不能 把補給送到需要的地方。日本做不到。」美國 介入中國戰場的準備，早在珍珠港之前便已開 始。1941年，《租借法案》正式將中國納入援助 對象。同年稍晚，克萊爾陳納德率領第一美國志 願航空隊在中國成立，也就是後來聞名的「飛虎 隊」，以P-40戰鬥機在雲南、緬甸一帶重創日本 航空兵。與陳納德同時抵達的，是約瑟夫史迪威 將軍，外號「醋喬」，由羅斯福和馬歇爾親自派 遣，擔任蔣介石的參謀長。 邁爾斯切換到那張雙人照：左邊陳納德，臉 龐瘦削，皮膚粗糲；右邊史迪威，將星四顆，細 框眼鏡，表情帶著根深柢固的不耐煩。 「這兩個人，是中國戰場上最重要的兩個美 國軍人。陳納德管天上，史迪威管地上。兩個人 都能幹，兩個人都強硬，兩個人都對中國投入了 真實的心力。而且兩個人彼此恨得要死。」 陳納德相信空中力量可以決定中國戰場的勝 負；史迪威認為沒有能打的地面部隊，再強的空 中力量也守不住機場。兩套邏輯各有道理，兩個 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各行其是，偶爾互相拆 台。「中國戰場的很多困難，不只來自日本人， 也來自盟軍自己的協調問題。這是真實的歷史， 不那麼好看，但必須說清楚。」 邁爾斯還提到了中國戰場上兩個被低估的女 性：宋美齡，長年主導中國空軍的對外聯絡與援 助談判，1943年赴美在國會兩院發表演講，被稱 為中國在美國最有效的說客；以及陳香梅（Anna Chennault），廣州出生的戰時記者，後來成為陳 納德的妻子，冷戰時期華裔在美國政治舞台上最具 影響力的聲音之一。「這兩個女人，沒有軍銜，沒 有制服，但沒有她們，很多事情不會發生。」 物資輸送最終靠兩條路：滇緬公路，以及後來 被稱為「駝峰」的空中航線，從印度阿薩姆邦起 飛，翻越喜馬拉雅山脈東麓，飛越海拔逾四千五百 公尺的山口，抵達昆明。整個運作期間，損失了逾 五百架飛機、一千五百名機組人員。 「而駝峰的第一次飛行，是1942年4月8日。 那趟飛機運的是汽油——十天之後，4月18日， 從『黃蜂號』起飛的杜利特飛行員用的汽油。」 一塊布的重量 邁爾斯放出了一張血誓布（blood chit）的圖 像：中華民國旗幟，旗幟下方幾行直排中文字， 「此係美國飛行員，為協助中國抗戰而來，軍民 人等望加保護。」這是飛虎隊飛行員出任務時隨 身攜帶的證明文件，每一名在中國境內執行任務 的美國飛行員，都把它縫在飛行夾克內側或折放 在口袋裡。 「這塊布的設計邏輯很簡單。飛行員如果在 中國境內墜機或跳傘，他不會說中文，他不知 道自己落在哪裡，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會幫助 他。這塊布，是他唯一的語言。」 血誓布的前提，是一個默契：中國的士兵和 老百姓，會認識這塊布，會讀懂上面的字，然後 願意按照上面說的去做。 「這個默契，在1942年4月18日之後，被真實 地兌現了。代價，是幾十萬條中國人的生命。」 未完待續 F7 ㏔㵶阿䤿 星期天周報 04.12.2026 星期日 【本文由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 https://www.sfpacificwar.org提供】 活動預報： 今天，這艘見證歷史的航母靜泊於舊金山灣區 阿拉米達（Alameda）的海濱，作為灣區最重要的 艦船博物館對公眾開放，館藏涵蓋二戰、越戰史料 及阿波羅宇航員返回艙等展品。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4月18日，杜立特空襲84 周年紀念日當天，博物館將在軍官餐廳舉辦專題演 講活動，5月4日還將同步開幕全新的CV-8大黃蜂 號杜立特空襲專題展覽，屆時還將為一位102歲的 二戰老兵慶生。 博物館目前春季開放時間為每周五至周一上 午10時至下午5時 ，地址為 707 W Hornet Ave, Alameda, CA，網站：uss-hornet.org。 對灣區華人社區而言，登上這艘親歷了1942年 那個歷史性清晨的戰艦甲板，撫摸那段被歲月封存 的記憶，或許是紀念這段歷史最直接的方式。 ◔濣㚣 弿䃼㑭 文：趙湘君 ——USS Hornet博物館查克邁爾斯的太平洋戰史課 ■ 1942年4月18日，B-25轟炸機從「黃蜂號」 航空母艦甲板起飛，執行杜立特空襲東京行 動。 美聯社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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